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跟宫家人，十分相似。』
是夜，漆黑的深夜。
无边无际的黑蔓延在乡野上，笼罩着整个村子。
朴实无华的农家小院里，几只老母鸡起身甩甩屁股换了个位置，村尾的破烂棚子里，有一簇小小的火苗。
“哥，村里的人说昨晚隔壁的村子遭贼了。”小张艺抱着跳跳，一大一小两双眼睛紧紧盯着眼前那个瘦到皮包骨头的男生。
男生就是他在垃圾堆里捡回来的骷髅，本来以为必死无疑，没想那么大的雨砸吧两下，居然把人给拍醒了。
而后竟又靠着张艺捡来的那些野菜野草，煮熟之后垫吧垫吧，竟然还把人给救活了！
自打他妈妈去世之后，小张艺就对死亡这个名词有了深刻的理解，看到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被他救活，这种成就感简直不是一般事情能比的！
他甚至想第一时间把这个事情告诉所有人，叫这个村子里的小孩儿都看看，他可是非常神气的！哪怕你们这些人不跟他玩，但是他能救人，你们能吗？
你们不能，你们就是一群小废物！
可是男生不让他去。
小张艺一脸困惑且失望，男生忍不住给了他解释，说他现在是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他要揭发一件大事情，外面有坏蛋在抓他，所以他轻易不能暴露。
“我很感谢你救了我，等以后我会报答你！”男生说得信誓旦旦。
小张艺一下子就听出不对来，他已经不是什么两三岁的小孩儿，他懂的事情可多，他连自己母亲的死亡都见证过。
所以他清楚事实一定不是这样，那些都是电视剧里的片段，现实生活中根本就不会发生。
但他还是顺着男生的意，点了点头，答应保密。
大概是为了增加可信度，男生还叫他帮忙留意一下外面的情况，看看周围有没有陌生人出现。
事实上张艺自己对这个村子也不熟悉，所以就算他看到了那些外乡人，也认不出来。
不过这事儿他没说，虽然知道是假的，但这种事情参与其中的话，好像乐趣还挺多。
于是白天他也不一个人玩儿了，他知道那群小孩儿一整天没事儿干，只关心自己的玩具，根本不关心别的事情，所以他主动跟着他奶奶去了牌桌子。
打麻将的地方人多，而且都是一群大妈大爷，说话口无遮拦，谁家的八卦都能说几句，他今天白天就是在那边听到了关于隔壁村子的事情。
这不等夜深后，他巴巴的就过来跟他哥汇报今天的情况。
主要是这都已经守了好几天，好不容易今天才有一点苗头。
宫衡霁听了之后，呼噜一口喝下刚刚煮熟的，没有任何味道的野菜，或者应该称之为野草汤。
这里面加了小张艺找来的香菜，味道有些奇奇怪怪，但能吃就行。
“谢谢。”宫衡霁看着一双眼睛亮晶晶，好像在寻求夸奖的小张艺，就跟他衣服上的小兔子一模一样，他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麻烦你了，你回去休息吧。”
“你呢？”却不想小张艺非常敏感，立刻意识到什么东西，问他：“哥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你知道路吗？”
“你休息好了吗？”
“我打听到了附近的路线，我可以给你带路的！”
小张艺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兜：“我身上还有钱，我们可以坐公交车去城里！”
宫衡霁看着眼前这个小豆丁，着急又担心他的样子叫人看着都觉得可爱。
他笑了下：“不用，我知道怎么走。”
常规的路线必然是不能走，这附近的所有人除了眼前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谁都不可信。
最后宫衡霁要了小张艺身上一半的钱，拖着骷髅一样的身躯，在张艺的目光中，渐渐走向那漆黑的夜幕。
深夜，村子里又安静下来。
小张艺愣愣地在那块儿站了好一会儿，单薄的小孩儿就像是要被深夜一并给吞噬一样。
终于不知道什么时候，村子里传来第一声公鸡打鸣。
他浑身轻轻颤抖一下，恍恍惚惚回神，两只手局促地插在兜里，小声说：“什么嘛，嘁，到最后还不是没跟其他人炫耀。”
说着就瘪起嘴，眼睛里的泪水都要包不住，还抱怨：“人都走了，我再去炫耀，他们又该说我说假话了。”
好像他是为了不能炫耀才失落，又好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孤寂。
小人儿的脚踢了下地上的碎石子，石头在地上摩擦发出嘀哩嘀哩的声音。
他深呼吸一口气，就像赌气似得，愤愤道：“跳跳！走，我们回家！”
他低头，看四周，往常一直待在棚子里的猫不见了。
“跳跳，跳跳？”小张艺四处寻找，匍匐在地，查看垃圾堆的下面，找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看到。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再过一会儿村子里就有人要起床了，他到底不敢在外面多呆，不然他们问起来，自己怎么回答？
本来就已经答应了他哥要保密，自己可不能掉链子。
于是没找到猫，人又走了，张艺一个人闷闷不乐回去，悄咪咪缩回自己的小床。
