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番外：黄鼠狼安家
青山深处,苍翠掩映，天地灵气萦绕不绝。
山道上，一支队伍蹒跚而行,他们约有十几人，许是路途艰辛,神情间俱是疲惫不堪。在他们身后，跟着许多品种不一的动物，有鸟雀猪狗，也有凶兽猛禽，它们彼此同行却能相安无事。
“快到了！”前方，有山雀扑打着翅膀飞来，落在了一只黄鼠狼的脑袋上，又道：“再往前十里,就能看到东术山碑石了！”
话音刚落，队伍里立即爆发出了欣喜的欢呼。他们跋山涉水,跨越两界，终于要抵达目的地了。
黄鼠狼甩了甩脑袋，赶走山雀后便人立而起,朝着远处眺望。可惜山道曲折，并不能看见石碑。他又跳了跳,试图看得更远些。
山雀看出了他的心思，咯咯笑出了声：“笨蛋，从这儿是望不见的！”
黄鼠狼也不生气,化出人形冲着山雀笑了笑：“阿雀，你有见到山里的妖怪吗？他们怎么样？”
山雀摆了摆翅膀：“说来也奇怪,我们到了妖界,一路上竟没看见几只妖。”
黄鼠狼好奇道：“这儿的灵气这么充裕,怎么会没妖怪呢？”
队伍里，人形的长者思考了片刻，道：“我听闻妖界的妖十分警惕，我们贸然闯入，他们可能正藏在暗处打量我们。”
野猪妖抖了抖肥硕的身体，害怕道：“他们不会突、突然冲出来吃了我们吧？”
黄鼠狼也不安地望了望四周。虽然他们都是妖，但都不是妖界的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想起那些“弱肉强食”的传闻，他不由感到担心起来。
有同样想法的不只是他，凶兽猛禽们也纷纷挨紧了彼此，半点威风也无。
冷不防传来一阵冷笑，队伍里瞬时静下来。
“我道是哪里来的妖众浩浩荡荡接近东术山，原来只是一群不堪一击的小妖啊。”陌生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众妖呆愣在地，一时都不敢回话。
黄鼠狼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道：“敢问……前辈是东术山的妖吗？”
前路拐角处，慢慢显出一道阴影，紧接着，一头灰白色的巨狼踱着步子，从高处走了下来。他有着一双金色的兽瞳，行走间能看到锋利的尖爪，随着巨狼的接近，小妖们明显感受到了可怕的威势。
——是大妖！
黄鼠狼害怕地发起抖来，但想到此行的目的，他还是艰难地撑住了发软的腿：“前、前辈……我们自人界百岁城赶来，想、想要投奔沉、沉陵尊君……不知、不知可否引荐？”
狼妖停下了步子，身后粗长的尾巴扫了扫地面。
“百岁城，黄鼠狼？”
被道破真身的小妖愣了愣，而后点了点头。
狼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是在回忆些什么。
“百岁城虽然毁了，但是清鸿崖还在，你们不去寻找道爷庇护，来这儿做什么？”
黄鼠狼再次愣住，心道这儿的大妖可真厉害，竟能一眼看穿他的来历。
“清鸿崖经历变故后，说是不愿再与妖为伍，便赶我们自寻出路。”回想起不久前的种种，黄鼠狼眼眶发红，道，“听闻沉陵尊君来到妖界，我们就、就想……”
“他倒是愿做这个好人。”狼妖面无表情道，“但东术山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沉陵尊君与狼妖朔烬结契的事早已人尽皆知，黄鼠狼自然也清楚，但他还是存了一丝侥幸，道：“同为妖族……大王应该、应该会收留我们……吧？”
“那可不一定。”狼妖嗤笑出声，道：“东术山不养闲妖，你们妖力如此低微……只能给他打打牙祭。”
山雀倒吸一口气：“他、他吃妖啊？”
狼妖扬了扬下巴，面露狞色：“说不准。”
黄鼠狼抖了抖身体：“尊、尊君不管吗？”
狼妖：“他管。”
黄鼠狼略松了口气：“那便好。”
狼妖：“管杀管埋。”
黄鼠狼：“……”
