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聊什么？”鹿林笑着问道。
他看着台阶之上的贺扬,神情倦怠，于是又连忙改口道：“好啊。”
听到他爽快的应下来，贺扬明显松了口气。
可是转念一想,他又在害怕什么？
台阶下，鹿林见到他眉头舒展开来,也暗自松了口气。
两人并排着往下走。
贺扬想到他刚才形单影只地回来,忍不住问：“怎么是你一个人回来的，林烨呢？”
“怎么了,想他了？”鹿林故意侧头问。
“没有,不是说好他送你回来吗？”
“是啊,”鹿林轻描淡写地说：“后来他有事先走了,就没送我回来了。”
“有事先走了？”
“嗯，对啊。”鹿林试探性地看贺扬一眼,只见他眉头都快皱到一起去了。
很好,这个反应他很喜欢！他很满意！
于是他继续添油加醋说:“就在你们走后没多久,他也走了。”
“就不送我了……”说到这里,鹿林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委屈。
“所以你一个人回来的？”贺扬侧头问他。
“嗯。”鹿林对上他的视线，可怜巴巴地点点头。
“然后又正值下班高峰期，连出租车都打不到。”
贺扬:“……”
“所以你是一个人走回来的？”顿时，贺扬停下下楼梯的步伐，震惊道。
鹿林站在楼梯下，再次朝他点点头。
操……
贺扬恍然大悟,难怪这么久,难怪等了他这么久。
原来……
贺扬烦躁地挠挠头。
早知道,早知道就他送回来了,早知道就不让林烨送了,最后还是让他一个人回来了。
他一个女生，走了那么远的路回来，回家的路上，还要经过学校后街，万一又像上次一样被混混看上怎么办？
贺扬心里升起一股内疚后悔的感觉。
“回来的时候，没事吧？”他问。
鹿林委屈兮兮地摇摇头，完美留下了人畜无害楚楚可怜的弱女子形象！
可不得让贺扬使劲心疼。
“对不起，我没想到林烨会放鸽子。以后不会再让他送了，还是我送吧。”贺扬轻轻说。
鹿林再次配合的大力点头！
然后又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说:“我刚才经过后街的时候，乌漆嘛黑，好害怕好害怕。然后我就想到你，你一定会保护我的，突然之间就什么都不怕了。”
贺扬:“……”
怎么突然有种在天之灵保护人的感觉……
果寓于争利然，他乖不到三秒。
“我们去哪儿？”两人走到楼下，现在在楼梯口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去学校的御花园？”贺扬说。
“可以啊，我还没去过，听说那里新建的湖很漂亮。”鹿林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
长雅新建了一片小树林给学生们放风，既可以在草地上野餐，也可以坐在湖边休息。
他们在湖边的长椅坐下，小树林里的一切，万籁俱寂。
夜晚的湖水，波光粼粼。
鹿林想到他离开贺扬家的那个夜晚，也是美得让人心动。
“你想跟我聊什么呀？”这次，鹿林先开口了。
他侧头看向贺扬，一双眼睛笑眼弯弯，明显是在明知故问。
贺扬只是轻轻看了他一眼，便说:“你和林烨的关系，没有你们表现出来的那么好，不是吗。”
顿时，鹿林的笑容僵在脸上。
“为什么会这样问呢。”鹿林勉强地笑了下。
他原以为，贺扬只是想跟他聊他的原生家庭，却没想到，连跟林烨的关系也被他看破了。
“没什么，就是感觉。”感觉你们关系很不好，感觉你们在针锋相对。
“感觉你们只是表面客气。”贺扬无比确切、肯定的注视着鹿林的眼睛。
贺扬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是他就是能感应到，他的每一个不开心。
鹿林望着贺扬的眼睛，眼神微闪，似乎在思考什么。
随后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平静的湖水。
“当年，我妈妈鹿晴，是林冬南的女朋友，但是他们在谈恋爱的时候，我妈妈并不知道林冬南的背景身份，但是林冬南知道她的。”
“林冬南，是林父？”贺扬问。
“嗯，他们在同一所大学读书，相遇相恋。”鹿林说，“我妈妈从小就叛逆，从不提自己的家庭背景，也从不在聚会露面。跟她打交道的人，都不知道她是鹿家的女儿。”
