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番外一（1）
沈娇是在放学的路上遇见的那只老猫。
灰黑交杂的颜色，是一只瘦弱的梨花，难受的卷缩在路边的花池里，似乎下一秒就能断了气。
十二岁的小男孩蹲下身，翻遍了自己的书包，找到了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但是忘记吃的火腿肠。
他撕开包装，小心翼翼的把火腿肠递到老猫的嘴边。
年迈的猫性格很温和，对于陌生人的善意既不欣喜也不厌恶，闻了闻递到嘴边的火腿肠，慢吞吞的张嘴咬住。
后来沈娇的零花钱都用来给那只老猫买吃的了。
不过，他并没有收养那只猫的想法。一是他没有能力，二是他的家庭环境并不允许。
可是，他总能发现那只猫跟在他身后。
慢吞吞的，迈着年迈的步子，年轻的男孩走一步，它要走好几步。
在每天放学的时候，吃完他的一根火腿肠，就陪着他走完一条街。
街道人来人往，阳光将路人的影子拖成长长的一截。不过，其它影子都有伴，只有沈娇的影子孤零零的，再往后，老猫的影子也孤零零的。
一人一猫，一前一后。
走到街道的尽头，男孩抓住书包的带子，转身认真的跟老猫道别。
那只猫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在他转身的时候，歪了歪头，尾巴很轻的甩了一下，转身进到旁边的花丛。
沈娇想，他和那只猫的缘分大抵就是如此。认识，但并不产生过多的交集。
直到有一天，他在熟悉的花丛里看见了腹部流血的老猫。
十二岁的沈娇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能够狠心到把一根又粗又长的竹签活生生的捅进一只猫的肚子？
老猫像是感觉不到疼，眼神依旧温柔，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安详的闭上双眼。
沈娇把猫抱起去了医院，花掉他存下来的所有钱，救活了它。
后来，沈家的别墅里就多了一只老猫。
它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除了吃饭就是晒太阳，基本不会出沈娇的房间一步，没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男孩的马尾辫像春天抽条的枝桠，一天一个样，越长越长。乌黑亮丽的发像上等的绸缎，总是不由自主的吸引着别人的目光。
于是，他被高年级的学生拽着辫子拖进了厕所。
男孩的背靠在乌糟糟的墙上，发丝凌乱，越发的显得黑发下的脸精致得不像话。
“沈娇？”
为首的少年是高中部的学生，手里夹着烟抽了口，烟圈吐在他脸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你是女生吗？”
被堵在墙上的男孩害怕得缩成一团，看着关上的厕所门和把自己围成一圈的少年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不是...我是男孩子。”
“男孩子？”少年笑了声，一把拽过他脑后的马尾，“男孩子怎么留长头发啊？你不会是变态吧？”
沈娇被他拽得头皮发疼，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不是.……我不是.……”
“不是什么？”少年凑近他，看着他哭过的眼睛，像是把盛夏的星空都装了进去，“不是变态？还是不是男孩子？”
沈娇挣扎着，想从他手底下逃出去。
可他一个瘦弱的初中生怎么能从一群人高马大的高中生手里逃出去?
他们看他就像是猫在看老鼠，戏谑的任由他跑，在他碰到门的瞬间，又把他拽了回来。
冰冷的墙把沈娇的后背硌得生疼，而少年的手已经扯开了他的校服，“让哥哥来看看，你究竟是不是男孩子……”
沈娇瞪大了双眼，一股反胃的感觉涌上来。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抓起少年的手，狠狠的咬了一口。
那人被他咬得痛哼了一声，看着沈娇，眼底爬上怒意，“你敢咬我？”
他扬起手，就想要朝男孩的脸上打去。
砰——
他的手还没来得及下来，巨大的响声响彻厕所。
众人诧异，纷纷朝门边看去。
只见刚刚还紧闭的厕所门被人狠狠的踹开，身型修长的少年逆着光站在厕所门口。
他的头发有些长，几乎把眉眼都挡住，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巴，白皙修长的指尖扣住门沿，很难想象他这幅清瘦的模样是怎么把门踹开的。
“喂！”
其中一个男生不满的喊道，“没看见我齐哥在办事吗？时相点赶紧滚。”
门口的少年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一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不是我说你……”
那人想要上前去教训他，结果被拉住了，“算了，这人我们惹不起。”
“怎么就惹不起了？”
“你没看见他瘸了？”
“瘸了又怎么了?”
