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尹承又伸手指向对面毫无情绪波动的尹弛，他衣裳凌乱，神色癫狂，“还有你！”
城楼上那些士兵早已退下，只剩他们四人。
尹承眼眶通红，眼底俱是深入骨髓的恨，“就因为你是嫡子，一切唾手可得，我什么都要谨小慎微，在你面前伏低做小，对你示好，你从来视而不见，看我仿佛看垃圾一般，你凭什么！只因为我是庶子你是嫡子吗！这多可笑！”
“父皇都已经将你废了，让我掌摄政之权，我以为我的机会来了，朝臣和父皇也夸赞我做得好，我在政事上的能力丝毫不输于你！”
“但为什么父皇就是不肯立我为储君，驾崩前也只召见了你和尹华两个人，我难道没有在他榻前整日侍疾？孝心比不上你们吗？！要论冷血，这世间谁能比得上你！”
见尹弛依然不开口，他也不在意，只讥笑几声，“两位看见太傅死在自己面前，这滋味想必不好受吧。”
听到尹承提起邓太傅，易轻舟好不容易克制下来的怒火涌上来，“你不配提太傅！他竟然还为你这种人说话，叫我不要怪你，你简直不配为人！”
尹承瞥了一眼易轻舟，怪异地笑了一下，语调不明，“易公子，你可得看清楚些，真正杀了太傅的人是谁。”
“不是你还有谁，如果不是你掳走太傅，太傅就不会死！”
尹承听见这话，哈哈大笑起来，“我掳走太傅没错，但我不曾对太傅动过一丝一毫的刑罚，太傅没在我那里自刎，易公子你也听见太傅死前那番话了，他正是被你身边这个无情无义的人逼死的！”
易轻舟双眼通红，他不允许尹华如此诋毁尹弛，“不是尹弛！太傅是他的老师，尹弛一直很尊敬太傅，你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难道不是尹弛犯下过重杀孽，太傅为他以命挡罪才自刎的吗，易公子，你糊涂了。”
易轻舟想也不想就反驳回去，“尹弛犯什么过重杀孽了，他杀的都是该死的人，那些人不无辜！”
尹承见易轻舟这副模样分明是被蒙在鼓里，他不禁笑得更开心，语气愈发恶毒，“如果妇孺幼童也是该死的人，也不无辜，那真不知道什么人算无辜了呢。”
易轻舟一怔，这话什么意思，太傅临去那番话说得很含蓄，他没有细想，只以为是太傅太过悲悯，不忍见有人流血牺牲。
他下意识看向尹弛，“尹弛，他那话什么意思？”
尹弛眼里充满杀意，覆盖冰霜，尹承见他这样，讥讽道：“怎么着，恼羞成怒想杀人灭口了？”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他做了那般伤天害理之事，怎会告诉你来破坏他那虚伪至极的表象！”
尹承目不转睛地盯着易轻舟，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钉进他的心里，“今日本王便好心告知你，你身边站着的这个人——”
“他轻则杀尽别人全府上下几百人口，重则覆灭全族，无论男女老少，皆不留活口，所到之处血流成河，尸体遍地，哀怨四起！”
“看着矜贵不染尘埃，实际上却是屠戮万人的刽子手，你可不要被他这副皮囊骗了。”
易轻舟脸上血色一点点消失，他双手颤抖，“你说什么，不……你撒谎……你在骗我……”
“正是因为他犯了此等杀孽，才逼得太傅为他以死挡罪！”
“不……这不可能……”易轻舟求助地看向尹弛，眼里满是恳求，“这不是真的对不对……尹弛，你不是那样的人……”
尹弛慌乱地抓住他的手，“我……舟舟……你听我说……”
尹承嗤笑着打断他的话，言语恶毒，“说什么，说你是如何杀尽妇孺的，说你是如何诛灭全族的，说你是如何靠着一身好皮囊来欺骗他的，还是说你本就心肠歹毒，暴厉恣睢！”
“你找死！”
寒光一闪，尹承虽有所闪躲，仍慢了半步，被尹弛抛出来的匕首刺中了右胸膛。
