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现在是正午时分,四周的藤蔓被轰炸后已然有些衰颓，头顶垂落的那些却依旧耀武扬威，严令带着军刀纵身一跃跳进藤蔓的区域里，霎时,那条漆黑的长藤与周遭的藤蔓同时出动,铺天盖地地朝严令袭来！
与陈兴横冲直撞的打法不同，严令的每一个动作都趋向于防守,他在最开始时便选择了靠近河岸边缘的角落,稳扎稳打吸引所有藤蔓的攻势,陈兴的像是要把所有郁气全部倾吐一般,打得又急又快,几乎是片刻就把周围的藤蔓全部轰碎,而林燕飞终于寻得了时机,跳下了河。
这条河远比想象中的要深很多,林燕飞在入水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河岸边的石头像是有规律可循一般向下,底部是看不见的幽深,旁边是那株漆黑的长藤，它的根部正是从那处幽深之地长出来的。
周围比露出来的河面要宽广,但却没有其他生物,整片水域只有那株藤蔓和他。
林燕飞小心翼翼地攀住了旁边的石头，沿着石块的痕迹开始活动,这些石头在水中泡了太久，已经被藻类和苔藓所完全覆盖,摸上去还有些滑。
他异常谨慎地用军刀刺入石块的间隙，逐步向下。
人在水中时，除开手边能攀附的石块，就再也没有任何依靠,周围的水是冷的，耳朵里也听不见除水流动以外的其他声响，如果抬头看，头顶水面只留下一小块光斑投射下来，却无法穿透水面射到底端，这其实是一件寂静又恐怖的事情，可是林燕飞却习以为常。
他任由着这样宽广的水域将他身形罩得如此渺小，在唯一一块没有被青苔和水藻覆盖的石块上扣上了吸力绳，随后林燕飞松开手，双腿在石块上借力一蹬，朝下方游去。
那片极其幽深的底部像是水的分层，黑色的不明物质像石油一样浮在表面，以一种抗拒的姿势阻拦外来这的靠近，周围的水压不正常地变强，絮乱的水流挤压着他的肺。
军刀在水底闪着银光，林燕飞深吸一口气，猛地扎了下去！
“呲！”
在外挥舞的黑色长藤突然发了狂，狂乱地摇晃撞击着地面后企图往水里钻，再不顾及岸上的“猎物”，严令瞪大眼，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严哥！拦住它，千万别让它下去！”
秦琛迅速反应过来，朝严令处大喊，那条藤蔓原本快要勾住严令的手腕，此时疯狂摇晃后就要收回，严令猛地咬牙，一只手抱住树干，另一只手一把抓上长藤，他的身形瞬间就一个趔趄，来自长藤的恐怖拖拽力几乎是立刻就拽着他往河边拖！
“再来个人！！”他朝着陈兴处吼道，脖子和手臂上青筋暴露，“我拖不住它！！”
“我来！”陈兴丢下枪，抓起地上的钢绳便狂奔过去！秦琛立刻补上他的位置将盘旋在他们头顶的藤蔓炸开，陈兴跳下树根，一翻身便到了严令前，一只手猛地拽住那根长藤，另一只手则拿着钢绳，他的力气大的吓人，竟硬生生将长藤死死地绕在严令身后的大树上！
被钢绳困住的长藤几乎是毫无保留地疯狂冲撞，藤条一把捣在严令肚子上差点把他撞吐，就算这样严令的手也没半分松懈，双手死死地扣住藤蔓上的一道裂口不放，直到陈兴将那根长藤完全沿着大树捆死才松开手。
他的手已经被刮得全部破裂，鲜血淋漓，头顶上最后的藤蔓还想趁机扑下，被秦琛一枪全部轰碎。
这下，四周和头顶的藤蔓全部被炸空，树冠和边角光秃秃一片，只有地上散着藤蔓的碎片，黑色的长藤狂乱地挥舞着，还在一下一下撞着地面，好在严令抓住的那颗大树十分粗壮，一时半会长藤也撼动不了，所有人这才松了口气。
