第100章番外一(2)
十二岁的沈娇认识了十八岁的陆庭。
在他十二岁的有限人生里，每一天都过得循规蹈矩，听话和乖巧成了他所遵循的人生准则。
可陆庭跟他不一样。
少年眉眼间带着驱散不去的阴翳，身型高挑，但很清瘦，头发长得把脸都挡住，就像是班里面那种完全不引人注意的透明人。
可他的行为却叛逆嚣张得不想话。
才转过来不过一个月，整个学校都知道他的大名。
沈娇想，如果他十八岁了才读高一，肯定羞愧得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可陆庭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好像学习对他来说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丝毫不在意。
这是沈娇第三次抓到少年翻墙出去了。
他看上去很有经验的样子，先把书包甩上去，然后往后退了两步，像是在丈量高度，然后把手撑在墙头，很轻松的就跳了上去。
风扬起少年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清俊的脸来。他的身形在墙头微微顿了顿，然后低头。
男孩站在墙角朝他笑得嘴角的梨涡都出来了。
“你要去哪里呀？”
烦人的麻雀变成了跟在屁股后面的跟屁虫。
跟屁虫伸手努力的扒着墙，仰着头看他，“你要去逃课吗？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
陆庭打量着还没墙一半高的小萝卜头。
在国内，他应该是老师最喜欢的那款学生，校服乖巧的拉到最上面，衣服整洁，露出一张俏生生的小脸。
兴许是营养没跟上的原因，男孩长得没有同龄人高，也很瘦弱，扎着高高的马尾，一眼看去，倒真像一个漂亮的小女生。
只可惜，陆庭的心是石头的做的。
他伸手捞起书包甩在肩膀上面，“不可以。”
风从香樟的树梢拂过，少年哪怕瘸着腿，依旧轻盈得像个猎豹，转瞬就从墙头跳了下去。
不过，他落在墙外面却没着急走，而是靠在墙上，半阖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等了等，没等到小萝卜头离开的脚步声，反而等到了另一群走过来的脚步声。
年久失修的墙根本阻挡不了任何声音，男孩堵在墙角被欺负得差点哭出来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陆庭的耳朵里。
少年阴沉着脸想，他不仅是麻雀，是跟屁虫，还是一个动不动就惹麻烦的惹祸精。
勾在肩膀的上的书包甩到了旁边的草丛里，陆庭伸手往墙头一撑，又翻了过去。
……
沈娇怀里被塞了个冰淇淋，倒腾着小步子跟跟少年身后。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天边的太阳像一块烤得金黄的烧饼。
沈娇饿了。
他舔了口冰淇淋，没注意到，一头撞在对方的背上。
冰淇淋染了一点在校服上，他心虚的移开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陆庭扭头，看向他，“回去。”
沈娇对着快要化掉的部分嗦了口，无辜的看着他，“可是……你不是带我逃课的吗？”
陆庭想，他刚刚就不该救他的。
沈娇小小的脑袋又被装进了大大的头盔里，伸手搂住少年的腰，被他带着穿越热闹的街道，最终来到一个巷子。
往里拐了个弯，印入眼帘的是一个不起眼的网吧。
陆庭要了两个座位，把沈娇放在自己旁边，看了眼时间，“两个小时后回家。”
沈娇人矮，坐在电竞椅上脚都不能沾地，两只小短腿在虚空中晃了晃，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景象。
周围乱糟糟的，烟味和汗臭味夹杂在一起，混合成了青春期男生记忆里独有的味道。
旁边的少年熟练的点燃烟，用嘴叼着，低头打开电脑。
网吧老旧，电脑开机要等好一会，他借着电脑开机的间隙往旁边看了眼。
他以为网吧里乌烟瘴气的氛围会吓坏涉世未深的小兔子，结果小兔子的眼睛亮晶晶的，见他看过来，下意识的露出一个笑，像一块柔软的棉花糖。
“我还是第一次来网吧哎，有什么适合我玩的？”
陆庭探过身，给他打开电脑。
被少年含在嘴里的香烟燃了一会，蓄了一截的烟灰，他一动，烟灰就落在沈娇的手背上。
不烫，但沈娇还是被吓得缩了缩手。
陆庭看了他一眼，腾出一只手，把嘴里的烟拿了下去。他看着已经开机的电脑，费力的找了半天，终于找到开心消消乐这个游戏。
他把鼠标往男孩手里一塞，“玩这个。”
沈娇看了眼，“我知道这个哎，我看见班里的女孩子在玩。”
陆庭没回他的话，收回身子，打开自己的前面的游戏。
沈娇玩了几分钟就有些坐不住了，不是因为无聊，是他饿了。
他中午的便当被他妹妹丢到了垃圾桶里，他一天没吃饭了。
“TripleKill!！”
抑扬顿挫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沈娇扭头。少年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修长的指尖搭在键盘上，偶尔轻轻的敲击一下，侧脸掩在光影里，只能窥见一个泠冽的弧度。
男孩的指尖缓慢的探了出去，揪住旁边少年的衣角。
“哥哥……”
他的话音刚落，陆庭险些空了一个大。
他往沈娇那边看了眼，只见男孩眼巴巴的看着他，“我饿了。”
陆庭，“……”
他是他妈吗?
