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番外：四季（下）
7.
这年春天来得格外早，或许是应了李子初的那句不无讽刺意味的话——爱情足以消融冰雪。
再次印证这句话是因为苏沁晗。彼时黎棠正为入春首都天气依旧干燥而烦恼，往手上挤护手霜，听说裴浩昨晚包下整个法餐厅向苏沁晗求婚，惊得手一抖，多挤一大坨。
只好各分一半，两人边抹边聊。
“我记得你说过，裴浩心里还有初恋，没有你的位置，看来你错了。”黎棠搓着手说。
苏沁晗愁眉苦脸：“是啊，之前以为我俩都不是对方的最优选，谈一阵就得分，哪能想到会有这一天。”
“你答应他了吗？”
“没有，我跑了。”
“那你打算答应吗？”
“不知道，没想过结婚的事。”苏沁晗越想越愁，手都搓红了，“我猜他只是觉得年纪到了，该成家找个老婆了，正好我出现了。”
黎棠不太赞同：“虽然裴总看起来不着调，但我觉得他不会拿婚姻当儿戏。”
苏沁晗拿不定主意：“你觉得我该答应吗？”
黎棠更不能替她拿主意：“这得问你自己。”
苏沁晗心烦意乱地回去了。
一个钟不到，裴浩火急火燎地来了，开门见山：“菩萨你帮我分析分析，我有个朋友，向一个女孩求婚，女孩没答应也没拒绝，扭头跑了，这是什么意思？”
黎棠看破不说破：“可能受到了惊吓。”
“不应该是惊喜吗？”
“对啊，竟然不是惊喜而是惊吓，裴总是不是应该自我检讨一下？”
“请菩萨明示。”
“说明她不认为你是因为爱她才想和她结婚。”
“我特别爱她。”
“这话你不该对我说。”
裴浩大彻大悟地走了。
中午，蒋楼从厂房返回公司，上楼接黎棠一起去吃饭。
黎棠笑说：“要不咱们两家公司合并算了，省的你们上上下下折腾。”
蒋楼竟认真思考起了可行性，黎棠赶紧反口：“我开玩笑的，蒋总你清醒一点！”
蒋总清醒不清醒不知道，反正裴总是不怎么清醒。据蒋楼说，裴浩回去就开始制定表白计划，订花订餐厅一样没落下。
“又包餐厅？”黎棠咋舌。
“他是这样的。”蒋楼说。
回想平日里裴浩总爱小事化大，大事化更大的高调行事作风，黎棠忽然生出疑问：“当年你和他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毕竟怎么看，他俩的性格都相去甚远，几乎可以说是互为反面。
蒋楼说：“他就是嘴巴欠。”
未尽之言便是——刀子嘴豆腐心，他人其实很好。当年在地下拳场，裴浩总是针对蒋楼，无非是觉得蒋楼这个人太“装”，明明冷漠得要死，偏要装亲切暖男，用裴浩的原话就是：“看着都心累，又不能揍，烦死了。”
其实不是不能，而是揍不过。两人曾打过一场，蒋楼念在他是同事，出招尽量避开要害，在这种情况下裴浩还是输了，可谓是兵不血刃，弄得裴浩一周没脸回拳场。
后来发现蒋楼有个小男朋友，裴浩更以过来人的身份断言他俩不会长久，没想一语成谶。蒋楼和黎棠的分手惨烈到堪称天崩地裂，裴浩嘴上说着痛快，笑话蒋楼活该被甩，却又在蒋楼失魂落魄还上场打比赛，结果差点被打死进医院的时候，给他送汤送饭。
被问起为什么要来，裴浩振振有词：“你俩分手说不定是被我咒的，我得负责任啊。”
再后来蒋楼转学去全封闭式管理的县高，裴浩三不五时去看看他，美其名曰“探监”，还在参观蒋楼的宿舍时辣评：“先前看到俱乐部的宿舍以为已经够寒酸了，没想到还有更牛的，甚至是十二人间，你们上厕所是不是还要摇号？”
蒋楼在学校被排挤，被围殴，裴浩撸起袖子要去报仇，蒋楼阻止道：“你能不能别这么冲动，做事之前不想后果吗？”
裴浩骂道：“想个屁的后果！我只知道我兄弟被打了，我就算坐牢也要把他们送进医院！”
“我兄弟”三个字，让蒋楼获得了人生中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彼时的裴浩是经历了情场失意而后离家出走的叛逆小孩，他这辈子吃过的苦大概只有被初恋背叛，以及在拳场上总是被按在地上摩擦。
而蒋楼从小便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左耳失聪，独自一人长大，尝遍世间艰辛，连生活费都靠自己一拳一拳挣出来，在没有容错空间的夹缝里谋生存，他依然目标清晰，果敢强大。