“草……这破藤蔓。严哥，上药！”陈兴手都酸了，撑着将喷雾拧开让严令伸手，他们依旧靠得离大树很近，以防钢绳被长藤挣脱，秦琛则端着枪在原处，他的子弹已经打空了，现在才有空隙换上新的。
“秦副队，下来吧，”严令朝那边喊道，“靠近点。”
现在天色要暗下来了，任何一个分开些的队友都有可能遇到意外的危险。
秦琛显然也很快想到了这一点，换好弹匣后就捡起地上的东西和他们汇合。
“队长这是在下面遇到什么东西了吧，这破藤蔓都快疯了。”陈兴靠在树边，一只手依旧虚虚地握着藤蔓，感受着手底下的震颤，“要是没有这棵树，只怕十个人都拉不住这根藤。”
“可是它晃动的速度和力道一点也没减少，还在越来越大。”严令面色凝重起来，“再这样下去，只怕不妙。”
他说话之间，这条藤蔓突然像被摁下什么键一样，疯狂卷动起来！
“糟糕！”
陈兴原本虚握着藤蔓的手当即被狠狠甩开，连带着人都是一个趔趄，这回他们再也抓不稳那条藤蔓，它像是被刺激到了根部，彻底失去了理智歇斯底里般疯狂甩动，连旁边的大树都开始摇晃起来，那条钢绳被一步步崩到松弛，而秦琛恰巧就站在钢绳结边。
“秦副队小心！”
·
水下的林燕飞感受到了微微的震颤感，他身边的藤蔓几乎是瞬间发了疯，在极力地阻拦着他的靠近，可是长藤条却一直没有扎入水中，只能靠着庞大的根部左右晃动，看起来是岸上的队友拖延有用，林燕飞丝毫不耽搁，硬生生地撕开这道屏障投入其中！
当他的身影彻底没入这片漆黑的领域时，他感受到周遭疯狂流动的水突然完全平和下来，仿佛方才的疯狂都是假象，林燕飞眼前一片漆黑，但是脚底却踩上了地面。
……这就到底了？
林燕飞心下怀疑，脚下踩了踩，非常的坚实，他试探地沿着黑暗中往前走了一步，就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瞳孔紧缩立时摁亮了照明。灯光打在了前方，碎裂的建筑如他心中所想一般直直出现，林燕飞手指飞快地点下，迅速将照明散射到最大值——
神庙、断裂的桥梁、倾颓的雕像……无数令人为止震撼的古老事物七零八落散在地上，宏伟鳄建筑大半倾塌，这些事物精巧的工艺昭示着原本的辉煌，此时却被海藻包裹围绕。
难以置信地，一座巨型而辉煌的古老城市就这样以一种毫无保留的方式撞进了林燕飞眼前！
他从未见过这样奇诡的景象，巨型的雕塑在水底犹如鬼怪的身影，手持长戟的石雕悍然立在城门之前，九跟大理石柱从远看屹立于城市中心，城墙像是个巨大的圆，将整座城市包围在其中，以九柱为中心向外辐射拓展出无数的建筑群。
他的脚下踩着的是齐整的台阶，每往前一步就是计算异常精妙的严丝合缝，那座宏伟又诡异的城市大门是青铜构造，一颗巨大的蛇头凝视着他。
一座宏伟至极的，隐藏在水底的城市！
“这是……”
这样巨型而宏伟的建筑只能是人为，林燕飞控制不住地沿着台阶往前走去，周围漆黑又压抑，唯有城市里隐隐有光，他往前几步，在那颗巨大的蛇头前看到了一道潦草的刻痕，边缘往上一笔，正是王宁的常用的痕迹！
王宁果然还活着！
林燕飞呼吸一颤，他立时沿着这颗巨型蛇头走了一圈，不知是巧合还是视角问题，那条蛇信似乎一直冲着他的方向，看上去似乎是邀请他进来的入口，可是这种不详的“请君入瓮”似的邀请让他敬谢不敏。
“要不要试着游上去，从城墙上翻进去？”林燕飞思索着退后两步，站在台阶上看着不远处巨大雕像投下的阴影，那是一个奇怪的男人头像，头顶盘踞着一只巨大的蛇，像是在凝视着整座城市。
