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上辈子
大多数人都有一个难以忘怀的高中三年,叶时衾也是。
他原本应该对这三年的时间没什么感情，但幸好他的这三年里有夏帘的身影。
他会提早在夏帘下车的那个公交车站等着，等到夏帘下车，叶时衾便偷偷地保持一段遥远的距离跟着他。
叶时衾戴着口罩和帽子,这样就没有人会认出他,他也不会被其他人困扰,这样就能安心地跟在夏帘身后,明目张胆的注视对方。
偶尔夏帘停下来逗路边的猫时，眼看他要转身，叶时衾就会躲起来,等夏帘逗完猫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叶时衾再跟上去。
又譬如四中开运动会的时候,这段时间学生出入校园比较自由,叶时衾就能顺利进去，在满是人的操场上寻找夏帘。
他看见夏帘安安静静地坐在观众席上,连太阳都如此偏爱他,在一众学生里选中夏帘并且给他渡一层高光，让他的眼睛格外灵动，漂亮得不像话。
叶时衾心跳加速，拿起手机偷偷给夏帘拍张照片，回家的时候仔仔细细地反复看。
他这几个星期的异常举动早就落入裴叔眼里。
有一天，裴叔送叶时衾回叶宅,在叶时衾要解开安全带下车的时候叫住他。
“小叶,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叶时衾开车门的动作一顿，此地无银三百两道,“你为什么这样说？”
裴叔：“……”他虽然没有结过婚,但年轻的时候又不是没喜欢过人。
叶时衾的表现跟所有春心萌动的少年人一模一样。
半小时后,裴叔和叶时衾坐在沙发上聊天。
裴叔笑了笑，皱纹展开：“那你打算怎么办？”
叶时衾：“什么怎么办？”
“高中都快结束了。”裴叔说，“你不想跟那个人说下自己的心意？”
“……”叶时衾垂眸，“算了吧。”
“他好像有个喜欢的人。”
叶时衾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很艰难，喉咙仿佛被刀子划过似的，很痛。
他总是会想起夏帘跟在章沉身后的场景，让他在好几个深夜没办法呼吸。
“这样，”裴叔若有所思，“但你只是跟他说声自己的心意而已，这并没有什么关系。”
叶时衾抬眼：“真的吗？”
他真的可以向夏帘表达自己的心意吗？
“小叶，你也许还不知道，”裴叔语重心长地说，“叶先生打算把你送去国外。”
叶时衾一愣，不可置信地站起来：“你什么时候听到的？为什么之前不跟我说？”
裴叔说：“我们是想过一段时间跟你说的，但既然今天我们正好聊到这里，我便提前跟你说了。”
叶时衾握了握拳，坐下：“我不想出国。”
一旦出国，就再也看不到夏帘了。
裴叔：“叶先生的意思是不急，让你剩下的时间里好好考虑一下，因为目前的情况来看，把你送到国外，比让你考国内的大学，发展前景好一些。”
“……”叶时衾闭了闭眼。
他知道自己离考上涟大还有点距离，并且叶承业不会同意他读涟城别的大学，因为都没有达到叶承业心里的预期，所以愿意花大价钱把他送去国外的名校。
裴叔说：“所以，我才鼓励你去跟那个男生说出自己的心意，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说出来，即便是被拒绝了，也算是放下一件心事。”
叶时衾很难受，他的身体在发抖。
“如果我能考上涟大呢？”
裴叔怔然：“你说什么？”
“不是还有半年吗？”叶时衾咬牙，“说不定我能考上涟大呢，这样我就不用出国了，你说是吗裴叔。”
裴叔没有想到，叶时衾会为了那个男生想留在国内，又为了留在国内，说出这样一番话。
原来喜欢一个人会让自己变得更有力量。
裴叔把手搭在叶时衾的肩膀上：“好，我去跟先生商量，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叶时衾点头：“嗯。”
……
从那天起，叶时衾就把自己的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白天认真听讲，晚上回家再努力地刷题。
题目刷到很晚，导致第二天很困，叶时衾也会强打起精神继续听课。
休息的时候，他就会看看手机里夏帘的照片，让他更有动力坚持下去。
终于在下一次月考的时候，叶时衾的分数达到了他理想的成绩，足足高过去年涟大最低录取分数线二十分。
叶时衾很激动，认为老天爷都在帮他。
这是一个极好的兆头，也许他能顺利留在国内，也许他能跟夏帘有近一步的可能性。
于是第二天，叶时衾偷偷溜进了四中。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心脏跳得很快。
这是他昨晚绞尽脑汁想了一夜写出来的信，他在里面问夏帘高考后如果没有和章沉在一起，能不能试着跟他接触一下，还有些话，他想要当面跟夏帘讲，于是问夏帘能不能在这个礼拜六的傍晚跟他见一面。