他踉跄两步，吐出一大口血，面上笑容更盛，“尹弛，你也有今天啊，天道果真好轮回。”
看着崩溃不已的易轻舟，尹承扭曲的面容上是止不住的快意，“尹弛，你也该尝尝这锥心之痛！”
尹弛没有心情理会尹承，他心慌得厉害，紧紧抓住易轻舟的手，“舟舟……”
易轻舟绝望地问他，“你说你救不了太傅，其实不是因为你救不回，而是你知道太傅决心赴死了，对吗？”
“我……舟舟……”尹弛喉咙发哽，他不知道该如何与易轻舟解释这一切，也无从解释。
“易公子你现在看清楚了么，他说不出话来，便是问心有愧！”尹承在一旁添火，看见尹弛慌乱无措的样子，便身心痛快！
尹弛转头，如看死人一般看他，尹承冷笑，“你不必如此，种因得果，你成也冷血，败也冷血，本王今日败矣，对此无话可说。”
他一生恨极，恨这世道不公，恨这天家皇权，恨嫡庶云泥之别，尤恨端之一字。
世人称赞他当得端王一封，他却最恨这一词，里头承载着他所有的委屈求全与不甘愤怨。
尹承神色狠厉起来，“但你永远别想侮辱本王，本王即便是死，也决不受此大辱，本王等着见你生不欲死的那天！”
“本王纵身死，却也咒你此生必不得好过，必比本王今日还要痛苦百倍！”
说罢，他拔出胸膛前的匕首，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时，直接利落地割了喉自尽。
“皇兄！！！”
尹华慌乱地爬过去想阻止，但为时已晚，尹承动手狠厉，鲜血大量喷溅出来，不过一瞬就没了气息。
“皇兄……”
尹华抱着尹华的尸身泣不成声，得知真相时又恨又悲，可他还是没想到尹承会死在自己面前。
现在他竟不知，是该怨还是该痛了。
易轻舟发懵地看着尹承自刎在眼前，正如太傅自刎一般，一样的鲜血如注，一样的惨烈不忍睹。
整个人都觉得冷，分明是大晴天，他只觉身在寒冬深渊。
“舟舟……舟舟……别看……”耳边传来尹弛沙哑的声音。
易轻舟抬眼看他，这张脸竟有些陌生起来，他的尹弛不会屠戮无辜弱者，“尹弛，你还是你吗……”
“我……”
突如其来的利剑自后方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中了尹弛的肩膀！
尹弛闷哼一声，易轻舟顿时回过神来，扶住尹弛，口中慌道：“尹弛，你怎么样……”
“为什么不躲？”
不待他看清刺杀之人，持剑的人便幽幽自背后开口。
“三哥。”
易轻舟一惊，难以置信地看向缓缓走出来的人脸，“为什么是你？”
尹子卫眼睛泛着红意，“那就要问三哥了。”
尹弛只看着易轻舟，握牢易轻舟冰冷的手，“舟舟，我一直都是我。”
易轻舟怔了怔，尹弛眼里有些焦急，他用力地点头，“我知道，尹弛……”
尹弛这才看向尹子卫，尹子卫半垂着眼帘，一半脸隐在暗处，“三哥可以躲开，故意不躲，为什么呢？”
见尹弛不答，尹子卫继续道：“或者换个问题，三哥便能答了，三哥想要那个位子么？”
“不想。”
“是么？”尹子卫看向尹弛，眼神淡漠，“那三哥为何派人擒走我妻儿？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三哥。”
“嫁祸。”
“那三哥以为是谁？”
“靖王。”
尹子卫看了一眼地上的尹华，“是你么？”
尹华此时早已心如死灰，没什么不能承认的，“是我。”
尹子卫要杀他，他无甚怨言。
尹子卫只是静静地凝视了他片刻，垂眼看向手中的剑，剑尖还滴着血，“三哥，你知道此事，对吗？”
尹弛不语。
尹子卫眼里染上嘲意，“以三哥的能力，你一早知晓此事，却只是任由放之，这些时日我寻遍京都而不得，是我能力不足，不能怪谁，我只是心寒，三哥竟是连知会一声也不情愿。”
他声音带着孤寂，“三哥这般防备我，是怕我与你争皇位？”
“可我从无争皇位之心，虽觉大皇兄亦佳，可我心里始终以三哥为首，哪怕父皇废除三哥，我也依然支持三哥，若你有需要，便任你差遣。”
