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傍晚,暮色昏沉，
略微嘈杂的咖啡厅中，穆历成特意选了个靠近落地玻璃的僻静角落,他坐下后,拨开袖口，露出腕表,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才五点整，距离他和沈禹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穆历成没有看工作文件，而是掏出手机打开了剑啸江湖的游戏论坛。
抄袭事件经过昨天一整天的发酵，早就衍生了无数个帖,而其中最火的那一个早就盖起来了好几千层，成为整个论坛里的最热。
随着事态的不断发展，游戏里各路的牛鬼蛇神都出来了，舆论风向更是朝着一边倒,偶然有几个人质疑帖主的声音出现,也瞬间被压了下去。
“这种抄袭的东西也能被投上第一,我不理解但却大为震惊。”
“真浪费感情，我还开了三个小号做日常，就为了拿到投票的道具,这个人的第一都是我们玩家一票一票投出来的，真是臭不要脸。”
“心疼我家大大，就被这种抄袭狗顶了下去，没能得到想要的名次和外观。”
“一路看下来，这作者还是是中国外国混着抄的，牛逼啊。”
“本十年美术生来了,我个人觉得楼主贴出来的前三张只有局部图，其实并不太具备说服力,倒是最后一张图，虽然很模糊，又是没有经过细化的草稿，可还是能一眼看出来意境和构思都很相似。”
“所以，都一整天了，还没有人扒出来这个抄袭狗的游戏ID和区服吗？”
“游戏官方要是不处理的话，投稿人又是匿名，这泽呢么扒啊。”
“很简单啊，这第一名的外观整个游戏也就三件吧。”
……
穆历成看着这些言论眉头越皱越紧。
前天晚上，他刚从草莓塔那里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就第一时间要了原始帖的连接找管理员进行了删帖。
这种尚未石锤的抄袭，放在每一个创作者身上都是致命的打击，他很担心沈禹会受到这次事情的影响。
可是他投诉了一个，就会有两三个衍生立刻帖冒出来，就像是病毒克隆一样。
而且他仔仔细细地观察了这些人发帖的账号，虽然都是好几年的游戏老号，但只要输入这些ID一查，近两年内都是没有说过话的，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对。
先不管这人帖子贴出来的证据怎么样，就单纯从这发展局势来讲，很难让人不联想到是有人在故意整沈禹。
所以，他立即决定弃用了草莓塔想要开贴帮沈禹澄清的决策，想让这事进一步地扩大，从而走法律程序。
虽然这个策略是目前来讲最好的，但对沈禹的伤害也是最大的。
他希望沈禹有好好的听他的话，没有点进这个这些帖子，更没有看论坛。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五点半。
天边的最后一抹亮色也被黑夜吞噬，街道两旁的路灯和广场上用于装饰的霓虹灯几乎是同一时刻亮起。
穆历成朝玻璃窗外望去，竟看见雪花自黑沉沉的天空中落下，洋洋洒洒。
这好像还是淮市今年下的第一场雪。
一阵清脆的多巴胺门铃声响起，穆历成转过视线，
只见店门口一个穿着灰色羽绒服的男子正在抖落着身上的雪花。他将手中的伞收好之后，进来后便四处张望，显然是一副找人的样子。
不是他要等的人，穆历成垂下眸子，有些犹豫要不要给对方发一个信息。
下雪了，路面必然会变得湿滑，这样会不会影响他的轮椅？
穆历成想到这里，有些担心，他刚切到微信，就听见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请问，您是在等人吗？”
同他说话的正是刚刚进来的那个穿灰色羽绒服的男人，穆历成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所以只是点点头。
“剑啸江湖？”
灰色羽绒服的男孩目光灼灼，冲着他扬起唇角，握住他的手：
“你好，牧哥，终于见到你了，我是沈禹。”
***
不等穆历成有所回答，对方就极为自然地脱掉了身上的羽绒服，露出来浅色系的卫衣。
“你的声音听起来和游戏里的有些不一样。”
穆历成挑眉，故意抛出疑问。
他没有错过对方听到他这话后身体微僵的反应，还有眼里一闪而过的心虚。
“今天天气骤然转凉，我应该是早晨没注意，所以嗓子有些不太舒服。”
“嗯，的确，今天的天气是很凉。”
穆历成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并未再继续。
诚然，在他眼前坐着的这个自称是‘沈禹’的人，声音与真正的沈禹很像，
但对于已经听了成千上万遍语音的自己来说，根本不发现对方其实是在刻意模仿他说话时候发音的小习惯。
从他提出见面到现在，不过只有短短一天的时间，正常情况下，沈禹根本不可能临时找到一个能模仿他声音模仿的这么像的演员。
