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番外：四季（上）
01.
这年初夏，ROJA终于从叙城搬至首都，租下郊区千平厂房作为生产基地，主要的研发和实验工作则安排在CBD某幢写字楼的二十层。
黎棠公司的下面一层。
为了租到这里，裴浩托首都的朋友帮忙关注，听说这处原本已找好下家，合同都快签了，是裴浩以超出市场价的租金“打动”了房东，才拿下这块宝地。
成功截胡后，裴浩得意地向蒋楼“邀功”：“要不是我帮你，你继续两地奔波，猴年马月能把人追回来。”
蒋楼的反应却很平淡，垂首收拾着桌上的资料：“用不着你帮。”
“……什么意思？”裴浩琢磨了下，试探着问，“已经追回来了？”
蒋楼“嗯”一声。
裴浩：“靠！小狐……不是，黎总也太不坚定了吧，这么快就让你得手了？”
蒋楼冷冷睨他一眼，像在问，你到底站哪一边的？
自然是站兄弟这边的，之前裴浩也没少出力，算得上一枚合格的助攻。
虽然这次白费功夫，不过已经凭借ROJA得到家人认可的真二代裴浩并不在意这点损失，摊手耸肩说：“也罢，就当方便你俩约会了。”
然而，黎总公私分明，从不在上班时间做与工作无关的事，更别提什么约会。
恰逢这阵子公司开展新项目，黎棠忙于前期考察，连续加班半个月，连坐下好好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蒋楼也忙，公司搬迁至首都，交通方便了，业务量随之飙升。虽然蒋楼负责的是技术，但公司能扛事的没几个，裴浩不在的时候还得他顶上，经常白天见完客户晚上还得去跑厂房，基地那边刚起步，一切都等他领导部署。
即便行程繁忙，蒋楼还是见缝插针地看房子，把住处给定下了。
并掐准黎棠难得的一次正点下班，人刚下电梯，就被带到了新房。
入户门已置换智能锁，蒋楼扫脸开门，没有着急进去，而是一手撑门板，侧身让路，让黎棠先进。
房子是位于中心位置的高档公寓，距离两人的公司不过三公里。
进门之前，黎棠对这种样板房式的精装修交付房没抱什么期待，没想刚一踏进去，发现脚下踩着的不是冰冷坚硬的瓷砖，而是质地温润的木地板。
愣了两秒，黎棠望向身边的人。
“改造了一下。”蒋楼说。
那态度，轻描淡写得仿佛是敲键盘改了个代码，而不是把地砖撬了重新铺。
屋里墙面也重新粉刷过，家具多是木质，窗帘用浅色棉麻，沙发前铺一层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非常舒服。
黎棠脱了鞋，往后一倒，任由自己陷进软绵的布艺沙发。
家庭影院系统已经打开，放的是他百看不厌的《唐顿庄园》。蒋楼适时端来水果，切成小块的那种，黎棠用牙签插着吃，边吃边叹出长长的一口气——这日子，快活似神仙呐。
连旁边点着的香薰蜡烛都是他钟爱的玫瑰味，黎棠凑近去嗅，听见蒋楼问：“喜欢吗？”
声音不大，语气也淡，却让黎棠紧张起来。
因为怎么回答都不合适。如果否定实在违心，但如果肯定，可以预见的，接下来的问题会让他难以招架。
索性装作没听见，黎棠目不转睛地瞧那香薰瓶子，把上面的法语磕磕绊绊地读了一遍，自觉拖得够久了，才悠然转回身——好巧不巧，正对上蒋楼沉静如墨的一双眼睛。
黎棠怀疑他一直在盯着自己，又不敢问，只好继续装傻，夸赞道：“很好闻。”
然而蒋楼今天格外执着，看着黎棠，再次问：“喜欢吗？”
这下躲不过去了，黎棠有些泄气，但好歹当了一年的霸道总裁，四两拨千斤的本事还是有几分。