他在乡下，居住的房间只是一个杂物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角落，安置了一个小长条木板沙发，就是他的床。
床板硬硬的，小张艺躺着，他觉得自己已经熟悉这样的床板，但今晚这床板就像是被钢铁加工过一般，格外的硬。
硌得他生疼，浑身都疼，泪水都疼出来了。
他哥离开之后，小张艺在村子里的日子又变得平静无波起来，偶尔他奶奶输了钱回来骂他时，他的内心会想张家那边什么时候才能来接他。
回去，就算妈妈不在了，也总好过在这个乡下，每天被人骂不说，还吃不饱饭。
后来他才知道当时的想法有多么天真，这两边大哥别说二哥，都一样的垃圾。
从张艺下乡到现在一个多星期，张家那边也没有半点消息传来，后来又等了两三天，依旧没人，老太太打电话过去，那边的人也极尽敷衍，只说还在忙，根本没有时间过来。
老太太的儿子确实有本事，但其实跟老太太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她的儿子有钱之后，除了每个月固定的两千块钱，根本不给任何多余的东西。
因为她儿子深知老太太的不靠谱，每个月给两千块钱已经是仁至义尽，要是再给多一点，有多少她能输多少，多了说不定还会被那些刻意设套的人盯上。
但张家人不知道，老太太其实早就已经跟赌博粘连在一起，拉都拉不开。
哪怕是在乡下这样一个并不需要什么花销的地方，老太太也没有什么人情往来的情况下，两千块钱也不够她花一个月，每个月总有那么十几天，她身上是没什么钱的。
以前没钱的时候都还想方设法搞钱，实在搞不到就去人家麻将桌边上看看，过过眼瘾，但人家都不欢迎她去看。
因为她在边上看了不说，她还要评论，说得人冒火。
但这一次叫她找到了搞钱的法子。
张艺一直觉得老太太不喜欢自己，大概跟她儿子发达了，却不给她钱花有一定的关系。
所以当那几个外乡人找上来，说把她的小孙子带过去玩几天送回来，并给她一万块钱的时候，老太太想都没想就把张艺给推出去了。
外乡人居住的地方在附近的一座山上。
小小的张艺被推出去之后，根本来不及反应，人就已经被带到了不熟悉的地方去。
躺在床上的人忽然颤抖，旁边的仪器发出滴滴的叫声。
“医生！”章询简直吓死，跟着老师忙前忙后，第一时间发现问题，立刻叫人。
源华的校园内配置着宫氏医院同款的仪器与设备，医生也是直接从医院那边调过来的，躺在床上的少年浑身颤抖，即便是在睡梦中也激烈到整个床都跟着抖动。
“来两个人把他按住！”那医生道。
照这么抖下去，检查都成问题。
“他的家长来了吗？”校长在外面透过玻璃看着，他本人抖得比张艺还厉害！
这学校里面可是一个学生都不能出岔子，他这个校长的位置可才刚刚坐下，要是出了什么问题，那就都算在他的头上了！
“通知了。”一个不熟悉的声音传来，几人的视线瞬间朝着那边看过去，就见傅闻一路奔跑而来，气息都有点喘。
“你，傅同学。”校长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惊慌：“你是张同学的家长？”
“不是。”
哦，还好不是，校长顿了顿，这里面的同学要真是傅家人，他觉得自己差不多这个校长也做到头了。
傅闻看了眼校长，一眼就看出他的想法，不过也没说里面那人的家长来头可比自己还大。
但他还是提醒了一句：“校长，你也不用担心，张同学一定会好起来。”
“对对对，一定会好起来。”校长抹了把自己不存在的冷汗，老实说在自己刚刚上任校长的这一年，忽然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不心慌那也是假的。
学校虽然每年都在对学生进行体检，体检报告上面学生都没问题，这要是在校内忽然晕倒，回头再也醒不过来，他怕就是整个源华的千古罪人了！
梦里，张艺被捂着嘴一路带到山上，他想挣扎，但人小力气也小，根本动不了。
这边的山上有个两层的小洋楼，外面种着花草，欧式的风格，看起来格外好看。
“人带来了？”
“嗯，是个乡下老婆子的孙子。”
“送上去吧。”
小张艺的眼睛也被蒙着，看不见但能听到有个女人在说话。
他浑身抖动得厉害，好像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一般。
楼上右手边最里面的杂物间，张艺被随手扔在里面，黑漆漆的，他刚刚落下，扭身就要跑，但身后的门关得更快。
“嘭。”
那唯一的光亮就在那个背光的，看不清楚长相的人的手中，完全闭合。
“放我出去！”下意识的，脱口而出的话，虽然知道这句话没什么用，但小张艺还是叫出了声儿。
“放我出去。”小小的，含糊不清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章询紧张问：“他在说什么？”
医生凑近了一点，床上面的人却又不再说话。
“来了！”得到消息的章馨紧赶慢赶往这边来，却不想直接撞到了某个气场强大的男人，她不认识宫衡霁，但看到人的一瞬间，心跳莫名加快，四肢不听脑子的话，很快地冲上来，连电梯都没走，直接跑楼梯，说话都说不清楚。
“来了！”她喊。
门口的校长扭头：“谁来了？”
章馨摇摇头：“不认识。”
但她表情带着惊恐，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大人物，
搞得在场众人都跟着紧张起来。
“哥.”
