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疯了吧?这样的人也来话剧社面试吗?”
“这是谁给他的勇气?你看看他那个样子。”
周围的窃窃私语不断传入凌羽的耳朵，他攥紧手指，指甲在手掌里深深留下痕迹。
他站在帝国大学的教室中央，正在参加话剧社的招新面试。
口袋里有一张被揉成团的纸，上面是今天面试的考核题目。
凌羽磕磕绊绊地说着台词，半步不敢迈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他饰演的是一个有大将风范的角色，第一声出来，周围就发出了笑声。
不只是对他的演技，还有他的身型。
凌羽有些心理疾病，高考时期勉强依靠药物维持完成学业。但由于大量服用，激素过量，整个身体像是充了气的气球，一发不可收拾。暑假时，他通过健身总算是瘦下来一些，但是和正常人相比，体型还是十分突出。
凌羽的心理医生告诉他，要勇于打开自己的内心，可以尝试通过表演，来逐渐加深对世界的接受程度。
于是，他来到了话剧社。
对面一张长桌，坐着四位学生，两男两女。女生只是瘪瘪嘴，而男生已经把嫌弃两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曾经参加过什么话剧活动?”中间的人问道。
凌羽满脸通红，刘海长的盖住了眼睛，手足无措地摇摇头。
“啧，”对方语气似乎有些不善，但是还尽量维持平静，“那你为什么来面试?”
“我...我...”凌羽本就内敛紧张，被这样一问就什么都回答不上来。
“那你知道我们选择社员的标准是什么吗?”坐在长桌最后的女生敲了敲桌子，觉得他在浪费自己的时间，“什么都没想好就来参加，你觉得你的加入能给我们带来什么不同?”
凌羽只是听从医生的话，尽力尝试克服内心。无端被这样针对，他觉得有点想呕吐，从胸腔涌起一股酸涩。
他身体微微颤抖着，既不说话，也不离开，好像已经完全听不见外面世界的声音。
忽然，门被推开，一名高高瘦瘦的男子进来，他穿着黑灰的帽衫外套，脚蹬一双AJ，环顾四周，见氛围异样，笑着问道：“怎么了这是?”
室内突然鸦雀无声，长桌前的四位学生站起，一名男生向他打招呼：“社长好。”
凌羽还在原地站着，一动不动。他不自觉地弯着腰、低着头，仿佛只要自己不看着别人，就可以脱离大家的视线。
陈琦看着凌羽红透的耳朵，拼命低下的头，又看着女生略带责备的眼神，心下了然。
他拿起桌子上的报名表，走到凌羽面前，亲切地问道：“凌羽同学?我应该没有念错吧?”
凌羽摇摇头，不敢直视眼前的人。
“‘希望自己能变得勇敢’，这是你来参加话剧社的理由吗?”陈琦声音明亮，带着笑意，尾音上扬，一听就很有安全感，“我倒是觉得这个理由挺不错的。”
凌羽仿佛在不见五指的幽谷中窥见一缕天光，他慢慢抬起头，从下而上，透过那狭长的刘海，才看清这光源。
眼前的男生比自己高了快一个头，对着自己一副关切又鼓励的模样。
陈琦眼睛不是明显的双眼皮，只是在眼尾稍稍扬起，笑起来既阳光又迷人，仿佛有着蛊惑人心的能力。
鼻梁挺拔却不突兀，使得整张脸立体生动起来。
“我...”
陈琦走近些，低声说道：“想要勇敢，第一步就要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你能做到吗?”
“我...”凌羽声音很轻、很颤、很犹豫。
“别怕，你可以的。”
陈琦离远他些，再次问道：“你为什么想来话剧社?”
“想改变...”
停顿了几秒后，他用自己和陈琦能听见的声音回答道。
“我想改变自己。”
想从内而外的改变，不仅是我的外貌，我的内心，我也想成为别人的光。
“挺好的，”陈琦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刚刚你的决心，我感受到了。”
凌羽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刚刚面试自己的四个人，其中一个已经气得双手叉腰、直翻白眼。
陈琦走到桌前，那女生抱怨：“学长，你怎么要这么个人进来啊?他什么都做不了。”
“没事，”陈琦还是笑着解释，“话剧社也不一定非要帅哥美女，我们只是兴趣社团，如果想加入的决心非常强烈，也是可以考虑的。”
“可他连上台都紧张，台词也说不好，和结巴似的。”女生仍旧不依不饶。
陈琦突然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拿着那张报名表。
“好了好了，招进来也没事，”男生打圆场，“先听社长的话吧。”
这就是凌羽第一次见到陈琦的场景，也是第一次除了心理医生之外的陌生人对自己进行鼓励。
无论过了多久，凌羽始终都一直记得那天，那扇门推开的那刻，他就已经开始喜欢一个人了。
***
“凌羽?想什么呢?”菜上齐了之后，陈琦特意把凌羽点的菜转到他那边，还给他倒了杯饮料。
“没没有。”凌羽连忙摆手。
“先吃吧，你现在多大了啊?”