黎棠冲蒋楼眨了下眼睛：“如果不喜欢呢？”
从酒桌上学来的说话艺术——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用反话推进，把问题抛回给对方，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可惜黎棠忘了，摘下“亲切”面具的蒋楼早已回归本我，不再与人兜圈子耍心机，直截了当道：“那就砸了重新装。”
吓得黎棠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不用了不用了。”他连忙表态，“喜欢的，我很喜欢！”
由此，谈话进入下一个阶段。
蒋楼说：“那就搬过来。”
黎棠恨自己一时心软，着了蒋楼的道，于是企图故技重施：“那我要是不搬呢？”
毕竟黎棠还住在回国时租的房子里，好不容易住习惯，懒得挪窝。
当然还有其他理由。
蒋楼干脆道：“我帮你搬。”
“要是我不要你帮呢？”
“……”
眼看蒋楼就要问原因，黎棠忙叉一块西瓜怼蒋楼嘴里：“最近公司事情多，等忙完这一阵，好不好？”
总算堵住了蒋楼的嘴。
吃完水果，黎棠闲来无事摆弄木质叉子，忽然觉得眼熟，打开自己的某宝购物车，果然是同款。
再细看屋里的陈设，大到餐桌小到纸巾盒，竟然都是他收藏的款式，黎棠震惊：“你是不是黑了我的手机？”
蒋楼看他一眼，淡声道：“如果我没有呢？”
黎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心里还在想不愧是学霸，现学现卖都这么快。
却也不会给对方机会，黎棠一脸真诚道：“那就是我们心有灵犀。”
说完便凑过去，一个吻印在蒋楼唇上。
2.
虽然最后没能轻易逃脱，被蒋楼困在沙发里亲到缺氧，但经过这次，黎棠发现蒋楼其实是特别好哄的一个人。
对应的，蒋楼再次印证黎棠比他想象中还要“笨”一些，想知道黎棠的喜好，趁他不注意看他购物车就行了，根本用不着入侵他的手机。
这招高中时就用过一次。
3.
一忙就是一整个夏天，刚解决完手头的工作，黎棠的父亲黎远山拉来新项目，甩手丢给黎棠去考察，黎棠一口气还没喘匀又踏上了新征途。
工作压力是旧疾复发的诱因，加上首都入秋天干物燥，创造了必要条件，黎棠近来一直是“体无完肤”的状态，不是抠开了已经结疤的伤口，就是撕破干燥的嘴皮。
那伤口还是为了蒋楼弄的——那天两个大忙人好不容易挤出二人世界的时间，在黎棠住处备菜的时候，由于蒋楼不熟悉厨具的摆放，把菜刀放在了易滑落的位置，恰逢掉落在左边没听见声音，若不是黎棠眼疾手快去接，那刀多半会扎到蒋楼的脚背。
虽然蒋楼认为还不如伤到自己，黎棠的手缠上厚厚的纱布，影响日常生活不说，写字都费劲。
更有随之而来的“并发症”——这天两人一起吃饭，趁菜还没上桌，蒋楼握住黎棠的手腕拆纱布进行例行检查，毫不意外地看见几天前已经结疤的伤口又裂开，上面凝着干涸的血迹。
眼看蒋楼的脸色沉下来，黎棠不问自答：“翻文件的时候抻了一下，不小心……”
蒋楼把纱布包回去，什么也没说。
原以为他是信了，没想晚上分别的时候，公寓楼下的静谧角落里，黎棠照例踮起脚，蒋楼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吻上他的唇。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黎棠的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昏暗路灯下，蒋楼笼罩在阴影中的表情格外冷漠。