梦里的张艺还小，他不懂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做梦的张艺清楚，接下来的事情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
“几岁？”
“四五岁的样子，没满六岁。”
“那就好。”
屋外的两人说着话，不一会儿就远去。
小孩儿被困在那房子里，也没人送吃的，他本来在乡下就没吃饱过，现在更是饿得头晕眼花说不出来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又传来说话的声音。
“已经饿了两顿。”
“嗯。”一道不熟悉的男人声音传来，顺带着还有咕噜噜的轮子声。
轮椅！
张艺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东西，吓得浑身紧缩，小小的一团缩在角落里。
而后那扇紧闭的房门被推开，外面火红的夕阳光照进来，好像照着一个满是献血的案发现场。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逆着光，只依稀能看见一点五官的轮廓。
他愣了愣，眼前的人似乎有点眼熟。
而后一个中年妇女推着那轮椅上的人进来，狭小的屋子瞬间变得更加逼仄。
张艺把自己的身子缩在墙角，鸵鸟一般抱着脑袋，好像这样那人就看不见自己一样。
“小东西，你过来。”那个男人道。
他身后的门又被关上，仅有的一点光亮也跟着消失不见。
但不知道何时门口上方一盏昏暗的灯光亮起。
不是白炽灯。
是带着点红色的光芒。
张艺抱着脑袋，透过缝隙悄悄打量，就见那人的五官在红色的灯光下，映衬得好像地狱出来的恶鬼。
他吞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站起来，身子止不住的发抖。
“C市张家的小子？”
小孩儿心脏一颤，他睁大了眼睛，没想这人居然清楚自己究竟是哪家的孩子。
“你过来。”
那人又道。
小张艺内心思考着解决的办法，但也清楚自己就是个小孩儿，根本解决不了，他审时度势，慢吞吞往那边挪了两步。
不想那人唇角一勾，露出个疯狂的笑容，手指按下那轮椅上的按钮，不灵活的轮椅瞬间就跟外面的小车一样速度飞快，朝着他奔来！
“哥！”床上的人惊声大喊，猛然惊醒。
上楼的电梯正好到达这个楼层，宫衡霁一路着急，那电梯的门刚刚打开一个缝隙，便从那缝隙里面传过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男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等不得那电梯完全打开，侧身一冲人就已经出去了。
走廊上等着的校长跟老师，还有傅闻章馨等人，听到病房里少年的呼声，心里都跟着一沉。
这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吧？！
他们的视线还没来得及仔细透过那玻璃窗口往里面看，就听见电梯那边传来的动静。
于是瞬间又跟着扭转头去，就见一个身材高挑，眉目冷冽，浑身都散发着冷气的男人一脸着急大步迈过来。
章馨一眼认出这就是自己刚才在楼下见到的男人，没想还真的是张艺的家属。
同时想到她猜测的张艺家属人选，心脏又止不住地跳动起来。
紧张，茫然，带着一点害怕。
她稍微往旁边撤退了一下。
其他人没见过宫衡霁，没认出他究竟是谁，但校长跟傅闻是一清二楚。
校长在看到宫衡霁的一瞬间，把自己的墓志铭写什么都给想好了。
不会是来找他麻烦的吧？！
在源华，学生就是首要，在学生没有犯任何错误的情况下，出现差池就是学校的失职。
而现在他是校长，所以这个失职的主要责任，就在他身上！
更不要说里面的还是个退圈的明星，现在粉丝都还在互联网非常活跃的那种！
他要是出了点什么事，网络上那些心思不纯的再跟着带点节奏，他就可以马上离职，这辈子都别想跟宫家再有任何关系了！
校长额头上的冷汗一滴滴渗出来，他一脸揪心又紧张的，走过去想说点啥。
