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外界纷杂，充满明争暗斗。
尹弛仿若无事人，和易轻舟卿卿我我，坐在屋檐上饮酒赏月，在梧桐树下舞剑吹箫，去寺庙参拜佛礼，去桃花林赏花。
两人一起做了很多事。
易轻舟成长了很多，他学会舞漂亮的剑花，吹一首好听的箫，写得一手好看的毛笔字，会熟练地捕猎，识得很多古代的风俗，甚至懂得一些谋略之道。
和尹子卫也成了非常好的朋友，时常去齐王府上寻他，他的王妃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说起话来轻言细语，时常在一旁为他们奉上一盏清茶。
易轻舟在盛夏尹弛生日的那一天，送给了尹弛他定制的素戒。
他们一个生在雪天，一个生在夏天。
当真般配。
日子仿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但一道圣旨打破了这种平静。
这年九月，嘉宁帝下诏废除太子。
尹弛没有让易轻舟知道，不允许任何人告诉他这件事。
烛火摇曳，夜晚的御书房灯火通明。
气氛满是幽暗冷凝，空气中尽是压抑之感。
“想好了吗？”
嘉宁帝披着大氅，靠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他轻轻啜饮了一口，垂眼淡问。
案上狻猊鎏金香炉轻吐出袅袅清烟，模糊了帝王晦暗不明的神色，更显威严与压迫。
尹弛一身玄衣，站在御案前，他神色平静无波，“儿臣的答案未曾变过。”
“朕已给了你足够长的时间，你初识情爱，陷入其中难以自拔，朕可以理解，现今应当回归正途。”
“儿臣并无负人之心。”
听见尹弛这话，嘉宁帝原本压下去的怒气忍不住浮现上来，他语气讥讽，“朕从前怎不知，太子是如此看重情爱之人。”
尹弛眉眼半垂，看不清眼中神色。
嘉宁帝额前青筋暴起，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缓和语气，“朕可以退让一步，允许你和他在一起，只是你必须先娶妻生子，子嗣必须要有。”
尹弛闻言一怔，没有情绪的眸色深了深。
嘉宁帝继续道：“江山社稷不容有误，你私下怎样宠他朕可以不管，但必须纳妃，子嗣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儿戏。”
“你当知晓，这是朕最后的让步。”
尹弛沉默下来，嘉宁帝这话已是尽之所能，要一个帝王接受自己亲手教养长大的储君喜欢男子几乎不可能，更勿论还退让到这个地步。
若是发生其他人身上，能留下一条性命就是万幸。
可嘉宁帝直到现在也只是收回尹弛的权势，还一直在给他回头的机会，甚至不曾为难过易轻舟。
尹弛不回头，他还是选择了退让。
允许尹弛与易轻舟在一起，而这唯一的要求只是娶妻生子，江山不可后继无人。
实难想象，权掌天下的帝王，竟也有一日卑求至此。
嘉宁帝先是天子，才是父亲，可他给予尹弛的这一份父爱，厚重得常人所不及。
尹弛衣袖中的手指微颤，挺直的脊梁第一次向下弯曲。
再开口时，他声音有些哑意，“父皇，请恕儿臣不能从命。”
“为何？朕已作出极大让步，只是让你留有子嗣而已，盛朝的江山社稷你有没有考虑过？身为太子，你当肩负起应承担的责任！”
嘉宁帝眉头用力皱起，“那人难道这也不容许吗？你身为一国储君，本就应妃妾成群，子嗣关系到国祚安稳，他岂能那般自私独占你一人？”
尹弛摇头，“非他之故，是儿臣不愿负他，儿臣既已许诺，便不会失信。”
嘉宁帝静默了一阵，将青色茶盏放下，低涩道：“所以这天下你也不要了。”
尹弛垂首不语。
“为了他一人，值得你如此么，你今日待他这般好，来日他也愿为你付出一切吗？”
“儿臣无悔，他怎样是他之事，非儿臣能干涉。”
难以形容的绝望一瞬弥漫心头，嘉宁帝闭上眼，御书房里气氛重新陷入僵滞。
倏然他起身，推门走出御书房，留下尹弛一人。
不过片刻，嘉宁帝回来，手中多了一个长条锦盒。
嘉宁帝将锦盒放在御案上，接着打开盒盖，拿出里面放置的东西。
垂眸凝视手中的圣旨良久，他惨笑了一声，“你可知这是何物？”
不待尹弛回答，他就自顾自道：“是朕的遗诏。”
尹弛脸色顿时煞白，眼里闪过明显的哀色，手不住地发抖起来，“父皇……”
嘉宁帝没有管他，径直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地念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太子尹弛人品贵重，才能卓越，心系社稷，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
“即皇帝位。”
最后一字落下，尹弛周身落满悲凉，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浓黑。
嘉宁帝双手不稳地撑在桌案上，他的身体自从那场风寒之后，每况愈下，变得十分虚弱。
此刻面色早已苍白如纸，他不肯坐下，而是拿起圣旨，缓缓走到尹弛面前，抓起尹弛的手，将圣旨塞到尹弛手里。
“如今朕将选择权交给你。”
他的声音淡到几不可闻，泛着无尽的苦涩和苍凉，又带着哽咽的湿意，“朕这一生，总归太过失败。”
手中的圣旨如烫手山芋，一下一下灼烧尹弛的心，他安静地闭上眼，任由锥心刺骨的痛意袭卷全身。
屋内陷入冗长的静寂。
“父皇……”
尹弛喉间溢出哀声，他撩开衣摆跪下，对着嘉宁帝俯身磕头，“儿臣不孝。”
说完之后，尹弛起身抬步，嘉宁帝身颤不稳地往后踉跄几步，他眼睛通红，目光不肯从尹弛身上移开。
尹弛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等他终于走到火炉边，仿似漫长得过去百年光阴。
明亮温暖的火光打在尹弛孤寂的侧脸上，照不进他漆黑无光的眼里。
尹弛凝视手中的明黄色圣旨许久，久到时间静止。
直到他蓦地将手中的圣旨朝火炉中扔去。
炉中的火烧得正旺，圣旨扔进去，不过数秒就烧得什么也不剩了。
在尹弛将圣旨投入火炉的那一刻，嘉宁帝双眼流下泪来，唇边溢出殷红的血，他伸手抹去，随后背过身，不叫尹弛看见。
“朕乏了，退下吧。”
尹弛只看见嘉宁帝的背影，他的身形不再伟岸，佝偻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穿在身上的宽大龙袍显得有些空荡。
嘉宁帝老了。
尹弛心脏一紧，喉咙好似被堵住，“父皇，儿臣……”
嘉宁帝身形极轻地颤了一下，没转过身来，只是朝后摆了摆手。
尹弛在原地站立良久，才慢慢朝嘉宁帝福身，嗓音沙哑，“父皇，儿臣告退。”
背对着尹弛的嘉宁帝泪流满面，他听见开门的声音，一阵停顿之后，门被轻轻带上，屋内彻底沉寂下来。
两人皆知，今日打开这扇门，便再无太子。
嘉宁二十一年九月。
盛朝太子尹弛被废。
天下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