黎棠急了，去拉蒋楼的手：“怎么不……不亲我？”
蒋楼甚至没有回握，摆明了拒人于千里。
“我不会亲吻伤害自己的人。”蒋楼说，“除非他改掉这个坏毛病。”
整个夜晚，黎棠手上的伤口都火辣辣的疼。
连同手腕的陈年旧伤也隐约作痛。
有一种被抓包的羞耻，亦有风浪远去，时过境迁般的庆幸。
好在那时候没有真的死掉。
活着是多么好的一件事，他实在太晚察觉。
自然也知道蒋楼的担心。
黎棠永远记得七年前，命悬一线的时刻，有个人抱着他，那么那么紧，像要把他嵌进骨骼，揉进血液里。
可是自残的毛病源自心理，彻底改掉谈何容易。
许多时候黎棠自己还没意识到，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根本反应不及。
精神上控制不住，只好采用物理的方法——黎棠在纱布上又裹了一圈胶带，上面用油漆笔画个大大的“X”，每当手往那儿伸，先被胶带阻挡，低头一看，便能警醒。
按说完美无缺的方法，坚持了一周，有天晚上黎棠洗完澡没有及时把纱布裹回去，脑袋一挨枕头就睡着了，睡梦中迷迷糊糊去挠发痒的伤口，醒来一看，刚结成的新疤又破开，被子都蹭上血迹。
实在冤枉，毕竟不是发病造成的。黎棠一大早哭丧着脸，一边拆被套，一边咬着自己的嘴唇，心说好苦的命，要不然睡觉之前把自己捆起来试试？
晚上见面，黎棠如实交代，以为蒋楼还是不会信，没想吃过饭来到老地方，黎棠道了别刚要走，蒋楼拉住他，俯身，两片温热的唇轻而快地触碰一下。
黎棠没反应过来，几分呆滞地眨了眨眼睛。
“阶段性奖励。”蒋楼说，“不能让你白努力。”
4.
通过这件事，黎棠确信蒋楼是个很适合做领导的人，他懂得打一巴掌再给颗枣，擅长拿捏人心，用这年头流行的词叫CPU……不，PUA。
再一想，不对，蒋楼明明一直很会“PUA”，念书那会儿把他哄得服服帖帖，骗得一愣一愣的，让他变身扑火的飞蛾，任前头是万丈深渊，也义无反顾栽进去。
同样是领导的黎棠有些不服气，回击的方法就是不抠伤口了，但嘴巴上的死皮照样撕来扯去。
让蒋楼很是无奈。这只看似聪明实则蠢得要命的小狐狸，“报复”别人的方法永远是伤害自己。
怎么办呢，狠不下心，只好捧住他的脸，对着柔软嘴唇上的细小伤口，轻轻地舔舐，直到铁锈味变淡，两道湿热的呼吸交融为一体。
黎棠的反应似乎比蒋楼还要激烈，他仰头，攥住蒋楼的衬衫衣领，迫切地去吻他，好像再晚一点就要来不及。
动作难免大了一些，力道也失控，一张嘴就让牙齿磕到了蒋楼的唇，殷红的血丝丝缕缕渗出来。
蒋楼恍若未觉，更深，更重地回吻下去。
浓重的血腥气味在口腔散开，黎棠神志涣散，记忆被拉回到七年前的白石山，潮湿阴冷的宾馆房间里，他们两个也像现在这样，撕咬，啃噬，谁也不肯先放开。
同样的缺氧和心脏抽痛，同样的“责备”。黎棠伏在蒋楼肩膀，喘着气说：“你这个人双标得很，不准我伤害我自己，你却可以伤害我。”
蒋楼的声音很低：“疼吗？”
黎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含住蒋楼的耳垂，用唇瓣去摩挲他耳后那片文身，微凸的字母一遍一遍抚过因为破皮而格外敏感的血肉，肿痛的灼热变得更清晰。
“疼，但没关系。”黎棠告诉蒋楼，“没关系。”
无论是痛还是爱，只要是你给我的，我都喜欢得要命。
5.