一众小妖呆若木鸡的模样十分好笑，苍狼大王心情愉悦地甩了甩尾巴。没一会儿，他发现队里的大小妖怪，无一不眼含热泪、神情悲戚——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狼妖很是嫌弃：“哭也没用。”
“要投奔的靠山竟然吃妖”，这样的消息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瘦弱的小妖身体一哆嗦，化作一只圆滚滚的黄鼠狼，蜷缩在地上。
狼妖盯着他油光发亮的毛尾巴，面露纠结。
很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抓住了毛尾巴，将地上黄鼠狼提溜起来。
黄鼠狼发出“咔咔”的惊叫，两只黑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最后落在一张过于好看的脸上，愣住——
“是你！”
那个在百岁城掀了他烧饼铺子的坏人！
化出人形的苍狼大王摸了摸鼻子。没想到，这小东西还挺记仇。
黄鼠狼在短暂的震惊过后，只呆呆地看着朔烬：“你、你也来投奔尊君了吗？”
朔烬顺手摸了一把毛尾巴，心想：这蠢妖，不像是记仇，反倒傻乎乎的。
自回到妖界，朔烬足不出山，但也听来了许多有关人界的传闻。
宗岳将百岁城融于阵法，阵毁城亦破。各派宗门赶赴过去，只剩下满城狼藉。
那些闻着清鸿崖药香得以化形的小妖们，自出生起就受着人族道士的庇护，与人混居一城。当变故来临，他们纷纷化出原形，妄图以微薄妖力救助凡人。可他们本就是谢道期和宗岳豢养出来用以炼制机甲傀儡的材料罢了，法力低微，就连妖气都微不可闻，幸存下来的小妖少得可怜。
他们失了故土，也没了庇护——新任的清鸿崖掌门恨不得与一众妖邪异类划清界限，虽没有对他们喊打喊杀，但也明确表达了驱逐之意。
初听闻此消息，朔烬也好奇过这群倒霉小妖该何去何从，没想到这群在人界长大的妖怪回到妖界，兜兜转转还是想要投奔人族的尊君——哪怕尊君已经是一柄剑了。
他们千里跋涉，无一例外都弱得可怜，也不知道是怎么一路找到这儿的。
这样的小妖，向来入不了朔烬的眼，也不够格加入东术山。不过——
“你们倒是挺会选靠山的。”
仰着脑袋的黄鼠狼忽然被挠了挠下巴，于是疑惑地眨了眨小眼睛，下一刻，它身体一轻，倏忽落到了地上。
身前的大妖已转过身去，冲着他们随意摆了摆手。
“不怕被吃就跟上来。”
黄鼠狼：“……”
妖怪们当然不想被吃，但这大妖似乎并无杀意，好像是在逗弄自己。
战战兢兢了片刻，他们还是乖乖跟了上去。
没走几步，山道上出现了许多妖怪，只远远望着，仿佛在打量什么新奇的东西。
黄鼠狼极少与妖界的妖打交道，但也懂此时此刻在别人的地盘上，于是低下脑袋只盯着自己的爪子，小心翼翼地跟在狼妖后面。没过一会儿，他又大着胆子，悄悄打量前方高峻挺拔的背影。
狼妖原形威武强大，人形却长得十分好看。除了有些瘦削外，很像他幼时憧憬的大妖模样。也许……只有这样的妖怪，才能得到东术山大王的认可留下来吧。
黄鼠狼看着自己小小的爪子，又看了看身旁一群柔弱的“小妖”，不由叹了口气。
妖途艰辛。
山道蜿蜒曲折，比百岁城最复杂的小巷还要难走，黄鼠狼亦步亦趋地跟着狼妖，恍惚间前面的大妖停下了脚步。
“到了。”
黄鼠狼探出头，看到前面一大片绿茵草地，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狼妖似乎受不了他这副蠢相，不耐烦喊了声：“长耳。”
话音刚落，一只半人高的肥硕白兔自草丛间蹦跳而出，它竖着一对长长的耳朵，口吐人言：“大王，在、在！小的在！”
很快，草丛间又冒出来许多毛绒绒的脑袋，有松鼠、狐狸、花猫……不一会儿都挤到了跟前。
“大王，我也在！”
“我也在！”
“……”
一群小妖聒噪异常。狼妖扫了一眼，金色兽瞳目露凶光，霎时，周围静了下来。
狼妖：“老规矩，丑的住山脚。”