这样的凝视只能叫人觉得不安。
林燕飞将军刀刺入城墙砖石的缝隙，沿着城墙往上走了一步便看到旁边也有同样的刀痕。
看来王宁也是选了这样的方式翻进城内。
这样的多的人为留下的痕迹让他心底安定了不少，林燕飞沿着城墙继续往上，几乎是每几步就能看到王宁留下来的刀痕，这座城墙修得非常高，他废了些功夫爬上顶端，眼看就要一翻身进入城市里，突然，他感受到了身后重新急促起来的水流！
糟糕！
他现在悬在城墙上，后面的东西来势汹汹，根本就没有留下半点机会，林燕飞几乎是立刻想往上翻直接进入城市，可是水中动作到底不如岸边迅速，那东西一把卷上他的腰，力气极大，直接将他从城墙上“撕”了下来！
林燕飞一低头，看到了异常熟悉的黑色长藤，还没等他有所动作，那条长藤迅速一甩，直接将他朝撕开的口子甩去，与此同时，周围的压力迅速增强，几乎要挤爆林燕飞的肺，他被这样的压力硬生生推着往上，一点时间也不留，最后被甩向河面一把探出头！
岸边的光芒瞬间打在了他的身上。
“队长！”
“老大！”
“哗啦”一声的声响惊动了岸上的人，严令和陈兴立刻将照明对准，见到是他后都喊出了声，秦琛猛地转身，果然看见了河中心熟悉的人影，几人迅速上前。
“拉我一把。”
林燕飞被刚才底下水压挤得浑身难受，见到他们过来索性就不再自己使力，直接朝岸上伸出手。
“老大，你没事吧？王宁呢？底下到底有什么？”陈兴力气大，一把拖住林燕飞像拔萝卜一样往岸上拔，林燕飞被他扯的龇牙咧嘴，上了岸就甩开他的手，“滚滚滚，手没轻没重的，老子快被你扯废了。”
他在岸上站稳，二话不说先拧开水壶灌了口水，才缓过这口气来，“第一句话：好消息，王宁那小子应该没事，我在底下看到他留的痕迹了。”
陈兴立时就松了一口气，又奇怪地追问起来，“那老大你怎么没和他上来？”
“这就是坏消息了。”
林燕飞撕开营养液喝下一管，“第二句话：水底下有一座巨型的城市。”
“？”
严令愣了愣，指了指面前不到十米宽的河，“巨型，城市？”
“可能是底下比我们想象得都广。”秦琛接了话题，“河流只是虚假的伪装。”
“对。”林燕飞皱着眉，“秦琛，你知古代有什么地方城门会是一个巨大的青铜蛇头吗？我进入的这座城市就是这样，而且不仅如此，城门的左手边有一个巨大的男人雕塑，那雕塑头顶也有条石头蛇，不远处还有一座巨大的神庙。”
“老大，这听着就不像现实里能有的东西啊。”陈兴抓着头发一脸懵逼，“还青铜蛇头，像小说里最常写的，你是不是看到幻觉了！”
……任何现实中要是有这么奇诡的东西，早就被播报上新闻大肆宣扬了吧！
但陈兴和严令也都不能确认，于是他们一同将目光，投向了秦琛。
“……”
“咳，单论现实的话可能确实没有，如果有这样的东西，肯定会轰动整个历史界，不过水下城邦的传闻不少，最有名的应该是‘水下的萨特拉’，曾经被称作世界十大未解之谜的地方。”万众瞩目里，秦琛手撑着下巴想了想，“听你的描述倒确实有点像，萨特拉城邦传说是前文明最鼎盛的巅峰，还被誉为‘神眷顾的城邦’，但是它不知缘由不知情况，就骤然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消失？”