这年黎棠的生日，蒋楼送他的礼物是一个机器人，魔鬼脸蛋天使身材，会唱歌跳舞也擅长握手卖萌，虽然没有实际用处，走路姿势还很滑稽，但黎棠非常喜欢，为表珍惜，定制了一个巨大的高透玻璃盒给机器人当房子。
而这年蒋楼的生日，黎棠把自己送了过去——提前一天打包好行李，次日跟搬家公司的车一起“迁徙”。
这天蒋楼加班，回到家的时候，黎棠已经把物品归置完毕，除了机器人的玻璃屋。
吃过晚饭，黎棠带蒋楼到阳台边往下看，告诉他明天吊车会从这里把玻璃屋弄进来，阳台没有封闭很方便，但作为隔断的推拉门得先拆掉，等运进来之后再装回去。
蒋楼对此无异议，只是有一点不理解：“东西是拿来用的。”
言外之意是，又不是什么宝贝，何必像博物馆藏品那样悉心陈列？
黎棠解释道：“你难道忘了以前，我是怎么对待你送我的玫瑰花？”
——费劲心思制成干花，摆在床头，让它永不凋谢。
况且……
“机器人太灵敏，看到我就手舞足蹈。”黎棠说，“有几次起夜碰上它在跳舞，魂都吓飞了……”
蒋楼沉默了，回头调整了机器人的部分程序，让他不再那么敏锐，如果黎棠没有与他直视，它便一声不吭，为下一次精彩的表演蓄力。
同居伊始，即便再默契的情侣，也需要磨合期。
在居家生活方面，两人最大的不同在于喜欢的质地——蒋楼倾向人造的东西，不锈钢，科技布，岩板瓷砖，线条极尽利落，色调一律黑白灰，最终目的都是好打理；黎棠则偏爱天然产物，木头，棉麻，大理石，低饱和度的色调让他感到安全，他甚至愿意为了审美牺牲一定的功能性。
如此迥异，因此就算蒋楼看过黎棠的购物车，尽量投其所好，也还是出现了矛盾。
比如黎棠受不了班味很浓的百叶帘，在窗户里侧又加了一道罗马杆的布帘；比如嫌主卧的铁艺床太冰冷，宁愿独自睡在次卧。
得知这个理由，隔天蒋楼就把床给换了——带绒布拉扣软包的实木床，复古与摩登兼具的橘棕色，床品也换成红棕色调，光看着都有一种冬日里烧着木柴的温馨感。
黎棠非常喜欢新床，拍了好几张照片，还推荐给了李子初和苏沁晗。
然后当天晚上加夜班，回来洗完澡就钻进次卧，第二天蒋楼问起，黎棠很无辜地说：“都那么晚了，不想打扰你休息。”
可惜蒋楼不是傻子，黎棠连续几天晚归，到家就倒床不起……任是傻子也知道他是故意的。
这天蒋楼终于忍不了，把黎棠堵在洗手间门口，让他去主卧睡。
“我在隔壁睡得很好，干吗……”
没等他说完，蒋楼抓过他的手，力道比平时重一些。
被扔到主卧的大床上时，黎棠的心跳一度飙升至一百八，以为今天躲不过去，攥拳的双手指甲都陷进掌心里。
然而蒋楼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说：“只睡在一起，什么都不做。”
他的声音很低，垂首望着黎棠，背着光看不见表情，因而有那么一瞬间，黎棠恍惚以为面前站着的，是一个自愿领罚的罪人。
声音里没有疑惑，更不含责怪或委屈，低沉得像在陈述自己应该受到的惩罚。
蒋楼说：“只要你不愿意，我可以一辈子不碰你。”
对于一个总要依附着什么活下去的人来说，一辈子很长很长，因为一直在盲目找寻。
所以蒋楼口中的一辈子，让黎棠胆战又心惊。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借口，原来早就被蒋楼看穿，而他却一点都不知道，蒋楼竟然暗自下了这样的决心。
理论上黎棠知道蒋楼不会再伤害自己，可是现实中，他总是走不出当年的阴影。
如此私密的事又不能到处讲，只得请李军师再次出山，毕竟没有谁比他更了解当年的事，以及黎棠面临的心理困境。
不过李子初一向护短，乐得看欺负他朋友的“坏人”受煎熬：“那就让蒋楼看得着吃不着，饿他一辈子。”
