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尹子卫走后，易轻舟呆呆地看着手中的荷包，没有动作，直到尹弛要拉他离开。
“你不杀我吗？”尹华看着打算离开的尹弛和易轻舟，不禁出声。
他嫁祸尹弛，若不是尹子卫妻儿出事，事情不会坏到这个地步。
尹弛深深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话，“父皇临终前让我留你一条生路。”
“父皇……”听见尹弛这句话，尹华眼中闪过怔色，还想再问，尹弛已经拉着易轻舟离开。
尹华神情恍惚，“父皇……”
他笑了几声，带着悲凉，“父皇，儿臣哪还有什么生路……儿臣还是如那池鱼笼鸟，一生困死其中……”
“母妃愿我自由一生，不愿我涉入争斗之中，您愿我安好，还叫尹弛留我一命，可我还是辜负了母妃与父皇的期望……”
这一生，活得令人笑话。
垂眼看着怀里的尹承，手指温柔抚过他的发，“皇兄，我想起很多事，有一回我问尹弛关于母妃之事，尹弛说我不该问他，该问亲近之人。我怀疑了所有人，唯独没有你，现在想来，尹弛说的人便是你了。”
“所以你也知道，只是不肯告诉我，每次我不满尹弛，你越制止我，我越厌恶尹弛，我这么厌恶他，这其中是不是有你的手笔呢，不过这也不重要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
尹华缓缓放下尹承，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踏上硬石，凛冽的风刮过他的脸，他看向远方，满目无物，只余空洞。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纵身自城楼一跃而下。
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城墙。
易轻舟刚和尹弛下来，没走几步，身后传来重物跌下来的声音，易轻舟脚步滞住，没有回头，已知发生了什么。
尹弛拉着他继续往前走，易轻舟只觉自己再也走不完这一条路。
他看不清这道，是青石之路，还是白骨载道。
往旁边看去，瞧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理智提醒他别过去，双脚不听使唤走了过去。
那位女子满脸是泪，看见易轻舟与尹弛，忙擦泪行礼，“殿下，小公子。”
易轻舟对她有些印象，“你是冬狩的那个……与高千峰……”
“正是民女，劳烦小公子还记得。”茹儿泪水不止。
“你怎么了？”
“我来寻齐王爷，郎君自那次后去了齐王爷麾下，此次齐王妃与小世子失踪，郎君奉命寻找，好些时日不曾有消息，我便来此处，想向齐王爷问一问郎君的安危。”
“方才见过了齐王爷，方知郎君为救王妃与小世子而不幸遭难，王妃为不拖累，竟当场自刎，郎君拼死将小世子救回来，自己却……”
茹儿苍白的脸上挂满泪水，她泣不成声，“自己却……郎君……为什么……会这样……”
易轻舟大脑彻底一轰，他还记得青年那略有羞涩又情深坚定的模样，拔得头筹后将猎物全部赠予心上人。
青年满身抱负，一心渴望建功立业，结果死在了这污秽的皇位争斗之中。
这只是他看见的冰山一角，那么看不到的地方呢，是否无数人为此家破人亡。
易轻舟面容惨白，端王恨端，齐王无齐，靖王失靖，那尹弛呢？
他嘴里无意识地呢喃：“尹弛，尹弛……”
话还未说完，双眼一黑，再也站不稳，易轻舟踉跄几步，身体失去力量，跌倒在尹弛怀里。
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尹弛的脸愈发模糊，他听不见尹弛在焦急地说些什么。
易轻舟在尹弛怀里晕了过去。
待他醒来时，已是深夜。
刚有动静，尹弛就察觉到走了过来，“舟舟醒了。”
“我怎么了？”易轻舟睁眼，看见尹弛关怀的神色。
“无碍，只是累着了，多加休息便好。”尹弛扶他坐起，拿过一杯清水，喂他喝下，“饿不饿？”
易轻舟看着尹弛眼底的青色，轻轻点了点头。
