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就是……将计就计。”顾早背着手在身后摸了摸,摸到桌子的边缘撑住自己。
宋沉能感觉到顾早在小心的观察着自己，顾早在向他迈出关键的一步，他在撕破单纯无害的伪装,试探性的给宋沉展现出他真实的一面，宋沉在思考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震惊或者赞成？
都不合适。
最后，宋沉只是轻声和顾早说：“我不记得从前,你能不能和我讲一讲。”
微风拂过，吹散了两个人之间闭塞的空气，把顾早中分的刘海吹成了一九分,宋沉轻笑，用手指拨正。
顾早坚定从前的说法,就是：“没什么好说的。”
宋沉又问：“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他没有具体说是从前或者现在，他期待顾早的理解。
顾早低头晃晃脑袋，让刘海盖住他的眼睛，宽大的衬衫包裹住他削瘦的身躯,像极了从前那个偷偷翻出宋沉衬衫穿的小孩子。
顾早开口：“哥哥，讨厌的人，医生，你。”
宋沉表情微动，顾早对每一个阶段的概括都值得深思。
讨厌的人对应的应该是他帮助顾老先生接回顾早，顾早从一开始就不想要回顾家。
而医生,宋沉觉得是现阶段,医生是他的身份卡。那么问题来了，他什么时候才能变回自己？
宋沉放下顾早，帮他把衬衫抚平,摁下顾早身后的门把手道：“你去吧。”
顾早大概也需要时间让自己冷静一下，门一打开,他就一溜烟似的窜出去。
宋沉站在门后，忽然想起：“哎呀，忘记问什么将计就计需要让陶系来送饭来了，这才是重点！”
宋沉又打开门，迎面撞上顾早，顾早扭扭捏捏道：“鱼香肉丝我不爱吃，你能不能……”
宋沉抢在顾早之前把话说出来：“我前两天刚刚确诊了四季豆麻痹症，一看见四季豆，放盐就手抖。”
“那……”
“葱油拌面也不行，总吃这两样营养不均衡。”
顾早挠脑袋思考了半天：“粽子，蜜枣粽子！”
顾早这个提议被宋沉采纳，宋沉问：“有食材吗？”
顾早摇着头，缓缓看向陶系，陶系正坐在沙发上扣大腿，忽然感觉到两道火辣的视线照在自己身上，抬头发现是顾早和宋沉。
“怎么了？”
顾早道：“给你个单子你跑个腿。”
陶系这两天跑腿的工作没少干，已经十分轻车熟路，从沙发上拎着餐盒站起身，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宋沉的身上，宋沉见状道：“我和你一起去吧，写单子也很费时间。”
顾早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人，然后忽然看向天花板，挪腾着脚步坐在办公桌上。
“怎么不走？”宋沉站在门口看着陶系询问，目光却留意办公桌前的顾早。
顾早不说该不会是他也不知道吧？暂时不知道。
“来了。”陶系跟上道。
出了门陶系问道：“买做粽子的食材？”
“是需要买，食堂里面估计没有。”两人上了电梯，一直保持距离的陶系忽然上前一步拉进两人的距离。
宋沉轻咳，摁下了一楼按键，陶系一愣，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养成了队外界环境警惕的习惯，陶系下意识闭上嘴。
宋沉并没有回头，通过电梯内壁反射出的影像看到了陶系的反应，欣慰的笑道：“你这段时间有很大变化。”
陶系叹息：“时光催人老，抵挡不了。”
“这句话听着就有点消极了。”宋沉道。
陶系似乎还想要开口，但这时电梯门打开，他又下意识闭嘴，知道看见电梯外空无一人，才开口道：“我以前觉得没钱不算什么，也少了很多有钱人的苦恼。”
“但是现在我觉得最大的苦恼就是没有钱。”陶系疲惫的扶正眼镜框，然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起来。