黎棠支支吾吾：“可是我也饿啊……”
李子初气他没出息，狂翻白眼：“那你俩从现在开始烧香拜佛，为下辈子的性福生活积德吧。”
话是这么说，下班前还是送了件东西给黎棠，说是刚回家拿的，新买的还没拆封，说不定他俩用得着。
黎棠欣然收下，并追究了李子初翘班的事。
李子初破口大骂：“你这叫过河拆桥！”
黎棠耸肩：“我们霸总是这样的。”
在公司称王称霸的黎总，回到家就变成怂蛋一枚。
今天准点下班，黎棠回家立即洗澡，蒋楼推开房门时，人已经蜷在被子里睡着了。
屋里暖气开得足，掺杂着洗浴用品蒸发的香气。
蒋楼放轻脚步走进去，俯身，伸出的手迟疑片刻，很轻地抚过黎棠的脸颊，清浅的呼吸喷薄指尖，那手如同触电般，一霎收了回来。
转身的脚步略显匆忙，却在听见一道声音时定住。
“就这样？”黎棠问，“……不做点别的吗？”
蒋楼一怔，随即转身，幽冥的床头灯光下，黎棠拥被而起，露出瘦削双肩。
曾几何时，蒋楼曾亲吻过这里，并沿途往下，一路吻至蝶翼般的胛骨，覆于其上的薄薄一层皮肤便会剧烈颤动，苍白到近乎透出粉色。
除了长相，黎棠在其他方面也不乏狐狸的特征。
看似无意的一扭身，虚搭在身上的被子滑落更低，黎棠蜷缩了下肩膀，牙齿把嘴唇都咬得泛白，好似濒临极限。
“里面什么都没穿……”他声音很小，眼睛却直勾勾地望着门口的人，“哥哥，我好冷。”
重逢后他们接过无数次的吻，只有这一次黎棠抖如筛糠，那是一种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的恐惧。
短暂分开时，他的脸颊泛红，心跳快到失序，皮肤反而发冷，握拳的手指关节发出咯吱的动静。
蒋楼不希望黎棠勉强自己，黎棠咬住唇，从枕下摸出一瓶RUSH，说已经提前使用过。
出于对这类催情药品的不信任，蒋楼拧眉将它扔到墙角，然后在黎棠朝他伸出手时，将已经快没力气的人紧紧抱住。
黎棠也收紧臂膀，更用力地回抱蒋楼，以此证明自己的坚定。
虽然身体仍然下意识抗拒，抖得更厉害。渴望和本能在对弈，黎棠觉得自己仿佛分裂成两半，思想竭力靠近，身体却不听话地抵抗。
他只好央求蒋楼：“抱我……抱我，不要再离开我。”
蒋楼无法拒绝这样的要求，怀抱冷得像冰的躯体，却让他产生一种油煎火熬的痛苦。
宁愿自己再多承受一些，于是微颤的唇贴在黎棠耳边：“做错事的是我，你为什么要躲？”
时隔近八年，他们做得比第一次还要温情。
仿佛在隆冬腊月的天气蒸桑拿浴，后半程黎棠逐渐放松下来，蒋楼轻柔的动作如同晴天和煦的浪，将他一次次托起，下坠时稳稳接住，每一次都那么安心。
密闭的房间里散开迷朦水雾，里面混杂着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
分明没有喝酒，黎棠却有一种微醺的错觉，全身的肌肉和骨骼都被酒精浸泡。他顾不上害怕，身不由己地随着蒋楼的节奏，心悦诚服地被他引领。
丢掉恐惧和羞耻心，才能真正享受它带来的欢愉。
黎棠不错眼地看着身上的人，不想错过每一个他爱着自己的反应。
反倒弄得蒋楼不习惯。毕竟上次，黎棠羞得几乎没睁眼睛，也不让开灯，一切都在黑暗中悄然进行。
腾出一只手去捂黎棠的眼，沾着水液的睫毛湿漉漉地搔刮掌心。
“不准看。”蒋楼低声命令。
黎棠弯唇笑了一下，又被突然猛烈的动作弄得仰起脖颈，破碎的叫声冲出喉咙。
实在不公平，黎棠抬起胳膊，手撑在蒋楼胸口，顺着覆盖汗水的皮肤一路往上，翻山越岭般地爬过锁骨，越过颈侧，形状漂亮的下颌让他爱不释手，却也没忘记此程的目的地——
剧烈的颠簸中，黎棠用最后一丝力气扯掉了蒋楼左耳的助听器，上面还残留蒋楼的体温，被黎棠握在手心里。
“那，你也……不准听。”
6.