所以裴浩其实打心眼里佩服蒋楼，输也输得心服口服。后来这份钦佩里又掺杂了羡慕，因为黎棠回到了蒋楼身边，他却品尝不到这种苦尽甘来的甜。
“照这么说，裴浩还惦记着他的初恋？”黎棠问。
蒋楼摇头：“没有，他只是觉得爱情就应该轰轰烈烈。”
很符合黎棠对裴浩的“刻板印象”——正直又纯情的叛逆公子哥。
转念一想，那苏沁晗可不就是正直又纯情的叛逆大小姐？
黎棠认可道：“他们俩真是很相配的一对。”
果不其然，一周不到，楼下传来裴总求婚成功的好消息。
据说裴浩只做了三件事，一是把“我爱你”挂在嘴边，看到苏沁晗就讲一遍；二是承诺婚后生活上互相照顾点到即止，事业上彼此体谅互不干涉；三是同意丁克，并签署协议，如果他反悔将会面临巨额赔偿。
有多巨呢，大概是裴浩的爹看到这份协议破口大骂，把裴浩赶出了家门。
不过裴浩不在意，他本来就不觉得自己能担任父亲的角色。
苏沁晗也从未把生育当作人生必选项。他俩都是自我意识极强的人，长辈口中的“有自己的主意”的不听话的小孩。他们热爱生活，对世界充满好奇，能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玩在一起，不过也就止步于此——作为灵魂伴侣，如果多一个孩子，不仅会分散彼此的注意力，父母的身份也会成为枷锁，更是对生命的轻视。
虽然这样会让人有一种“这婚也不是非结不可”的感觉，苏沁晗也坦言他俩结婚之后的相处模式应该和恋爱时没有区别，但两人对婚姻的理解也出奇一致，认为这是一个极其浪漫的契约，穿婚纱礼服还有度蜜月对于他俩也是全新的体验。
婚期定在五月，邀请了楼上楼下两家公司的所有员工。
接到请柬，齐思娴摇头叹息：“本楼长得不错又不是gay的单身男性又少一位。”
本来不打算摆婚宴，可裴浩的父亲在叙城当地有头有脸，独子结婚这么大的事，竟然一桌都不摆，总归不太像话。
于是婚宴只请了双方的亲友，还有生意场上的伙伴，一对新人也只当走过场，出来露个脸，敬完酒就撤。
还是比朋友们晚了一步。到达拳馆时，苏沁晗还戴着头纱，裴浩身上的礼服也没来得及换下，刚进门就被抛洒了满头彩纸，是李子初他们提前准备的惊喜。
蒋楼和黎棠拎着食材赶来时，铜锅里的麻辣汤底刚好煮沸。
李媛媛还开起了直播，向为数不多的观众介绍她的这帮朋友，尤其是新婚夫妇。
“这位美女，曾经跟我探讨‘婚姻给女人带来了什么’，立下了不婚的flag，结果现在闭着眼火坑里跳！”
苏沁晗笑嘻嘻：“flag就是用来破的嘛。”
接着孙宇翔把裴浩拉到镜头前：“这位帅哥，曾经告诉我‘男人有事业就行’，结果现在就为这位美女神魂颠倒，如痴如狂，实乃我辈之耻！”
裴浩喝了酒，笑得呲牙咧嘴：“那时候我还没发现自己是个恋爱脑。”
众人坐下吃饭，蒸腾的热气伴着欢声笑语。
吃到一半，孙宇翔还充当神父，带领两人宣读誓言，弄得苏沁晗泪汪汪，直呼这比刚才他们逃离的酒席更像一场婚礼。
热闹持续到后半夜，作为唯二没有喝酒的两个人，蒋楼和黎棠承担起了送客的任务。
李子初和霍熙辰家在一起，孙宇翔和李媛媛的家也在附近。
最后送的是一对新人，车停在富丽堂皇的别墅门前，新娘苏沁晗已经被搀扶进去，裴少爷却不肯下车，煞有介事道：“今晚过去，我就是有家室的男人了。”
黎棠附和道：“对对对，有家室的男人都很早回家的，赶紧进去吧。”
裴浩点头又摇头，看向蒋楼：“以后都要早回家陪老婆，不能陪你了兄弟。”
蒋楼冷淡道：“什么时候要你陪了？”
“呜呜呜。”裴浩小孩子似的呜咽起来，控诉道，“我就知道你根本不在意我，你心里只有你的小狐狸！”
“小狐狸”本人尬住，当着人家长辈的面，唯恐醉鬼新郎又说出什么惊人话语，黎棠忙拉着裴浩的胳膊就往外扯：“走了走了，回家去，你的老婆在等你。”
“你不相信我？”裴浩瞪圆眼睛，再度转向蒋楼，“你来告诉他，我有没有说错！”
黎棠简直想捂住他的嘴，一只手已经抬起来了，另一边的胳膊却忽然一轻，是蒋楼把人接了过去。