长耳咧开三瓣嘴，急忙道：“是，大王，小的这就去安排！”
花猫轻扫着尾巴，踱步凑上来道：“大王，方才小的瞧见尊君回来了，还带了好大一个包裹，像是为您准备了礼物！”
朔烬挑了挑眉，伸指挠了挠猫下巴：“是吗？”
猫妖“咪呜”叫了几声，模样很是乖顺。
下一刻，身前已没了妖王的身影。
猫妖叹了口气，怅然若失。
长耳抬腿就是一脚：“五百岁的老猫了，还学猫崽子装乖，真不要脸！”
猫妖被踢得歪倒在地，立马化作一位九尺壮汉，掐住了兔耳：“你不也是！一把年纪了还抖尾巴，你那尾巴就是个破球！”
几只毛绒小妖纷纷化出人形，无一不强壮彪悍，很快打作一团。
黄鼠狼等一众新妖：“……”
“前辈……”黄鼠狼刚喊出声，打架的众妖同时停手看了过来。他紧张地哆嗦了一下，问：“刚才那位大妖就是……狼妖朔烬？”
长耳眼睛一眯，危险道：“竟敢直呼大王名讳？”
“不、不敢的……”黄鼠狼眨了眨眼睛，回想起在百岁城的一面之缘，又想到方才狼妖替他们带路，一时间心中生出许多思绪。
原来，这就是大妖风范吗？
见黄鼠狼闷声不响，面露憧憬之色，猫妖舔了舔手指：“黄鼠狼？还是只实打实的黄鼠狼崽子？”
长耳愣了愣，细细打量了片刻：黄鼠狼还是原形，从小闻着药香长大，它的皮毛极为顺滑油亮，一双黑乎乎的眼睛里满是懵懂——嘶，这可真是……照着大王的喜好长得呀！
——真是很大的威胁！
几只老妖对视几眼，表情严肃起来。
“……”黄鼠狼发现这些大妖们看自己的眼神不知为何变得奇怪，硬着头皮道：“果然，尊君的道侣，也是个心善的好……啊！你们做什么！”
话说一半，他只觉得尾巴一凉，那条蓬松柔软的毛尾巴恍惚间只剩一条细瘦的杆子。一阵山风吹过，冷意自尾巴尖传入了心底。
黄鼠狼盯着这“杆子”，神色间有几分茫然。许久之后，它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下子坐倒在地，“呜哇”哭出了声。投奔东术山的第一天，他就被当地老妖们无情地剃了毛，成了一只秃尾巴的丑妖怪！
当天夜里，他抱着自己不堪入目的尾巴，在新家的屋顶上望着圆圆的月亮，眼里满是对未来妖生的迷茫与困惑。
山雀拍了拍翅膀：“别胡思乱想了，这地方灵气充裕，大王又愿意收留我们，以后我们就能在这里安家了。”
翅膀扑打形成的风吹在光秃秃的尾巴上。
——有点冷。
第二天，黄鼠狼和一干新入山的小妖们悠悠醒转。
住在隔壁的长耳兔妖正蹲在他们屋前的巨石上仰望山巅。黄鼠狼小心地挨近了些，好奇地问：“长耳前辈，你在看什么？”
兔妖不耐烦地龇出一口牙，扭头对上一双清澈懵懂的眸子，顿时哑火：“那是大王和尊君在练剑。”
黄鼠狼循着他指的方向，努力眯起了眼睛，半晌：“没看到呀？”
兔妖冷嗤一声：“连这点目力都没有，看来你要努力修炼了。”
黄鼠狼：“……”
过了片刻，兔妖收回视线，忽然叹了口气。
“以往这个时候，都是白斛大王陪着大王晒太阳。”
黄鼠狼：“白……白虎大王？”
兔妖恶狠狠道：“你这个新来的根本什么都不懂！”
他半起身，从屁股底下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眼底满是惆怅，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黄鼠狼忍不住偷瞄几眼，隐约看见一狼一虎依偎的画面，正疑惑间，却见兔妖伸出利爪，对着册子狠挠了几下，很快便化作无数碎片被山风卷走。
“啥也不是！”
他站起身，化出人形，转身便朝着山脚走去。
黄鼠狼喊了喊：“前辈，您去哪儿呀？”
兔妖没回头，只是摆摆手：“绿云湖，换新的去！”
黄鼠狼：“……”
他望着兔妖离去的背影，心中暗想：这儿的妖怪似乎暗藏着不能为外人道的心事。不过，既能得大王应允安家，往后的日子里他会努力修炼、早日融入，方才不辜负收留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