“我二十二了。”
“二十二?”陈琦看着坐在桌边用手剥虾的人，手指也很白，带着透明手套也能窥见指节上的粉红，“你看起来和十几岁的大学生一样。”
凌羽有点不好意思，梨涡更深了：“因为有点娃娃脸，所以显得年纪小。”
确实，凌羽的脸颊笑起来就有些鼓鼓的，加上一双有神的大眼睛，很难想象他已经二十多岁了。
“你就一直在卖花吗?”
陈琦有点感慨，像他这个年纪的要么继续读书，要么已经找满意的工作了。
凌羽停下手里的动作，似乎有点难为情：“对。”
“你应该看不上我这种工作吧?”凌羽把目光移到地上，“这应该都不算是工作。”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琦急忙解释，“你靠自己本事挣钱，这就是你的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谢谢你，”凌羽觉得陈琦还是那么好，无论过了多久，“我们每天都要去卖花，不卖出50朵就没有工钱，每次都会有监督的人在旁边，不让干别的事情。”
“那上次你被人欺负怎么他不出来帮你啊?”
“没用的，”凌羽叹了口气，似乎是要哭了，“他们只管我们在不在卖花，就算我被打死了，也不会管的。说不定有一些好心人，像你一样，看我可怜，还能多卖点。”
陈琦看着眼前已经伤痕累累的人，心里好像被刺了一下，不痛，但确实有点酸。
“陈先生，你真是个好人，”凌羽还在喃喃说道，“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的人，真的。”
陈琦坐立难安，犹豫了一会，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说道，“对不起啊，我上次给你的微信，其实不是我自己的微信。我也骗了你。”
凌羽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转瞬而过的一丝失落，重重地打在陈琦的脸上。
“这个是我的私人的微信，”陈琦点开二维码，拿到凌羽面前，“你加我这个吧，如果你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我会帮你的。”
“谢谢你，陈先生。”凌羽把剥好的虾放在陈琦旁边，“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这个给你，我特意给你剥的。”
“不用不用，你自己吃吧，”陈琦觉得有些别扭，把碗推过去，提醒道，“还有你不用喊我陈先生，我比你也就大个三四岁，你这么喊我总觉得自己老了。”
“那我喊你琦哥?成吗?”凌羽把碗又推回来，脸上一副委屈的表情。
“成，你喊着舒服就行。”陈琦看到凌羽执意把虾给自己，也没再拒绝，“这个虾我也谢谢你了，这里的虾烧得很不错，你也尝一尝。”
“谢谢琦哥。”凌羽按捺不住激动的心，又喊了一声，“琦哥。”
“听到了听到了。”陈琦笑道，“你再不吃就冷了，快吃。”
“哎!我吃。”凌羽赶紧扒拉饭往嘴里送，脸上是满面春风。
“琦哥...唔闷胡...”凌羽嘴里的饭菜还没咽下去，看起来像个藏食的小松鼠，鼓着腮帮，还对着陈琦摇尾巴。
“你先咽下去再说话，别急，我还能跑了不成?”陈琦被他的模样逗乐了，又给他倒了一杯水，“喝点。”
“咳咳咳...”凌羽拍拍胸口，“哥，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
“嗯。算朋友。”陈琦点头。
“真的?”凌羽又凑近。
“真的啊。”
“太好了!”
凌羽笑起来有天然的感染力，陈琦不知道为何看到他的笑脸就觉得心情舒畅。
此刻的他像是得到了期待已久的礼物，满足感清晰可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停往外散发着喜悦的光。
“吃完送你回去。”陈琦说道。
凌羽连忙拒绝，“不不不，不用啦!我可以自己回去!”
要是被陈琦发现自己住的地方，那不就都露馅了吗?
陈琦以为凌羽是自尊在作祟，所以也就不再坚持，“那平安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恩恩，知道啦，琦哥!”
***
凌羽回去洗了个澡，把身上作假的痕迹都清除。胳膊裹了一晚上的绷带，现在看起来还有点泛白。他一边往身上抹身体乳，一边回想起答应陈琦的事。
-【琦哥，我到家啦!】
陈琦那边立刻回复。
-【回去时间有点长啊，下次我送你吧。】
-【不了不了!我自己可以的!不用麻烦你了!】
凌羽把自己擦的香香的，周身一股柚子味。
陈琦又回复：【下次送你。今天早点睡吧，晚安。】
凌羽发送过晚安后，直直地倒在大床上。
装了一下午的卖花的小男孩，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身份。
他举起手机，看着和陈琦的聊天页面，怎么也止不住笑容。直到黑色的屏幕上映出自己得意忘形的脸时，他才平复下来。
还没给陈琦换备注呢，换什么好呢?
不能太明目张胆吧，万一被看到不好解释。
那就?陈先生?
嗯，先生，听起来就很老夫老妻...就这么定了!