“没错。”蒋楼架着裴浩，视线却盯住黎棠，“我心里只有我的小狐狸。”
直到抵达蒋楼家，黎棠的脸还隐隐发热。
两人工作忙，有段时间没回叙城，屋里的大件家具都被盖上布罩，一一揭开来，再稍微清扫，便能住了。
上山的路上，在小卖部买了猫耳朵和泡面——倒不是晚上没吃饱，而是很久没吃，有些怀念。
结果是挑了两筷子就吃不下，黎棠往里面撒了致死量的辣椒面，碗推给蒋楼，意思是你来解决。
蒋楼也只勉强吃了一半，洗完碗筷回到房间，看见黎棠正仰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
走到床边，才发现他睁着眼，感慨万千似的叹了口气。
黎棠面相幼态，上班不苟言笑的时候还有点霸总气质，一旦摘下眼镜，加上懵懂的神情，总有一种小孩装大人的故作深沉感。
蒋楼笑了一下，问他怎么了，黎棠说：“每次回到这里，都好像穿越回了过去。”
除了后假装的现代化影音设备，这里和从前几乎一模一样，米黄色拼花地砖，圆弧造型的橱柜，白墙上褪色发黄的海报，呼吸间潮湿的空气，还有耳畔挥之不去的雨声。
现在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叙城总是在下雨。
床不大，却足够两人并排躺下。
“如果，我说如果。”黎棠望着天花板上蜿蜒的裂缝，问出一个偶然想到的问题，“能穿越回过去，遇到过去的自己，你会对他说什么？”
蒋楼从不做这种假设，因此思考了一会儿，说：“可能不会说什么，直接打他一顿。”
黎棠噗嗤笑出声：“那你未必打得过他，他那时候天天打拳，不像你现在一心扑在工作上，疏于锻炼……”
意识到自己这么说是在玩火，黎棠话锋一转，“而且，那时候的我肯定不准你打他。”
蒋楼平静地说：“那我就劝你离开他，有多远走多远。”
黎棠却说：“如果我穿越回过去，遇到自己，我什么都不会说。”
爱情使人盲目，只要身处其中，黎棠就会捂住耳朵，闭塞视听。
“因为当时的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8.
“那现在呢。”蒋楼问，“能听进去？”
“……什么？”
“我心里只有我的小狐狸。”
又一次毫无准备地迎来告白，黎棠的脸飞速红温，赶紧偏过脑袋。
蒋楼反而泰然自若，没等到回应，追问：“没听清？”
黎棠不做声，蒋楼又来：“我心里只有……”
“听到了听到了！”黎棠抓狂地转过来，一点也不凶地瞪着蒋楼，“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和裴浩果然是好兄弟！”
夜色浓稠，窗外隐有虫鸣声。
屋里的人却没有困意，或许因为那场热闹的婚礼。
虽说当今社会已经足够开明，他们亦长大成熟，可以不在乎世俗眼光，但偶尔，还是会产生羡慕的心情，羡慕他们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亲吻，可以正大光明地收获所有人的祝福。
“你想不想——”
“你想不想——”
两道声音几乎同步，黎棠说：“你先讲。”
蒋楼没有推让，静默片刻，再度开口却换了个问题：“为什么拉我的手？”
“嗯？”
“晚上，宣誓的时候。”
“啊，不是你拉我的手吗？”
蒋楼不说话，是不认可的意思。
黎棠最怕他沉默，到底摊牌了：“好吧，是我先动的手。”
“那时候，在想什么？”蒋楼又问。
黎棠咬了咬嘴唇，说不出口。
蒋楼也不催促，只侧过脸看着黎棠，静静等候。
根本坚持不了几秒钟，黎棠深吸一口气：“在想，我——”
刚吐露一个字，一道黑影覆盖下来，是蒋楼撑起胳膊，俯身吻住黎棠的唇。
窗外月光透过树叶，穿过纱帘，流淌在他们身上。
换气的间隙，黎棠听见蒋楼语气笃定：“巧了，我们想的一样。”
时光回溯到几个小时前，台上一对新人在众人的簇拥下宣读誓词。
你是否愿意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人群的最后排，无人察觉的角落，蒋楼和黎棠牵住彼此的手，一同在心里作答——
我愿意。
9.