“对，就是突然就在世界上没有了踪迹，像是谁擦掉了一样。很多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沿着蛛丝马迹查探确信世界上真的存在过这样的文明，但是没有人能找到它在哪，有一位学者提出过说它可能沉入了水底，后来也有人在河里捞起过花纹精美的花瓶，很像是传说中萨特拉的东西，上面的蛇头都是金子镶嵌的。”
秦琛说事情时很像在讲故事，陈兴听着听着忍不住催促，“然后呢？这到底是不是帕特拉的东西？”
“不知道。这花瓶被发掘后，当地文物局察觉到了其中价值，派人下水找过，第一批考古学家倒是顺利进入河底取出了些文物，并且宣称底下是一个巨大的城市，有庞大的雕像和宏伟的庙宇，但是第二批考古学家下水后却再也没能找到进去的道路了，那座城市像是个活物，把自己隐藏了起来。所以迄今为止人们对萨特拉的理解只停留在这些零碎的东西上。”
秦琛说完，耸了耸肩，“连这些记载都是几千年前留下的，至今的人谁都不知道是真假还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炒作，所以我没法给出准确的答案。”
“所以说这座城市听上去就诡异得很啊，又是什么神又是什么蛇的……连秦副队都没听说过，那就肯定没有出现在人类的历史中，这异常到底是怎么选的？”陈兴啪一下躺倒叹气。
“我不一定知道所有的历史，知道所有的历史这件事本身就是个悖论，没听过也很正常。”秦琛笑着摇头，“想开点，万一真的是萨特拉，我还能起点作用呢。”
“今天就暂且到这里吧，”林燕飞看了眼天色，“现在是晚上，再下水你们岸上也不安全，这根黑藤蔓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窜出来，找个安全点的地方，也别离河边太远就好，万一王宁这小子半夜从河里爬上来，还得有人给他接应。”
“前半段我和陈兴守夜吧，”严令提议，“队长你和秦副队去睡会，河边靠里点避开藤蔓的地方有空地，刚刚压出来的。”
“行。”
林燕飞直起身来，他从水中出来本该是浑身湿透的，但作战服挂不住水，天气又实在炎热，说话间已经干得差不多了，秦琛看着他，伸手抱起地上的东西晃了晃。
他手上是林燕飞下水前卸下的东西，陈兴看到了就笑，“还是秦副队最关心你，方才我们捆藤蔓的时候，情况紧急，秦副队都没丢下你这堆东西，等藤蔓后来缩回湖里后，秦副队还把这些东西收拢在一起……”
“咳！”
林燕飞骤然一声咳嗽，打断了陈兴的叭叭，秦琛早早地转头往那片区域走去，很显然是不打算听。
“嗯？怎么没人听我说话？我又说错话了？”陈兴被一声咳嗽打断，还想开口时当事人已经走远，他颇为虚心地扭头求教严令，却见严令脸上是同款迷茫，“可能是……秦副队好面子？对人好不想被人知道，然后队长维护他的面子？”
两人面面相觑。
·
“哎哎，慢点，秦副队，再走快点你林队长要跟不上了。”
雨林里植被交错发出沙沙的声响，林燕飞跟在秦琛身后，一直走到了不远处新扎的营地上，两人步子才一停，明明是林燕飞自己喊住了秦琛，可等到秦琛当真转身看着他，他又一时词穷了。
该和秦琛说些什么？谢谢秦琛告诉他王宁可能还活着？还是该夸一句秦琛在他决定下水时第一个支持？这些东西听上去很……场面话，又像是队友配合应该做的东西，但是秦琛又和猎鹰的其他人不一样。
他没办法形容满腔情绪往前时骤然回首对上秦琛眼神时的感受，胸膛里繁复的情绪像是要炸开一样，又被什么更强大更包容的东西给摁了回去，那一瞬间他别的什么也没想，突然很想……抱一下秦琛。