尹弛扶他起来，两人简单用了晚膳，全程什么都没提，只是安静进食。
沐浴之后，两人躺在床上，尹弛把易轻舟搂进怀里，易轻舟埋进他颈窝里。
谁都没出声，尹弛伸手给易轻舟摸着后颈，易轻舟脑袋埋得更深。
水意浸染了尹弛的颈窝，打湿衣襟，尹弛将他搂得更紧，易轻舟身子不断颤抖，没发出一丝声响。
尹弛亲了亲他的发顶，“不哭了好不好，最近总哭，眼睛会受不住的。”
易轻舟抬头，满脸泪痕，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如今盈满痛苦的泪，“尹弛……”
尹弛吻去他的眼泪，心疼道：“舟舟不哭了，再睡一会好不好？”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面对易轻舟的提问，尹弛哑然无言，他不知该如何与易轻舟去说这一切，诸事难料，走到现在大家都已面目全非。
“舟舟……是我不好……”
“你没有不好……”易轻舟含着泪凑近蜻蜓点水地亲了亲尹弛，他不愿见尹弛这副模样，“尹弛，不要说自己不好，你比谁都好。”
不待尹弛开口，易轻舟就又道：“尹弛，我想先回现代，待在这里太难受了……”
尹弛沉默了片刻，落下一个字，“好。”
“那我先走了。”
易轻舟说完的下一秒直接回了现代。
尹弛看着旁边不过几秒便空了的位置，目光忡然，恍惚了一瞬，缓缓抬手。
根根修长白皙，指节分明，看着干净不染尘埃，他垂眸凝视良久，忽地自喉间溢出一声哑笑。
易轻舟回到黑漆漆的房间，坐在黑暗里，任由眼泪无声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慢慢起身开了床前灯。
打开房门，走下楼想去客厅倒杯水喝，房里有水，他不想喝。
没有开灯，只是借着月光走到客厅，倒了杯水一口一口喝着。
他什么也没想，只是站在桌边发呆。
客厅暖灯亮起，传来柔和的女声，“轻舟。”
易轻舟恍然看去，他妈齐女士正站在楼梯口，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妈。”嗓子有些哑。
齐女士走到他身边，“怎么了，有烦心事吗？”
“没有。”易轻舟摇头。
“倒是您，怎么还没睡？”
两人往沙发走去。
“我睡不着，最近见你很少笑，每次只说自己没事，分明就不开心，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会好一些。”
易轻舟扶着齐女士坐下，打了个幌子，“哪有的事，我怎么会不开心。”
“知子莫若母，你开不开心，妈能不知道吗，你要是觉得和妈说不方便，那妈把你爸叫来，你和他说好不好？别把自己憋坏了。”
齐女士面上写满担心，她握紧儿子的手。
“我都多大了，本来也没什么事，别叫爸担心了。”
“臭小子，你还知道别叫我担心。”易轻舟话音刚落，楼梯上就传来浑厚的中年男声。
易父走过来，“要让我不担心，就应该把自己照顾好，而不是大半夜一个人在这孤零零地站着发呆。”
“爸，您怎么也没睡？”易轻舟讶异。
易父瞥了他一眼，坐到他对面，“你不好我能睡得着？你脸上向来藏不住事，我和你妈能不知道？臭小子长本事了，有事不找家里，学会自己扛了。”
被如此直白戳破，易轻舟一下有些羞赧，“我没有。”
“说说吧，发生什么了？别想糊弄过去。”
易轻舟依然摇了摇头，“爸妈，不是我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谈恋爱了吧。”易父和齐女士对视一眼。
易轻舟愣了一下，“你们怎么知道的？”
“就你那直白劲，还想瞒谁？之前没过年的时候，是不是还寻思把人带过来让我们瞧瞧？”
易轻舟呐呐道：“这你们也知道啊……”
“为什么又没带过来？”
“出了一些事情。”易轻舟扯出一个笑脸，微弱而无力，不复过往的鲜活，“让爸妈失望了。”
易父看不得他这样，“不想笑就别笑，我们又不是外人。”
“怎么说话呢你，再这么说我儿子，我饶不了你。”齐女士恼易父，“不会说话就别说。”
易父咳嗽了一声，他也委屈啊。
“妈，爸没说我什么。”易轻舟忙道。