又是一年盛夏，ROJA的新产品从开发到上市都很顺利，黎棠那里也拿到了营业额翻倍的年中报告，正应了那句好事多磨。
叙城那边也传来消息，蒋楼家的房子所在的片区被政府选定用来开发新的工业园区，面临拆迁以及补偿。
有段时间没有回叙城，两人一起凑了假期打算回去一趟。
临出发前一天，黎棠接到黎远山的电话，问他最近有没有空，黎棠问什么事，黎远山几分犹豫地说：“你妈妈不太好，有时间去看看她。”
于是这天黎棠到点就下班，独自驱车前往医院。
只在病房待了一刻钟就出来了，黎棠一脚刚迈出住院部大楼，就见一道颀长身影立在路旁的行道树下。
黎棠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蒋楼没什么情绪地说：“李子初说你在这儿。”
黎棠“哦”了一声：“那你要不要上去看看？”
蒋楼没应，转身往前走，黎棠只好跟上去，笑说：“难得不加班，晚上就在外面吃好不好？”
在附近找了家麦当劳。
太久没吃油炸食品，黎棠点了一大桌，甚至拍照发了个朋友圈。
吃了一个汉堡，一对鸡翅，黎棠捏着薯条蘸蕃茄酱吃，对面的蒋楼没怎么吃东西，慢条斯理地喝着面前的可乐。
店里放着轻快的音乐，周遭人声嘈杂，好像越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越是能静下心来聊事情。
“怎么不问我和她说了什么？”黎棠起头。
蒋楼神色淡然，貌似没兴趣。
黎棠又问：“那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去？”
眼皮一掀，蒋楼看着黎棠，仍是不做声。
黎棠便换了个话题：“上个星期，我的亲生母亲联系到我，说想见我一面。”
蒋楼终于说话了：“上周五晚？”
他还记得那天黎棠也是早早下班，自己开车出去，说跟朋友有约，晚上九点才回来。
黎棠“嗯”一声：“我和她吃了顿饭，回来你没问，我就没说。”
吸一口可乐，黎棠接着道：“也没聊什么，她说这些年一直在关注着我，包括当年我转学去叙城，住家阿姨就是她安排的，为了照顾我，还有看他们有没有欺负我。”
“他们”指的自然是黎远山和张昭月。
“我问她，这么关心我，为什么不争取抚养权，把我带走？她很诚实地告诉我，生下我的时候她太年轻，怕一个人养不好孩子，也害怕有个孩子会成为拖累……等到她打拼出一番事业，又不敢在出现在我面前了，怕我怪她无情，而且，那时候我已经有了新的妈妈，她说她看得出来，我很爱那个妈妈。”
说这些的时候，黎棠十分平静，以至于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沉吟片刻，蒋楼问：“你怎么打算？”
“没有打算。”黎棠又捻起鸡块，蘸了糖醋酱喂给蒋楼，“我猜她以后不会再主动联系我，首都这么大，如果碰巧遇上，最多一起喝杯咖啡，聊聊近况。”
也就是说，他以后不会主动联系她。
蒋楼点头，稍微犹豫，还是张口咬住黎棠送到嘴边的鸡块。
黎棠弯唇：“上周五晚，你以为我去哪儿了？”
蒋楼认真咀嚼，恍若未闻。
黎棠起身，双手撑着桌面凑到他右耳边：“以后直接问，禁止胡思乱想。”
蒋楼也不想胡思乱想，只是有些事，问出口可能成为黎棠的负担。
黎棠刚戒掉安眠药，还要定期去心理医生那里复诊，至少，蒋楼认为自己不该成为压力的来源。
“那你就压抑自己？”回去的路上，黎棠无奈道，“我怎么觉得你更需要心理医生呢？”
他告诉蒋楼，去见张昭月是念在往日情分，也是为了感谢她。
小时候父亲对他严苛，经常打骂他或是关他禁闭，是张昭月以身相护，为他说情。不管她当时出于同情，责任，或是其他隐晦的心理，对于黎棠来说都是恩情。
当然不止于此——黎棠望着在开车的蒋楼，问：“你是不是以为，我谢的是那些年她对我的照顾，谢谢她当我的妈妈？”
两人平常极少谈及这个话题，因此听到“妈妈”二字，蒋楼怔了一瞬。
随后终于坦言：“是。”
顿了顿，蒋楼才又问：“还有其他原因？”
“其实，我更感谢她生下你。”黎棠说，“所以你要问呀，你不问，我怎么告诉你？”
次日按时出发，抵达叙城时正在下雨。
南方的雨总是绵而细密，去有关部门签署完同意书出来，蒋楼看见黎棠坐在车里，手却自车窗伸到外面，让雨落在指尖和掌心。