所以，他有理由怀疑他眼前的这个人应该是平常和沈禹极为熟悉的人。
而且……
穆历成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浅色卫衣里面，他穿了一件黑色内搭，而这件黑色的内搭，靠近领口的位置，沾了些动物的毛发。
“你好，我是穆历成。”
穆历成介绍完自己，坐直身子，他双手交叠，神色平静地问面前的‘沈禹’：“想喝点什么？”
“不含□□的红茶拿铁，谢谢。”‘
对方显然是一早有预料，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
就在前几天，穆历成刚巧问过沈禹关于自己最喜欢的饮料这个问题。
“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我当然是选可乐，牧哥你呢？”
“平常白水，忙的时候美式较多。”
“啊，咖啡啊，我不怎么喜欢喝这些含有□□的饮料，因为每次喝完心都会跳的很快，如果非要选一种的话，那就不含□□的红茶拿铁吧。”
穆历成收回思绪，一时有些酸涩，看来沈禹这回是真的铁了心要来骗他了。
很快，服务员端着两人的咖啡上来，却不小心碰到了‘沈禹’搁在桌在边缘的手机。
穆历成看的分明，这人下意识接住手机，然后惯性想要进行面部解锁，却弹出来面容无法识别的提示。
“不好意思先生。”服务员连忙搁下咖啡杯，连声道歉。
“没关系，不要紧。”
‘沈禹’笑笑，看着手里息屏的手机一怔，才再一次按量屏幕，使用了密码解锁。
穆历成端起咖啡杯，垂下眸子。
看来，为了防止冒充露馅，两个人甚至连手机都换了。
“牧哥，这次多亏有你，这是你之前要我整理的说明资料，都在这里了。”
穆历成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厚厚地一个牛皮纸袋，他解开纸袋的绳子，将里面所有的东西拿出来，然后拿在手里，快速地浏览。
他并非第一次打这种官司，也知道在这种官司里，证据列举的越详尽越好，可他从没想到沈禹可以将这份说明资料做到如此全面。
它不仅仅提到了此次投稿这副同人图的灵感来源、还包括其他杂七杂八加起来整整十一个模块。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所参考剑啸江湖里的建模和场景的图例、重新设计那双弯刀的含义、修改多次的草稿和场景框架，甚至还有整整一页的有关于无影门派背景信息汇总。
这沉甸甸的，图像和文字并重，长达二三十页的说明文件摆在任何一个人的面前都足以证明，沈禹同人图涉嫌抄袭这件事简直是子虚乌有。
只是这样一张简简单单同人图中包含了绘制者的多少心血，付出过的多少努力，他从来都不曾真正意识到其实这一行的也很辛苦。
除去说这些说明资料以外，在牛皮纸袋里还装着一份资料。
这份资料上显示的是几张外网社交软件的截图，其中一张则正是帖子里出现的那副污蔑抄袭其立意的草稿。
只是他手里的这份，不仅仅有草稿的部分，还有被细化，被调整，最后成为了一幅完美的作品的过程。
而这个外网的社交软件账号的署名正是绘本作家Bert。
“牧哥，抄袭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污蔑，特别是那帖子里最后说抄袭立意那一张，这张本来就是……是我早年间用来练手的作品，当初也是随手发在了网络，而且这幅画的细节部分和参赛投稿的那张细节处完全不一样的，根本是有人在混淆视听。”
听了这番解释，穆历成才后知后觉，好像沈禹并不知道，他送给自己的那本绘本里有Lolita给Bert的签名，也不知道，他其实一早就发现了他的这层身份。
“牧哥，所以这些证据都需要去公证是吗？那委托书呢？这委托书……可能我需要带回家看一下，届时签好了之后再传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
穆历成从公文包里抽出来一个透明PVC的文件袋，递给对方。
“都在这了，如果没问题的话，你先走吧，今晚记得发我就好。”
“啊？不……不一起走吗？”
“不了，我想再看会资料。”
穆历成说着，视线又重新回手中厚厚一沓的资料上，再也没看向别处一眼。
“哦哦，那好，那我就先走了。”
穆历成又从头到尾将手中的资料看完，才把它们装进纸袋中。
他想不通，为什么沈禹要找一个人替他赴约，难道是这么笃定他看不出破绽吗？
穆历成长叹一口气，有些挫败，他身子向后靠，却意外地听见后面的两人的交谈声。
“……现在就要走了吗？”
“嗯，麻烦你了。”
“先生不必客气，那我现在就去帮您拿轮椅，请稍等。”
穆历成似有所觉，他收好纸袋站起身，转头。
隔着薄薄的帘子，他看见了坐在他后面的一个背影，这人穿着一件纯白色的高领毛衣，一头栗色的头发软的不像话。
穆历成心神一动，将纸袋塞入包里后径直朝着那人走了过去。
“这么巧啊，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