十分钟后，沈娇面前多了桶热气腾腾的泡面。
热气模糊了他的脸，秀气的眉浅浅的弯起，“这个是泡面吗？我还没有吃过泡面呢。”
回答他的是少年干脆利落的连招。
他一桶泡面下肚，陆庭的一局游戏也结束了。
看了眼他面前空荡荡的泡面桶，陆庭伸手捞过书包，顺便把小孩的书包也挂在了自己身上，“回家。”
他的车停在巷子外面，走过去大概要十分钟。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隐约有几颗零星的星子，路灯的光落在地上，沈娇的影子渐渐和另一个更高大的重合在一起。
他跟在陆庭身后，话很多。
“哥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你知道吗？我养了一只猫，它好老啊，每天懒洋洋的躺在窗台上，动也不动。不过我每天回家它都会蹭蹭我的脸，它的毛带着阳光的味道，暖烘烘的，我可喜欢了。”
“我不喜欢我妹妹，她老是欺负我，今天还把我的便当扔了，让我没有午饭吃。我的零花钱也被她抢了好多，我不敢跟妈妈说，因为妈妈也不喜欢我……”
陆庭停了下来。
沈娇的脸撞在他的背上。
他看着少年一瘸一拐的进了旁边的便利店，等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把花花绿绿的糖。
陆庭往他嘴里塞了一颗，把剩下的都装进他的书包，“好了，闭嘴。”
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漫延开来，沈娇毫无预兆的哭了出来。
陆庭被他哭得先是一愣，然后眼底罕见的闪过一丝惊慌。他蹲下来，手忙脚乱的擦掉他的眼泪，眉头皱得紧紧的。
“别哭。”
沈娇哭得更大声了。
陆庭，“……”
沈娇连吃了三颗大白兔才止住哭声。
他抱着膝盖坐在路边的花池上，“对……对不起，我不是想要哭的，可是从来没有人给我买过糖，他们……他们都不喜欢我……”
“嗯。”少年应了一声，“起来，送你回家。”
陆庭站起来，递了张纸给他，“哭得像女孩子。”
沈娇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纸，抽了抽鼻子，“我很像女孩子吗？”
陆庭实话实说，“长头发，像。”
沈娇猛地站起来，“你等我一会。”
说完头也不回的跑进便利店。
两分钟后，他抱着一个剪刀出来，仰头看着陆庭，“我们回家吧。”
陆庭的目光在他手上的剪刀上扫了眼，然后别开眼，把人送了回去。
夏夜的雨来得急。
沈娇抱着老猫，手里拿着剪刀，“所以，我不是女孩子对不对？”
老猫扬起头，在他脸上蹭了蹭。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
沈秋禾冒着雨回到家，问佣人，“沈娇呢？”
佣人低眉，“小少爷应该在自己的房间。”
她揉了揉眉，去了沈娇的房间。
闪电从天空划过，随着而来的是沈娇的尖叫，他像是被扼住咽喉的幼兽，连哭声都显得微弱。
“妈妈……求你……不要……不要……”
可那只猫还是被扔了出去。
十二岁的沈娇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当一个男孩子而已。
当男孩……是错吗?
可猫是无辜的。
他得找到它。
他围着别墅走了一圈又一圈，雨水将他浑身都淋湿了，终于在第三圈的时候一束光打在他脸上。
沈娇哆嗦着抬头看去。
少年跟他一样浑身湿漉漉的站在雨里，雨水淋湿了他的头发，被他伸手全撩了上去，露出凌厉的五官来，狭长的灰色眼眸在雨夜里像骤然盛开的星辰。
他右手拎着一只猫，左手拿着手电筒，身体微微倾斜。闪电在他身后将天幕劈开，眼前的世界瞬间亮如白昼。
轰隆——
巨大的雷声惊扰了猫，猫在他手里挣扎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叫声。
陆庭走过去，把猫丢在他怀里，看着他跟狗啃一样的头。
冷酷无情的开口。
“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