凌羽计划终于开始正式步入正轨了，加上陈琦的微信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要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的生活里。
于是，他准备开始每天进行精心地摆拍，把自己卖花的样子都拍下来，再发给陈琦汇报行程。
-【琦哥，我今天卖了100朵!拿到奖金了!】
“啧啧啧，啧啧啧。”汤寻仰在沙发上，嘴里叼着棒棒糖，没眼看这个正在发信息的人。
“啧什么啧，别把口水流我沙发上了。”凌羽一脚踢在汤寻的腿上，“往那边去点儿，我都坐不下了。”
“干啥啊，消息发完了?”汤寻虽然嘴上狂唧唧，还是乖乖往陆恒那边挪过去。
陆恒拿着手机打游戏，三心二用，“鱼儿，下步打算怎么弄?”
“先就和他聊着呗，还不熟悉呢，总不能太冒失。”凌羽拿着手机，盯着聊天记录。
这人怎么还不回啊?
是不是我照片拍的不好看?
不能吧?
“哟哟哟，这就急了?才几分钟没回你。”汤寻故意凑近去看他的手机，“啧，还哥，怎么没听你这么喊我?”
“那能比吗?”陆恒成功拿下四杀，“拍个照片都能把咱鱼的长腿给拍没了，还想让他喊你哥?”
“滚呐，那你拍的呢?谈恋爱我重拳出击，拍照片我唯唯诺诺。最后还不是让鱼儿自己自拍。”汤寻抓住机会就怼陆恒。
叮——
陈先生：【不错，继续努力。】
“哈哈哈哈，哎呦卧槽，我说鱼儿，你怎么喜欢这么个正经人啊?”汤寻笑摊在陆恒腿上。
凌羽盯着那行字，也有点绝望。
这tm让我怎么回复?
陈琦刚上完急诊手术，工作了一个下午，头实在是疼的厉害。
他正准备休息一会儿，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揉揉眼睛，拿起来解锁。
是凌羽。
照片上是他灿烂的笑容，手里拿着玫瑰花，背后是平时卖花的街道。他迎着光，睫毛根根分明，脸上的小绒毛也十分可爱。
咳咳。
陈琦本着大三岁的觉悟，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敲下：【不错，继续努力。】
他回复完之后觉得神清气爽。
殊不知，网线那头的凌羽被死党嘲笑了个体无完肤。
***
凌羽没有放弃，依旧顽强执行自己的计划，他为了不显得太刻意，图片没有天天拍，但是文字倒是天天发。
琦哥、哥的喊着，今天卖了多少花，赚了多少钱。
看到陈琦没有特别反感，他还事无巨细地说着一些趣事，碰到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
陈琦已经开始习惯每天看到活力满满的凌羽给自己发的消息，好像每多卖出的一束花，都有自己的参与。
所以，当今天的消息没有按时发来的时候，陈琦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难道这小家伙今天没卖出花所以不好意思?
不对，这么担心干嘛啊，干销售的都不能保证每天都有单子，一天卖不出花也没什么。
卖不出去也不给我说一声，报喜不报忧啊?
不行不行，为什么非要每天给我汇报?我只是他的朋友，帮的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还是要靠他自己。
陈琦就这么胡思乱想地熬到了十一点，准备洗澡了。可是今天浴室的水温怎么也调不好，烦得他一把关上开关，拖鞋一甩，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
十一点十五了。
陈琦做足了思想斗争，心想，反正作为朋友间也要问候一声，于是点开手机，给凌羽打电话。
铃声响了大约一分钟，就在陈琦准备挂断的时候，声音戛然而止。
接通了。
那边还算安静，只有风刮过带来的声响。
“凌羽?”陈琦的手不自觉地捏紧手机，把听筒用力贴近耳朵。
凌羽没有说话，隐约能听到他的呼吸，有点轻颤，气息不稳。
“怎么了?还在外面吗?”陈琦都没发觉自己语气都温柔了下来。
“哥...”凌羽终于出声了。
只这几个字，陈琦就知道他哭了。
声音细如丝，还有点哑，尾音弱得抓不住，但是陈琦还是知道他哭了。
“别哭了，凌羽，告诉我怎么了?”
“哥，你能来接我吗?麻烦你了。”
“好，我来接你，你先别哭了，在原地等我。”
陈琦挂了电话，给凌羽也带了件衣服，立刻出门。
凌羽在的地方离陈琦不远，他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这片是个商业街，尽头有一片酒吧歌厅，现在这个时候正是逐渐热闹的开始。灯红酒绿，有音乐从各个地方传来，空中也飘着酒香。
他穿过喧闹，终于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找到了凌羽。
靠在路边的灯光下，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刘海盖着眼睛，脚下的阴影缩成小小的一团。
听到脚步声，凌羽才抬头。
陈琦显然还穿着睡衣，手臂上挂着一件外套，看到凌羽后就加快了步伐。
在凌羽脑海里，整个场景都变成了慢动作。
那个人在夜晚微凉的时刻，终于朝自己奔来。
没有五彩霞云，但他就是自己的盖世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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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琦：虽然但是，我真的是个颜控。
凌羽：虽然但是，我其实早就认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