“那个时候，林家还不太行，林冬南一心想找富家女结婚，入赘豪门，壮大林家。所以当时想方设法接近我妈。”
“他怎么知道你妈妈身份的？”
“鬼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鹿林冷哼一声，“反正他就是知道了，并且接近了，每天嘘寒问暖，乱献殷勤。我妈以为林冬南不知道她身份，还以为找了个真心对她好的男人。”
“周围的朋友都在劝她林冬南不行，是专门找白富美恋爱的，动机不纯，叫她留个心眼。但是我妈妈不听，以为找到了真爱。”
鹿林苦笑了一下。
“爱情来的轰轰烈烈，他们甚至私定终身。这件事，从头到尾，鹿家都不知道。”
“或许你妈妈知道，鹿家肯定会反对这门婚事。”贺扬说。
“嗯，”鹿林点点头，“是这样的，没错。反正他们毕业之后，我妈就怀孕了。”
“未婚先孕？”贺扬问。
“是啊，故事里最大的转折，也来了。”鹿林看了贺扬一眼，示意他接下来认真听，故事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我妈妈当时才怀孕几周的样子吧，有一天，林冬南回家了，告诉她，他们没法结婚了，甚至，要求我妈妈去打胎。”鹿林说到这里，讽刺地笑出了声。
“我妈妈当时很震惊，不敢置信，质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鹿林说，“林冬南告诉她，家里为他指定了未婚妻，他没法违背家里人的意愿，只能接受了订婚。”
“况且……”聊到这里，鹿林刻意拉长了尾音。
“况且未婚妻也怀孕了。”贺扬接话道。
小伙子，不错嘛。鹿林欣赏地看他一眼，笑了。
“就比我们早一两周吧。”他说。
“真的是家里人指定的？”
“个鬼，他一脚踏两船。那个时候的林家，也配跟许家联姻？林烨的妈妈许彩华，即使知道我妈的存在，也不肯放弃。甚至为了说服林冬南跟她结婚，不惜以整个许家的产业做嫁妆，承诺婚后帮助林家发家致富。”
“许家从商的，可以迅速实现财富积累。所以林冬南选择了许彩华，毅然决然的离开了我妈妈。”鹿林又再次笑出了声。
这个时候，贺扬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鹿林在聊到自己父亲的时候，会直接说死了。
从还未出生，就把他们抛弃的父亲，跟死了没两样。
“许彩华后来，还拿着结婚证跑到我妈面前，耀武扬威。”鹿林想到这里，就恨得牙痒痒的，连带着说出来的话，都带了几分咬牙切齿。
“我妈当时胎象不稳，被她这样一气，差点胎死腹中，母子双亡。”
“真恶毒！又恶心。”一时间，贺扬看向鹿林的眼神，心疼又担忧。
“是啊，她什么都知道，她就是故意的。”鹿林深呼吸一口气，强忍下怒火。
“后来我妈妈扛不住，只能回了鹿家。但是我外婆知道这件事后，震怒，强制她去打胎，表示如果不打胎就断绝母女关系，林家的孽种是绝对不能生下来！”
“我妈妈多要强啊，当即就表示不愿意，并选择了断绝母女关系，从此离家出走。”
“她还爱他。”
“嗯，”鹿林忽然感觉有泪水涌上眼睛，“在我舅舅告诉我妈妈林冬南是个怎么样的人后，她依然爱他。”
鹿林强忍泪水，尽全力不让它流下来，“她好爱他，在知道了所有真相之后，也依然爱他。哪怕知道这彻头彻尾都是一个局，她也无怨无悔，依然想念他，爱他，希望他回心转意，回到自己的身边。”
“甚至给两个孩子取名鹿念念，鹿林，来慰藉自己的想念之情，‘念林’”
“自古以来，都不缺傻女人。”贺扬苦笑道。
“是啊，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我妈妈就这样一个人生下我们，一个人带大我们。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经常会被人找麻烦，欺负。我们都知道，那些人，其实都是许彩华找来的。”
“所以鹿林会打架，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对啊！”鹿林又再次欣赏地看他一眼，“小伙子，很聪明嘛。”
贺扬也笑了，“你哥哥那个身手，确实挺好的。”
“那你跟我哥哥，谁更厉害啊~？”鹿林暧昧的用肩膀撞撞他。
“你指哪方面？”
鹿林:“……”
一瞬间哽住。
他怀疑贺扬在开腔，但他没有证据。
鹿林哼了声，也不再理他，而是继续说自己的事情。