“转学生，国外来的，第一天就把孙瘪三打进医院了。”
他们嘴里的齐哥看了眼走过来的少年，又看了看缩在墙角的沈娇，把手里的烟丢在地上，伸出脚踩熄。
“啧！走吧。”
他的目光落在沈娇脸上，“小学弟，我们走着瞧。”
沈娇缩了缩脖子，看着那群人出了厕所。
他捡起被他们丢在地上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看着朝他走过来的瘸腿少年，目光落在对方的下巴上，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你……”
砰！
回答他的是关上的隔间门。
沈娇看着紧闭的门，有些呆。
他站在门口，把自己蹭脏的校服拍干净，背上书包，又把自己一头凌乱的头发扎好，乖乖的站在门口，等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出来。
他还没跟他道谢呢。
十分钟后，厕所门再次打开。
看见他在门口时，少年身躯微顿，别开脸，像是没看见他一样，走到洗手池边洗手。
哗啦啦的水声在厕所响起，沈娇的声音在水声里弱不可闻。
“谢谢你刚刚救我。”
少年并不说话。
哪怕刻意的站直，可他的身体依旧微微倾斜，脚踝处的弯曲显示着他身体的残缺。
沈娇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小了，他没听到，于是又加大声音道，“谢谢你刚刚救我。”
陆庭关掉水龙头，厕所恢复安静。
他低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男孩子。
双手乖乖的拉着书包的带子，站姿笔直得仿佛下一秒就能去参加升旗仪式。
陆庭擦了擦手，目光从他脸上掠过。
他中文不怎么好，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跟你，无关，我，厕所。”
沈娇疑惑了一瞬，才明白他的意思，他只是来上厕所，并不是来救他的。
少年单手挎着书包，出了厕所。下午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丝毫没能驱散眉目间的阴翳。
沈娇跟在他身后，“可是不管怎么样，是你救了我，如果没有你，他们不知道还要欺负我多久呢。”
陆庭往嘴里丢了两粒口香糖，步子迈得更快。
男孩小跑着跟在他旁边，“你好，我叫沈娇，是初一三班的，我是虽然留着长头发，但是我是男孩子哦……”
走在他前面的少年终于停了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吵，烦。”
沈娇的眼眸微微瞪大，“你的眼睛是灰色的哎。”
陆庭，“……”
他就是上个厕所而已，为什么招惹到了一只小麻雀?
小麻雀刚刚在厕所里都被吓哭了，可面对他时，胆子又大得吓人。哪怕他冷着脸，依旧叽叽喳喳的。
“你的口音也好奇怪，你是外国人吗？老师说我们学校的高中部转来一个外国的学生，是你吗？”
陆庭的耐心彻底被耗尽。
“走开。”
小麻雀非但没走开，反而抓着书包凑了过来，“Nicetomeetyou!Mynameis……”
陆庭，“……”
陆庭硬生生被气笑了，“你，鸟吗？”
沈娇，“？”
“为什么会觉得我是鸟？”
“叽叽喳喳。”
沈娇，“……”
原来是嫌他烦了。
男孩垂下头，不说话了。
这个时候，学校的人都走光了，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太阳也落山了，只有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在缓慢前进。
路灯悄无声息的亮起，沈娇看着自己在路灯下的影子，小小的一个。他又看了看前面少年的影子，长长的一个。
要是他的影子也像他那么长，那些人是不是就不敢欺负他了?
等到嘴里的口香糖没有味道的时候，陆庭终于走到了学校门口。
他的车停在那里。
他翻身骑上机车，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眼。
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耷拉着脑袋，手依旧扣着书包带。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空荡寂寥。
少年的车拐了个弯，完好的那只腿撑在地上。他低头看着沈娇，夜风将他的校服吹得鼓起。
“上来。”
沈娇抬头，对上一双狭长的眼，灰色的瞳孔仿佛蒙上一层雾，又仿佛隔着一层冰，带着挥散不去的阴翳。
“不来？”
沈娇伸手抓住他的校服。
“来！”
陆庭低头，看着他撅着屁股，手扒着机车的后座，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上去。
“……”
空气里传来一声很浅的叹息。
机车被停在路边，沈娇抬头，小小的脑袋被装进大大的头盔里。
他伸手扶着头盔，“太大啦！”
“闭嘴。”
“你好凶。”
“哦。”
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