来到山间小屋，蒋楼把从路边买的西瓜切开两半，插上勺子，转身看见黎棠已经热得脱掉外衣，正弯腰摆弄那台年龄比他大的台式电扇。
边摆弄边咕哝：“奇怪……这个怎么不转？”
蒋楼走过去，把松脱的插头按紧，掉漆的不锈钢叶片缓缓转动，一阵风吹起额前碎发，黎棠忽略了尘土味，迎着风舒服地眯起眼睛。
这场景，无限贴合蒋楼关于夏天的想象，好像黎棠一直在这里，从未离去。
抱着西瓜挖着吃的时候，发觉屋里有蚊子，黎棠跳起来忽而拍墙忽而合掌，乒乒乓乓一顿你逃我追，蚊子没追着，手臂上新添两个包。
蒋楼从小卖部买来驱蚊液和花露水，来回不过五分钟，黎棠就管不住自己的手，一个包被挠破皮，另一个则用指甲边缘按出“米”字形。
黎棠伸着胳膊让蒋楼帮搽花露水，一抬眼，正瞧见蒋楼上扬的嘴角。
“你是不是在笑我？”黎棠问。
蒋楼说没有，黎棠哪里能信，哼道：“那在笑什么？”
“想到一个笑话。”
“说来听听。”
两分钟过去，蒋楼也没说出来一个字。
黎棠无奈地说：“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从前有个不爱笑的帅哥突然笑了，别人问他笑什么，他说想到一个笑话，问他什么笑话讲来听听，他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说着，黎棠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随后蒋楼也跟着笑起来。
黎棠抬起手，掌心贴住蒋楼的面颊，帮他保持住此刻的笑容，然后凑近：“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并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以后要经常对我笑，好不好？”
根本没有不答应的理由，蒋楼艰难地点了下头：“好。”
翌日天空放晴，两人来到墓园。
夏日草长，墓碑四周杂草丛生。黎棠带头开始拔草，两人努力拔了一阵，直到草差不多除净，蒋楼摸出一块绒布，擦拭刚被雨水冲刷过的墓碑。
做完这些，才将一束素色鲜花摆在写有“蒋方遒”名字的墓碑前。
不同于别人扫墓祭拜，不是摆一地果品烧纸钱，就是求先辈在天之灵帮这个保佑那个，蒋楼每次来都只望着墓碑默不作声。他是无神论者，此刻却宁愿相信这世上有亡灵，不必开口，父亲便已洞悉他内心所想。
黎棠却不能免俗，先解释去年没来扫墓是因为工作忙，加上搬家耽误，以后无论再忙他们都会一年回来一次。他还告诉蒋楼的父亲，他们家的老房子即将拆迁，补偿款将全部捐赠给儿童福利事业，他会发挥职业特长做好考察工作，确保这笔资金适得其所。
说完这些，黎棠抿住唇，望着墓碑上的名字，眼神坚定而虔诚。
恰逢山风拂过，荡起回音，似是故人的回应。
最后一次回到山间小屋，进门时，意外发现木质门槛上有道道刻痕。
蒋楼告诉黎棠，那是小时候用来记录身高，每隔一段时间，父亲就会让他背靠门框，尺子压在头顶，用小刀刻出成长的印迹。
可惜这记录只到一米出头的位置，黎棠比划了下，还不到自己胸口。
然后下结论：“你小时候一定很可爱。”
其实蒋楼已经记不清自己小时候什么样子，只记得黎棠小时候才是真的可爱，像个白白软软的团子，脑袋一仰，水汪汪的大眼睛就这么望着你，这种时候就算他想要天上的星星，也不可能有人拒绝。
正如此刻，黎棠找来了笔，一手按头，一手沿着手背边缘，在门框上歪歪斜斜地画下刻度，画完转身看着蒋楼，眼神隐含期待。
无法视而不见，蒋楼只好走过去，任由黎棠踮着脚，在十几年后为他刻下最新的身高数据。
叙城的天总是黑得悄无声息。
睡前，黎棠从床头书架的一本旧字典里，翻出很久以前被他夹在里面的电影海报。
1998年在国内上映的《泰坦尼克号》，它曾作为妈妈最喜欢的电影，被他们二人仔细观看，藏在心里。
黎棠也记起，藏海报的时候他曾许下过期待：“以后无意中翻到，就当是惊喜。”
当时蒋楼告诉他：“你来到我身边，才是一场惊喜。”
如今才得到迟来的阐明——从背后拥住黎棠，看着墙上的两道影子合为一体，蒋楼说：“这句话是真心的，没骗你。”
10.