旁边的傅闻却先他一步上前，说：“先生，张先生忽然昏迷，医生也没检查出来什么情况，而且还在做噩梦。”
他待在这里这么一点时间，就已经完全打听到了里面的情况，章馨在边上话都不敢说。
她整个人身子都在颤抖！
先生！
傅闻叫那个人先生！
什么人才会叫傅闻都称呼一声先生？
圈内可是谁都清楚，每一任宫家家主对外的称呼，都是先生。
先生，而不是宫先生。
也有一点宫家家主的地位，凌驾于整个宫家之上的意思。
先生只是一个称呼，但因为没有姓氏，且那么多任宫家家主都被人称之为先生之后，这个称呼在圈内也跟着被神化。
有种传承，又或者是传奇的色彩。
外面的老师也不傻，听到傅闻的话之后，表现跟章馨也差不多。
这个时候都不敢开口说话，甚至呼吸的声音都跟着变小。
宫衡霁推开病房门，他带来的保镖往门口一站，先前还挨着门口的校长等人，下意识的立刻就往后面撤了撤。
而后就见那表情严肃的男人，一脸担忧冲到了病床前。
惊醒的少年满目惊惶，眼角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掉。
看到男人的一瞬间，更是哗啦啦跟下雨一样。
男人一把将少年搂进怀里，手掌温柔抚摸着他的头发：“好了，没事没事，只是一段噩梦。”
他温柔地说着，好像这是他本来就应该有的语气。
傅闻跟着进去，把病房里其他人请出来，只留下主治医生在里面，随后透明窗户内的窗帘被拉上，外面再也窥不见里面任何的东西。
可在场众人的表情却没见丝毫放松。
自己的猜测是一回事，等猜测真正的被证实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章询和章馨两人这会儿安安静静呆着，完完全全说不出来任何一句话。
便是连章询也是。
他看着傅闻这游刃有余，有条不紊帮忙稳住场面的样子，他刚才还那么紧张，但现在被请出来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时，内心说不出来的迷茫。
傅闻把人请出来了，见这群人也没走，他也没赶。
老实说今天这事儿吧，他们这群人都挺无辜。
毕竟谁也不能料到一个成年人忽然就晕倒啊！
而且也没听说过他以前有这样的经历。
里面的张艺可不清楚，他的嘴巴无意识张开，眼角的泪水止不住地流。
一双眼睛惊惶。
宫衡霁把少年揽在怀里，就感受到他身上每一个肌肉，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
害怕。
“好了，没事了。”宫衡霁压着心底的担心，轻声抚慰。
“噩梦而已，不是真的。”他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件喜事没告诉少年，便道：“你的小说影视版权已经确定了，大概不出两天，你们网站的编辑就会再次联系你。”
这事儿其实上一年就已经在进行，且不是他提出来，而是项目负责人自己发现的少年，看到了他那本文的文笔虽然稚嫩，但情感却很丰富。
不过后面因为是第一次合作，而绿网站的报价向来都高，再加上目前市面上没有这样的影视剧，所以后续一直在扯皮。
中间有两次差点没进行下去。
现在能顺利签约，已经是迈出了很大一步。
张艺听到自己的小说终于卖出去，惊恐的情绪跟着一顿，过了好一会儿，他渐渐在男人的怀里逐渐停止抖动。
不一样了。
跟梦里面不一样，他已经长大，而且完全摆脱了五十万的称号。
窗外的太阳这会儿还有些热烈，不是梦里面那血红血红的色彩。
张艺默默地，默默地扒拉了一下宫衡霁的身子，把自己的脑袋往男人的脖颈处靠拢。
脸颊贴着他哥的皮肤，呼吸间都是他哥身上的味道。
梦里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他知道他哥没有忘记他，可他这会儿却想说另外一件事儿。
“哥，那本小说里面有个坐轮椅的反派，你注意过我怎么写的他长相吗？”
宫衡霁抱着他的胳膊紧了紧，轻声：“嗯。”
五官凌厉，眉粗带锋，眼眶深邃，唇薄而肃。
跟宫家人，十分相似。
作者有话说：
我想，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