事后，被问到为什么非做不可，黎棠说：“我不想在死之前只有区区一次性经验。”
蒋楼：“……”
“而且，”黎棠用被子盖住半张脸，声音闷下去，“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坚强。”
蒋楼以为“坚强”指的是从当年那件事的打击中走出来，其实黎棠说的是没有蒋楼在身边的那七年，他都熬了过来。
漂泊在外无人可依，只好寻找其他寄托。而之所以患上失眠症，是因为每每在床上躺下，他都必须计划好明天要做的事，给自己增加醒来的动力。
哪怕是在网上订购一本新书，或是去修剪一下头发，尝试做某道菜，甚至是即将期末考试——只有为明天刻意加上许多期待，才能一天接着一天“蒙混过关”。
“那也是靠你自己。”蒋楼说，“是你足够勇敢。”
黎棠摇头：“不，你也有帮我。”
“那时候，你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是说回忆，和你一起的回忆一直在，哪怕翻看的时候会心痛，那也是一种只有活着才会有的感受。”
曾经有一次，黎棠的手机坏了，他的第一反应是要修，而不是换一台新的，因为里面存着和蒋楼的所有聊天记录，还有照片。
蒋楼一时怔然。
他也经历过同样的事。
良久，方才开口：“可我对你那么坏。”
以前他对黎棠不好，骗他，欺负他，让他手腕上多了一道疤。
黎棠却说：“你有自己的原则，而且一视同仁，对事不对人。”
被伤害了就要报复回去，哪怕经常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虽然听起来反而更坏了，并且显得不太聪明。
不过重点也不在于此，而在于——
大手捏着黎棠的两腮，蒋楼近乎强制地让黎棠转过来，凝视他的眼睛。
语气那样郑重：“我不会对其他人做这种事情。”
约莫五分钟后，黎棠盯着天花板发出疑问：“好像有人……说过同样的话？”
沉默片刻，蒋楼出声：“我。”
“……”
黎棠一下想起来了，人挤人的跑操，教室里的无视，四下无人时的公主抱，还有明晃晃的关心和暗戳戳的醋意。
正恼自己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一句话给忘了，忽然听见身旁的人幽幽地问：“你以为是周东泽说的？”
黎棠愣了一下，既无语又有几分好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吃他的醋？”
蒋楼也不否认，扭身按灭台灯，躺进被子里，握住黎棠放在身侧的手腕。
心跳规律平缓，皮肤也是温热的。
像是悬在头顶的铡刀终于撤下，死刑犯获得了被赦免的机会，被允许迎接明天的太阳，蒋楼轻而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并非侥幸逃脱，而是重获新生。
“不要怕我。”
“不行。”
“……”
“你在床上太凶了。”
“那下次……”
“不过我喜欢。”
“……”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下）明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