所谓相爱，大概就是习惯在夜深人静时彼此敞开心扉。
被问到对这处即将消失的小屋是否还有遗憾，蒋楼想了想，说有。
黎棠问是什么，蒋楼说：“没有和你在这里做一次。”
当年有那么多机会，蒋楼都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
除了有一种践踏净土般的于心不忍，还有深藏心底的自卑在作祟——狭小逼仄的房子，破旧肮脏的床，如何配得上眼前的他？
可黎棠却说：“还来得及。”
他像从天而降的神明，周身笼罩光芒，翻身伏到蒋楼上方。
黎棠眯起眼睛，笑容有一种热烈的狡黠：“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帮你弥补遗憾，实现愿望。”
虽然后来，黎棠有点后悔夸下海口。
因为没料到这个遗憾在长达八年的时间里攒积了如此磅礴的能量，中途有那么一瞬间，黎棠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恍惚中甚至开始思考到了天堂该如何面对蒋楼的父亲，难道要告诉他，我是和您儿子做那个才死的吗？
未免太不体面——于是毕生心愿是死也要死得体面的黎棠，爆发出了一股类似求生的力量，狠狠捶了一下蒋楼的肩膀。
可惜黎棠的“狠狠”，在蒋楼这里无异于挠痒痒。
最后黎棠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蒋楼抱着他去洗手间，洗干净再抱回来，搂着他的肩膀将他扶起，照顾病人似的把水喂到他嘴边，又在他瞟一眼电扇的下一秒，心领神会地把电扇掰过来对着他吹。
这么一通折腾，黎棠仅剩的一点怨气也消散殆尽。
一边小口地喝水，一边抬眼去看蒋楼的脸，黎棠心想，这个哥哥真是称职又“阴险”。
偏偏又长得这么帅，让他无怨无悔地爱了这么多年。
再后来，两人交换下午在墓园时对已故之人“说”了些什么，蒋楼坦言：“只是告诉他一件事。”
自打记事起，他就觉得自己多余，黎棠在他怀里奄奄一息时，他更是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生在这世上。
如今他不会再这么想，因为——
蒋楼告诉父亲：“我找到了一个，把我的出生当成需要去感谢的事的人。”
这个人现在就在我身边，此刻，我正牢牢地牵着他的手。
“我发了个誓。”黎棠说，“我对你爸爸说，我会一直对他好。”
蒋楼明知故问：“‘他’指的是？”
“……你猜。”
“我猜应该是我。”
“答对了，加一分。”
两人都笑起来。
“那‘一直’是多久？”蒋楼追问。
黎棠想了想，说：“一直到我作为人类的意识灭亡，生命的尽头。”
“这可是你说的。”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嗯，你比我可信得多。”
“等等，好像也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什么话？”
“‘这可是你说的’。”
“没有，你记错了。”
“不可能啊，这么耳熟，在哪儿听过呢……”
“睡吧，明天还要赶飞机。”
“……好吧，那明天再说。”
相爱的人总计较将来，恨不能以尺丈量究竟能走多远。
可是只要握住彼此的手，任四季更迭，时间自会给出答案。
作者有话说：
为了能过审做了一些改动
“这是你说的”在35章说过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