写这封信的时候叶时衾很紧张，也很忐忑。
他不知道夏帘会不会同意，但是，万一呢？
叶时衾趁四中大课间操的时候走进夏帘的教室，所有的学生都在操场，教学楼空无一人，但是叶时衾速度要快，因为会有人来检查。
叶时衾把自己的信封放进夏帘的抽屉，一个很显眼的位置，夏帘一眼就能看到。
然后叶时衾就放心地离开。
半个小时后，教室里陆陆续续有同学进来，夏帘回到教室喝水，摸抽屉里的纸巾时却看到一个粉色的信封。
“这是什么？”夏帘疑惑地拿上来。
不远处地小路眼尖着看到：“哇塞夏帘！这是情书吗？！”
她这一吼，好多同学都好奇地围上来：“是谁给你写的情书啊？”
“情书？”夏帘心跳加速。
他还是第一次收到情书呢。
“粉色的信封，上面还属了你的名字，不是情书是什么呀？”小路喊，“你快点打开看看，给我们看看啊！”
“对啊，夏帘你打开看看嘛。”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夏帘脸有点红，他把信封塞回抽屉：“我还是回家看吧。”
“哦~”
“因、因为这是别人的秘密，在这里看不太好。”夏帘结巴，却认真地说。
“哇哦，夏帘害羞了~”
“我没有！”
“就是害羞了！”
张明霏在自己的班里，听说夏帘收到了一封情书，心里特别不舒服。
凭什么夏帘能收到情书他收不到，不过就是长得漂亮了点，这群看脸的臭东西。
等到中午学生们都去吃饭的时候，张明霏走进夏帘的教室，跑到夏帘的座位旁，弯下腰找到夏帘抽屉里的那个粉色的信封。
张明霏把信封拿在手里盯着看了一会儿，便把信封拆开。
他倒要看看是谁给夏帘写的情书，如果是三班的那个又矮又丑的胖子就再好不过，这样他就有理由好好嘲笑夏帘一番。
张明霏期待地摊开信纸，结果看见上面的落款人姓名，震惊地僵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叶时衾？怎么会是叶时衾？
张明霏瞪大眼睛，来来回回把信和信封的署名反复看了好几遍。
真的是写给夏帘的。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们怎么会有交集？！
而且叶时衾竟然还约夏帘出去，张明霏嫉妒得肺都要气炸了。
不行，不能让夏帘这么轻易地得逞。
张明霏瞥见夏帘桌上的墨水瓶，捏紧手里的纸张。
吃完中饭，夏帘回到教室，结果自己的桌边站着几个人。
小路看见夏帘，忙喊道：“夏帘你快过来看看！”
夏帘走过去，结果看见那封信掉在地上，被自己翻到的墨水瓶全都浸黑了。
“怎么会这样？”夏帘焦急地蹲下，把信从一地的墨水里抢救出来，“我明明把盖子都拧紧的……”
小路：“你要不看看里面信有没有损伤。”
夏帘小心地把信封拆开，但是没用，里面的信纸和信封早就湿透着黏在一块了，稍微一用力，就彻底被扯坏，更别说里面的字迹，早就被墨水染黑，什么也看不见。
小路慢慢地说道：“没办法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夏帘抿着嘴唇，终是放下信封叹了口气。
……
礼拜六的傍晚，叶时衾早早地等在青木公园。
他一整天都很紧张，一直到现在心情还是忽上忽下，飘忽不定的。
今天的天气有点阴沉，看样子会下雨。
叶时衾故意没有带伞，他想着等会儿说自己没有带伞，也许就能和夏帘拼一把回去了。
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叶时衾越来越紧张。
六点，夏帘的影子没有出现。
叶时衾心想应该是路上堵车了，还有夏帘本来就走的有点慢，不着急，他多等等也是应该的。
七点，八点，夏帘没有来。
很快雨丝从空中飘下来，并且逐渐变成豆大的雨滴，像珠子似的一颗一颗砸在叶时衾脸上。
几个傍晚散步的老年人赶紧跑出去，看见叶时衾问他：“小伙子怎么不走啊？都下雨了！”
叶时衾摇头。
那几个老人家没见过这么固执的，也就不管叶时衾了。
叶时衾一动不动地站在雨夜里，只觉得心脏很痛，难受地快要窒息。
但他依旧在安慰自己，也许夏帘有事耽搁了，他可不能离开，不然夏帘等会儿找不到他了。
大雨倾盆而下，夜里越来越冷，叶时衾兜里的手机不停地响，是叶承业和裴叔打来的。
叶时衾浑身湿透着，头发贴在额头上渗着水，湿冷的裤子和衣服贴在皮肤上，让叶时衾被冰得发着抖。
他发寒的手指掏出手机，接通电话，心灰意冷道：“嗯，我在青木公园。”
……
叶时衾回去就发烧了，躺在床上足足两天。
期间他不吃不喝，让叶承业他们都很着急。
问他怎么了，叶时衾不肯说。
问他为什么要去青木公园，叶时衾还是不肯说。
叶承业和裴叔严肃地在书房里商量了两个小时，以为是他们给叶时衾的压力太大了，考不上涟大就要送他出国，导致叶时衾变成现在这样。