两个人出了大楼上车，陶系坐立不安的看着车开出一段距离，等不及的问道：“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背叛的人向来不会有好下场。”宋沉打着方向盘，转了个弯。
宋沉急着证明自己：“不，我不是自愿的。”
“做了就是做了，你有苦衷，依法只能减刑。”宋沉道。
陶系把头转向窗外，摇下车窗，车辆疾速行驶的风吹的他睁不开眼睛他说：“我没有做，差一点点，我就没有回头路了。”
“顾早知道？”
陶系点头：“我都和他说了。”
宋沉道：“但是顾早没有和我说。”
“顾董事长说让我征求你的意见。”陶系道。
宋沉眉眼弯起。
陶系道：“说实话，我见顾早学弟的第一面是对他有好感的，他看起来乖巧又会撒娇，我承认那一瞬间我有心动，我甚至想过如果可以抢过来也没有什么的。在那之后我假借着去新诚公司考察数据的名头，其实想要去碰一碰运气。”
“但是我没有这份运气，可能是贪心吧，给我的家庭带来了祸事，我的父亲工作时候受了伤急需一大笔手术和后续的康复费用，公司不肯赔偿，起诉的话时间也来不及。”
“这时候，有人找到我，说可以借给我这笔费用，代价是需要为他拿到新诚公司的核心技术。”
“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可能放任我父亲不管，我做不到。我知道他说的事后会送我出国，保证我的平安那些话都是骗我的，但是我无法拒绝这笔钱，就是一命换一命我也得去换。”
“在我准备行动的那天，我遇到了顾早，他把我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他们的车早已经到了超市，他们停在超市附近的地下停车场，停车场空空荡荡的没有人，陶系压抑住心底的悲怆，却压不住眼底的泪花，他的每一声倾诉都仿佛能听到千万句回响，也像是数不清的人在背后指点唾弃。
宋沉给陶系递过去一张纸巾，陶系眨了眨眼睛把将要形成的泪滴变成覆盖在瞳孔的一层水墨，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哭出来。
宋沉把纸巾收回去，问道：“需要我帮什么？”
陶系：“我父亲的退如果不想截肢需要一台能进行精密操作的仪器，和操作仪器的人。抱歉我不是专业人士，没太记得请仪器的名字，顾早说这台仪器只有你能弄到。”
“好，我会尽快派人去交涉。”
陶系忽然笑道：“之前是我自大了，你们是一类人，你们的圈子我不该涉足，你们动一动手指，就是我的世界天翻地覆。”
宋沉：“夸张了。”
陶系默默地摇了摇头，显然不赞成宋沉的说法。因为他知道，他父亲的伤不是意外，公司执意不履行赔偿也不是意外，那哥被称作五先生的人其实早就盯上了他，然后一步一步把他逼上绝路，逼得他所有条件只能同意。
“你第一句话说的是要和我做交易？”宋沉道，“现在听来，你手上的筹码只对顾早有吸引力，好像并没有能和我做交易？”
“我见过你。”
宋沉握紧方向盘，偏头看向陶系：“我对你并没有印象。”
陶系缓缓叙述：“我在大四的时候做过一天交换生，算来应该和你做过一段时间校友。你又优秀又……长得很有吸引力，在学校里是话题度很高风云人物。”
“但是其我一开始并不关注这些，很多事情都是听听就过去了，直到有一次学校里面流传了你被暗杀的事情，我才对你了解更多。”
这是宋沉从前的事情，才曾想过以各种方式得知，但是完全没有设想过会在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口中听到。
宋沉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但是他必须保持平静。
陶系继续说道：“知道你的家族在国外很厉害，还有家族之中错综复杂的关系，抱歉，如果你问我这方面，我确实没办法具体说。”
“我只知道，你是家族继承人，无论有谁想要争夺争夺这个位置，第一个都要对你下手，在你被暗杀昏迷的那段日子，当时最有竞争力的是一个私生子。”