“当然，这些年许彩华过得也不好，她帮了林家飞黄腾达，但是许家倒没落了。”
“但我觉得林烨妈妈在林家一直挺卑微的，丝毫没有该有的底气。”贺扬回想起从小到大，许彩华在林家都不敢大声说话。
“她生不出女儿，讨不到祖母欢心，自然位置不高。而且，林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莫名优越感，颐指气使。”
“明明没点卵本事，靠女人起家，反倒是看不起许彩华，清高傲慢得很。”
“大清亡了。”贺扬总结道。
“林家祖母一直想要孙女，许彩华一直生不出。后来，他们还把主意打到……”鹿林突然停顿。
“你身上？”贺扬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嗯。”鹿林神色躲闪地点点头。
他差点脱口而出“鹿念念身上”。
“后来呢，为什么这个主意没成功？”
为什么？鹿林望着平静的湖水，无奈地笑了下。
“种种原因吧。”
贺扬望着他的侧脸，似乎感应到他在回避这个问题，也默契的没有再追问下去。
“所以你跟林烨从小到大都不对付。”
“对，许彩华他们恨透了我们家，鹿家和林家是仇家。但他们不敢把这件事声张，所以圈子里也没人知道。”
难怪了，贺扬恍然大悟。难怪大家都从来不知道鹿家和林家有这一层关系。
“这就是为什么，林烨进不了长雅读书？”贺扬忽然灵光一闪，又再次问道。
鹿林差点没拍手叫绝，贺扬太聪明了吧！
“哥哥，你好棒噢！”
“我知道，但你能不能收收你的台湾腔。”贺扬嫌弃地用手遮住他的眼睛。
“不能欸，哥哥超棒的。”鹿林不情愿的扒拉开，继续保持着双手合十，星星眼的姿势。
架不住鹿林含情脉脉地大眼睛，贺扬决定扭头不再看他。
可偏偏鹿林又凑到他面前。
“想干嘛？”贺扬下意识的向后退。
“哥哥，今天我跟你说的这些，千万不要说出去噢。”鹿林台湾腔就算了，一双大眼睛还无辜地眨啊眨。
“好。”贺扬说。
“这些都是妹妹藏在心底的故事。如果你说了，妹妹的心是会伤心心的，难过过的。所以你一定要守住这个秘密噢~”
噢~
贺扬懂了，于是也学着他的语气说:“好的妹妹，哥哥不会说出去的，你要不要哥哥送你回家家？”
智障果然是会传染的。
一聊到回家，鹿林才猛地想起，他超累的来着，超想睡觉来着。
瞬间，睡意再次蔓延，眼睛又睁不开了。
见他整个人又颓下去了，贺扬干脆起身，准备把他送回家。
“已经凌晨一点了，”贺扬看了眼手机，“走吧，我送你回家家了。”他说。
鹿林毫不犹豫，果断起身跟在他后面。
只睡四个小时，明天应该会猝死吧，他想。
“你带钥匙了吗？”贺扬走在前面，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随即，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再也听不见……
贺扬停下脚步，好奇转身，便看见鹿林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贺扬:“……”
“你不会……”
“嗯……好像会……”鹿林看着他，手在口袋里摸索，企图听到那声噼里啪啦的钥匙声。
最后，找了半天，梦想破灭，鹿林欲哭无泪的说:“我好像真的忘记带钥匙了！”
“怎么办？！”鹿林绝望脸，今晚是不是要去天桥底过夜了。
“去酒店睡？”贺扬问。
行噢！鹿林果断又支棱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到他身旁，走吧，去酒店睡就去酒店睡。
两人再次迈出步伐，朝酒店出发。
路上，鹿林还问了一个历史不解之谜:“你说酒店看到我们两个，会不会说，对不起，酒店的房间都被订完了，目前只剩下一间了。”
贺扬:“……”
“哈哈哈哈哈”
“烂梗！”
两个人笑到没边，忽然，贺扬又好像想到了什么，步子渐渐慢了下来。
鹿林走着走着，发现身边没了人影。
咦，贺扬呢？
鹿林转过身，才发现贺扬停在后面，正直直地盯着他望。
后边儿，贺扬看着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设性意见。
“不如……去我家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