说着说着惨笑了一声，“只是大错特错，总以为三哥待我是有些情分的，现在想来是太过自作多情。”
“这皇位是想予你。”尹弛的声音响起。
尹子卫闻言愣住，眼中闪现震惊，一时愕然道：“给我？三哥不要这皇位，为什么？”
尹华同样惊讶地看向尹弛，眼里是疑惑之意。
尹子卫面上惊诧，没有半点欣喜，他仔细看着尹弛冷漠的脸，忽地扯起一个苦涩至极的笑。
剑被扔下，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眼底是寂灭的光，“三哥当真薄情。”
易轻舟不解，尹弛将皇位给他，为什么反倒更加悲哀。
“三哥不是将皇位予我，而是我最适合，对吗？”尹子卫话语变得有些哽咽，眼里也浮现隐隐泪光。
“我是天生的武将，最适合我的地方是战场，而非朝堂。我从未表现过对皇位有意，不信三哥不知我无此之心，三哥如今却要将唾手可得的皇位拱手相让。”
每说一个字，都如在他心上剜上一刀，肝肠寸寸断，越痛越清醒，苍白的唇哆嗦，说出来的话却很平稳。
“所以这是为什么呢，我没猜错的话，是因为三哥不想当皇帝，但三哥也决不会允许大皇兄和二皇兄坐上那个位子，他们与三哥敌对，若成为皇帝，必定容不下三哥。我一向亲近三哥，向着三哥，所以三哥选择了我。”
他注视着尹弛，眼里流下泪来，声音压抑得空气沉闷，“三哥为什么不怕我将来久坐皇位而忌惮三哥，是因若来日生出此心，三哥便会让我以一种无声无息的方式死去，让我的儿子继位。”
“若我今日不愿遂三哥意成为皇帝，三哥也只会毫不犹豫就从另外皇室国亲中合适的人里挑出来一个人登基，三哥选我，只是因为我现在最称手，我说的对吗？”
尹弛沉默。
而沉默已是答案。
“我只是想不明白，三哥既需这般费力，何不自己坐上那个位子呢？”
这个问题如惊雷炸响在易轻舟心上，让他瞬间皮开肉绽，如遭受剃肉剥骨之刑，再不能复全。
尹子卫不懂，他懂。
尹子卫的声音继续响起，地面湿润，“我只不过是三哥的棋子，所以三哥不在意我的心急如焚，不在意我妻儿的性命，又更甚者，方才那一剑，也是三哥算计好的，惹我愧疚，便于让我听话。”
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看向远处的天，日高云淡，“我突然就想回漠北了，那里虽整日繁忙，战事辛苦，却不会叫人这般痛苦，也不会让人见这世间薄情之最。”
眼泪仍旧流下来，“幼时我顽劣遭父皇罚不许用膳，是三哥悄悄给了我几块糕点，这份恩情一直谨记至今，以为只要我真情以待，三哥总会还我些温和，是我太过痴心妄想，原不该有此求。”
他怎么忘了呢，三哥眼中从未有过他的身影，向来只有他凑上去，三哥一直避之不及。
少时的糕点，如今早已忘了味道。
最后一行清泪落下，“天家无情，三哥尤甚。”
话毕，尹子卫伸手抹掉眼泪，轻轻理了理衣袖，缓缓朝尹弛福身，声音沉寂，“臣弟今日在此，便恭祝皇兄，求有所得，得为所愿，一路顺遂。”
那声三哥还是随了风一齐消逝。
尹子卫朝易轻舟走了几步，他掏出一个精巧的湛蓝色荷包，眼底哀恸，“轻舟，前段时间你来府上时夸芷颜的荷包好看，她便记着了，这荷包是她特意绣给你的。”
将荷包递过去，“只不过她怕是没有福气亲自交给你了，由我转交。”
芷颜是尹子卫的正妃。
易轻舟颤抖地接过来，荷包轻盈柔软，他还记得那个女子，很是温婉贤淑，心灵手巧，时常给他做些好吃的糕点。
“芷颜她……”
尹子卫朝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舟，往后多加保重，你我怕是，再不得见了。”
不再停下半分，深衣擦过易轻舟身边，徒留下无尽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