陶系再仔细回忆，片刻否定了自己的说法：“不是私生子，按照亲缘关系来算他应该是你的表弟，私生子这个称呼确实流传，但其实是大家将你们家的两位执掌人弄混了，他们好像是兄弟的关系。”
在陶系的话语中，宋沉也仿佛陷入了回忆，他的爷爷和叔公，在短时间内轮换了掌权人的位置。
可为什么生死一线的暗杀场景，宋沉却一点都没有回想起来。
他再一次怀疑系统的存在，这是他的世界，那个心外科医生宋沉呢，他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医学家庭中，理所当然的也走上了这条路。
幸好他也有些天赋，加上勤奋成为了三甲医院最年轻的主刀医生，回望过去他的道路没有一丝坎坷。
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直到……他新来的同事给他看了一本奇怪的书，然后就出现了系统。
同事？哪个同事？
这位关键结点的同事，竟然成为了他记忆中唯一模糊的点。
宋沉问：“然后呢？”
陶系的神色变得古怪，他道：“然后我听说你死了。”
“什么？”宋沉的眼球布满了红血丝，他猛地转头看向陶系。
陶系被他的样子下了一跳，慢慢说道：“这些我都是听说的。”
“还有呢？”宋沉在椅子旁边摸了一瓶水，大口大口灌进胃里，冰凉的液体流过食道，通过遍布全身的血液抵达大脑，让他冷静。
他一个死掉的继承人这么可能有人会派管家来国内照顾他，怎么可能会当什么亚洲负责人。宋沉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他像是活在一个被编织的梦里。
“还有一点奇怪，那个很有潜力的继承人，他被接回顾家之后，身份竟然是一个管家。”陶系缓缓补充。
宋沉睁开眼睛，眼前还是光线不太充足的地下停车场，顾早反咬在他胳膊上的痕迹还在。宋沉长长松了口气，道：“走吧，去买菜。”
宋沉说完便推门下了车，陶系愣愣的看着宋沉的背影，快速拿出手机给宋沉的背影拍了张照片，然后发送，附带一个OK的手势表情包。
宋沉若有所感，脚步停顿了一下。
系统忽然蹦出来，用着它的经典开场【想我了没？】
说实话，宋沉真的有点怀念：“每次你都在我怀疑你是不是我大脑受伤后产生的幻觉时蹦出来。”
【亲亲，我是真的存在哦。】
“是哪种意义的存在？”
【这属于哲学问题，不予作答。】
宋沉一笑，轻声道：“算了，你这次出来是为了什么？男女主还没回国。”
虽然快了。
【你相信后面那个人说的话？】
“真假掺半，选择性相信。”宋沉推了一个购物车，脚步不停地路过食材便拿起来往车里扔。
陶系跟在身后，看着自己空荡荡的两只手，想不通自己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哦~】系统发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语气词。
宋沉道：“其他的不说，他的话就有很多地方自相矛盾。比起这个我更好奇，是谁来让他对我说这些话？”
系统仍旧闭嘴。
宋沉觉得系统应该不能够掺杂他的事情，刚才可能是实在担心他被骗才出来提醒，现在知道他没上当，又恢复沉默了。
宋沉道：“不能说爱卿就退下吧，不为难你了。”
宋沉听见系统一边念叨着“好神奇好神奇长心了……”一边声音越来越小。
“……”
宋沉和陶系拎着两大袋子蔬菜和零食进入顾家集团大楼，中间休息时段，大厅都是进进出出的人。
但凡是路过的，没有人不回头张望，有人小声疑惑：“拎着购物袋携手走过去的两个人不是小顾董事长前任情人和现任情人吗？”
他们纷纷感叹：究竟是他们的小顾董事长身怀绝技能让两个情人和平相处，还是他的两个情人另有隐情，同时劈腿！
在三个人一起包粽子的温馨时刻，顾早和陶系联合给宋沉讲述了，五先生用手术费用威胁陶系去窃取新诚公司的核心技术。