叶承业妥协了，他觉得什么都没叶时衾的健康重要，否则叶承业很怕叶时衾和他妈妈一样患上抑郁症。
他走去叶时衾的卧室，看到叶时衾一脸苍白地躺在床上，很心疼，正要告诉叶时衾不送他出国了，他考哪个大学都可以。
结果叶时衾突然开口：“我同意了。”
叶承业有点懵：“什么？”
叶时衾盯着天花板，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眶，艰涩道：“出国。”
他想重新开始，丢掉这里的一切。
……
高考结束，在所有人都庆祝毕业之时，叶时衾出国了。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叶承业陪在他身边，问他：“会后悔吗？”
叶时衾盯着手里的护照和机票，又想到那个孤零零的，湿冷的雨夜。
“不后悔。”叶时衾说。
反正他在意的人，从来都没在意过他。
-
在国外的这几年，叶时衾按部就班地上学，许是他想让自己忙起来，好不再想别的东西，叶时衾甚至开始打工。
只要自己的生活被琐碎的事情填到没有一丝空隙，叶时衾就不会难过。
他有一个上了锁的相册，里面全是夏帘的照片，叶时衾舍不得删掉，但他也克制自己从来不打开。
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打开，思念就会无处遁藏，所有的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叶时衾已经说过他不会后悔了，所以他绝对不能被打败。
他相信只要时间够久，他就能忘记那个少年。
就这样过了五年，在这五年里，叶时衾从来不缺追求者，鲜花礼物跟不要钱似的送上门，但他从来没有多看一眼。
大学同学问他为什么不找个条件不错的人试试。
叶时衾回答说，谈恋爱不是他生活的必需品。
他不觉得自己能喜欢上别人，所以也根本没有想过“试一试”这个问题。
如果是不喜欢的人，为什么要去试呢，那岂不是会很累。
五年后，叶时衾回国。
回到涟城，他就一头扎进公司的项目，没日没夜地工作，每天只睡两小时，跟疯了似的。
叶承业都被他这势头搞怕了，说他自己年轻的时候都没叶时衾这么拼。
身为父亲，他很怕叶时衾的身体垮掉，便强制让叶时衾休息一个礼拜。
叶时衾想，休息就休息吧，正好大伯叫他有空的时候出去，说有事情跟他商量。
他不知道是什么事，结果到了约定好的咖啡馆，才知道是相亲。
叶时衾想走，谁知对面的男生很没有边界感地贴上来，一直黏着他到门口。
“别碰我。”叶时衾冷冷地甩开他。
男生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到一个人，致使那人瘦弱的身影被撞得后退几步。
“谁啊？走路不长眼睛吗？”男生嫌弃地拍拍自己的衣服，这衣服可贵了，要是被这人碰脏了可不好。
叶时衾根本不想理他，径直走到被撞的那人面前，问：“没事吧？”
那人抬起了头。
眼前骤然出现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叶时衾愣在原地，心中顿时出现惊涛骇浪。
夏帘停顿两秒，也认出了叶时衾。
但他很快低下头，缩着脖子小声道：“没、没事，对不起。”然后躲过他们，垂着脑袋往前走。
叶时衾还站在原地，整个人的血液汇聚到头顶，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他会这么瘦？
夏帘高中的婴儿肥浑然不见，脸颊瘦得颧骨都突出来，眼睛里的灵气没有了，像是一潭死水，毫无波澜，而且说话都很小声，唯唯诺诺的。
这和他认知里的夏帘大相径庭。
旁边的男生还在聒噪，问他晚上有没有空去吃个饭。
叶时衾连忙回头寻找夏帘的身影，看到他等在路边，一辆公交正好停下，夏帘一只脚已经跨上台阶。
“等一下……”叶时衾嘴唇颤抖，抬腿跑过去。
夏帘上了公交车，车门关闭，公交车立马发动。
“等一下！”叶时衾咬牙喊道。
像是故意不让叶时衾追上似的，车子开得很快，在马路上疾驰，无论叶时衾怎么跑都追不上。
他被车远远地甩在后面，孤零零地站在马路上，双目被眼泪浸湿。
叶时衾抬手，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五年前说出的“不后悔”三个字，如同一记回旋镖，正中他自己。
叶时衾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那年所做的决定。
他后悔了。
他真的，好后悔。
作者有话说：
上辈子的章节大概明天或者后天结束，后面就是甜甜的番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