齐女士满眼忧色，她柔声道：“别怪爸妈烦人，爸妈本来见你不愿说，装作不知，只是你状态越来越差，人也瘦了不少，我们怎么能不担心呢。”
“我知道的，是我让爸妈担心了。”
“感情不顺利？吵架了？”易父道，“还是人家不喜欢你了？”
“都没有。”
“那是怎么了？”
“不知道。”易轻舟眼里弥漫着大雾，他什么都看不清，目露一丝茫然，“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得那么糟糕……谁错了……”
空气寂静了一会，易父沉声开口：“轻舟，你还年轻，不要让自己背负太多压力，有什么事都可以找家里，虽说不能一味靠家里，但我们祖祖辈辈拼搏出来的家业，本来就是为了让后辈过得更好，我和你妈有能力为你铺一条康平大道。”
“爸妈不怕我搞砸了吗？”
易父易母对视一笑，“我们就你一个儿子，不给你不给谁，这些家业你要是真能败光，那也是你的本事。”
易父给易轻舟和齐女士一人递了一个抱枕，让娘俩能舒服些，“你从小啊，就听话聪明，不需要我和你妈怎么操心，虽然这些年一直很优秀，但我们也不爱拿你与别人比，看着你一点一点平安长大，生活快乐，我们心满意足。”
易轻舟垂头不语，父母极为纵容，从不强迫他做讨厌之事，他们这样的家庭，自小便要接受严苛的教育，一言一行容不得出差错，他向来随心所欲，十八岁随大流参加高考留在南大已是出格，其他优秀公子哥儿十八岁早已拿到国外学士学位证，进入企业培管，父母却宠爱到让他二十岁慢慢接手家业。
“你没吃过什么苦头，身边的人又宠着你，所以现在遇到了一些困难，想不通看不清是很正常的。”
易父继续道：“我们为你创造了良好的外在环境，让你不用困于金钱这些俗世之物，只是人世间的感情非外力可求，阴差阳错之事数不胜数。从每个人的角度来看，做的事或许都没有问题，这些事凑到一起，所产生的后果往往出人意料，形成溃败之势，最后无法挽回。”
易轻舟闻言一怔，心中既酸也涩，“那如果相爱本身就不应该呢……没有我……”
作为过来人的父亲不认同这个说法，他看出儿子在追根溯源，只是离答案还差一步，“轻舟，相爱没有应不应该，不要因后来之事而怪罪开头，谁都不曾料到后来发生的一切，开头是美好的，那就有存在的意义。如果每个人都恐惧花落，不去种花，何来的花开呢。”
易轻舟听后声音更低，周身气息低迷，吐出难堪的字音，“他是特别好的人，我这么难过，他只会比我更难过吧，我没有失去什么，他失去了很多……还是因为我的缘故……”
“不要这么想，你们既然相爱，便是一起承受着所有，你心疼他的同时他也在心疼你。”
“但是轻舟，你要记住一件事。”
易轻舟看向面前的父亲，“什么？”
“爱是让彼此变得更好，你要是你自己，他亦要是他自己，一味付出不是正途。”
“先成为自己，再去爱人，不然你会承受不住，感情也走不长久，爸妈永远会在你身后支持你，不要害怕，去做你想做的事，走你该走的路，成为你要成为的人。”
易轻舟喉间一时哽咽，父母无私的爱意在此刻温暖着他，“爸，妈……”
易母搂住他，看着面前消瘦痛苦的儿子，心疼地流下泪来，她柔柔地给易轻舟拍着背，“没事的儿子，爸妈永远为你骄傲，不要害怕前路，爸妈在后面呢。”
母亲的怀抱令人眷恋，易轻舟点点头，“我知道……”
易父眼里闪着水光，他擦了擦，“好了，以后不要一个人憋着，有事就说出来，这么晚了，快点回房睡觉，明天让刘妈做点你喜欢吃的，好好补补，看看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回去睡觉吧儿子。”易母摸着他的头发。
“好。”易轻舟站起身来，“那爸妈，我先上楼了，你们也快去睡吧，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
易父摆摆手，“快去吧，我和你妈也要睡了。”
目睹易轻舟上楼之后，易母靠在易父怀里，“我还是担心儿子……”
“不用太担心，他会想开的，过了这一阵就好了，要相信儿子，我们去睡吧。”
“好，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