并且在听说了他们这两天关系似乎有出乎意料的进展，决定让陶系持续深入，用美人计迷惑顾早签下合同。
所以他们就得是五先生灵光一闪的美人计，用来拖延时间，让陶系这个双面间谍搜集证据。
顾早激动的讲完，在宋沉面前求夸夸：“怎么样，我是不是厉害。”
“虽然……但是……我莫名觉得这个计划的重点在陶系身上。”
他这个双面间谍向哪边偏，哪边的赢面就更大。
陶系摇摇头，两只手笨拙的系粽子：“我有不可割舍的东西握在你手里，能保证我的忠心。”
宋沉把多出来的一个甜枣喂进顾早嘴里，把顾早齁的猛灌了大半壶水。
“咳咳咳，咳咳咳。”
“很厉害。”宋沉轻声说。
陶系一个扣子把自己的手指头系进去了，心道：“我好多余。”
顾早勾着宋沉的脖子贴近他的耳朵说：“所以我现在被美人计迷惑了，你不能吃醋哦。”
“原来这才是关键。”宋沉道，然后咬着牙威胁道：“你要被迷惑到什么地步？”
“哎呀呀，这必须得让人相信吗不是。”顾早明显惹事。
陶系默默端起几个粽子，弯着腰远离战场。
接下来几天，不止是送饭，陶系和顾早简直是形影不离。顾早开会，他在外面等着，天天在办公室里早出晚归。
集团里的人一开始惊讶顾董事长怎么换人了，现在已经变成见怪不怪。
有钱人，不都爱玩，正常。
真的正常吗！虽然陶系陪着顾董事长更多，但是他们总时不时也能看见之前那个医生。
同时两个的话……久有点过分了把！
虽然员工们在内心谴责这个不道德的行为，但是他们发现这三个当事人好像互相都相处的挺好的。
这……他们也就不好多议论了。
唯一不同的是，顾董事长不在公司留宿了，天天下班打开比谁都勤快，绝不加班一秒钟，一旦离开公司，任由谁是什么方法都别想找到人。
顾早上了一辆车，七拐八拐的拐进两幢大楼之间一个不显眼的缝隙，顾早下车张望，然后鬼鬼祟祟的上了另一辆车。
宋沉看见顾早猫着腰进车，关上车门之前还往外看看，打趣他道：“这么谨慎？我这个地下情人真是受宠若惊。”
“你？地下情人？”顾早不可置信，“你是我祖宗。”
宋沉紧接着回了一句：“你是我祖宗。”
然后两个人对视，不约而同笑出声了。
“什么世道，两个人争着认祖宗。”顾早拍了拍宋沉的肩膀，道：“别认祖宗了，我就委屈一点，叫哥就行。”
宋沉扒开他的手：“叫祖宗可以，叫哥不行。”
“你又不是没有叫过哥，害羞什么？”顾早表情僵住，想到宋沉叫他哥的场合，觉得自己承受不起，他快速低头看文件，假装自己没有说过。
宋沉打开另一份文件，递给顾早：“这是陶系母亲的手术申请，院方已经同意。时间定在五天后，倒时候手术必须开始。”
“如果让你五叔发觉，他提前收手，可能会前功尽弃。”
“不会。”顾早接过文件，一看里面都是复杂的医学专业术语，顿时觉得自己这动作多余，顾早悻悻合上文件夹，悄悄给宋沉放回去道：
“你把我五叔想的太复杂了，他真以为他给我身边安插的妲己起作用了，觉得是我给陶系父亲找的医生。哦，本来也差不多是我。”
宋沉本想要劝顾早一句不要轻视敌人，但是他相信顾早有分寸，于是抬手揉了揉顾早的脑袋道：“手术时间不可能拖，你们那边要有准备。”
“证据链我都替警察叔叔收集全了，本想在等等看看后面有没有大鱼，既然如此，就收手了。他威胁陶系窃取商业机密的罪行肯定是逃不了了。”顾早缓缓握拳，势在必得。
“你最近在忙什么？”顾早忽然抬头问。
宋沉把文件夹第一页翻开给顾早看，“这个。”
顾早皱眉看了半天得出了一个结论：“这肯定不是英语。”
宋沉：“……”
“算了，反正我也只忙这一段时间。等到时机合适，你自然就知道了。”宋沉道。
顾早撇嘴，反正他们两个现在各自揣着一箩筐的秘密，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好吧。”顾早忽然兴奋起来，“我哥马上就要回来了，我马上就能卸任了哈哈哈，到时候我们回我们的小屋过好吃懒做的安生日子去！”
“嗯。”宋沉笑笑。
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