这种情绪重新翻涌上来，林燕飞的指尖有点痒。
就抱一下，他这么想着，暗戳戳给自己打了点小算盘。
“怎么了？”秦琛把东西放回他手上，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后弯腰去整理睡袋，作战服把他的腰身勾勒得越发细，声音在整理睡袋的沙沙声里模糊不清，“没事就早睡。”
他的动作很干脆，很显然是打算整理完睡袋后就直接休息。
“等等，有事。”
眼看着人就要进睡袋算盘要落空，林燕飞想也不想一把拽住了秦琛，手握住对方手肘，直视上秦琛的眼睛，只是还没斟酌怎么开口，却听到秦琛低下头小声地吸了一口凉气。
“你受伤了？”林燕飞立刻如被烫到般松开抓住秦琛的手，当即撩开对方的袖子，只见那白得如玉的手臂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大块的青紫色，像是什么东西抽出来的。
秦琛皮肤嫩，就更显得这块伤痕有点吓人，林燕飞眉头深深地皱起，捞过了一旁的喷雾，“怎么弄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那条藤蔓抽的，当时情况紧急，我又站在藤蔓旁边，就被抽了一下，不是什么大事就忘了。”秦琛低下头，把袖子撩上去点，抬起手肘方便林燕飞擦药，目光定定地看着林燕飞，“你不碰到我都没感觉了。”
“有伤就要记着，不管是重还是轻。”林燕飞眉头皱得死紧，倒还记得秦琛怕疼，揉药的时候力道尽可能放到最小，“上次你也是，背撞到了一声不吭的，到了基地直接就摔下去了，把我给吓得，还以为你受什么重伤瞒着没报然后出什么事了……”
秦琛懒懒地哼了一声，撇开眼睛不和他计较，半个身子却卸了力气，毫不客气地靠在林燕飞身上。
“行了，还哼呢，嘴巴管不住你了，还得用上什么眼神杀啊，”林燕飞任由他靠着，擦完药后松开手，帮他把袖子拉上去，这么一插科打诨，他那种莫名的情绪一时间散开不少，于是重新收敛下去，轻轻伸手推开秦琛，“困了就快睡吧。”
他动作很温柔也很克制，却不料秦琛被推开后就是一愣，他直起身子，皱着眉重新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到什么无法理解的情况，随后一转身直接钻睡袋里，连头都埋进了睡袋，只留下一撮头发留在外面。
“……”
林燕飞的手还悬在半空，却总感觉睡袋外的那一撮头发都在表达着生气。
我干了什么吗？错觉吧？
林燕飞百思不得其解，跟着钻进了旁边的睡袋。
这天的后半夜，陈兴和严令把两人喊起，却不是为了换班守夜。
“老大，起雾了。”
天很明显还是黑沉沉的，但是周围却起了大片的雾，雾在雨林里显得格外诡异，像是里面藏了许多东西，灰蒙蒙一片，阻拦了大家的视线。
“走近点，别分散，这雾可能会越来越大，一旦消失了谁都不知道，”这样的时候起这么大的雾，怎么看都不是好事，林燕飞清醒过来眯起眼睛，“贴上氧气贴，往后靠，实在不行，退到河边，如果雾气中有什么动静就跳下去。”
他转头看向秦琛，“会水吗？”
“会一点。”秦琛点头，“但是不擅长。”
“会一点就行。”
这根黑色的藤蔓危险性显然没有岸上未知的雾气大，倘若当真有需要躲避的时候，水底就是最好的选择。
众人第一时间收拾起东西，往河边退去，白天被那根黑色藤蔓折腾的阴影还在，也没人靠河靠得太近，索性停在了之前捆绑藤蔓的大树下，四人面朝四个方向，各自警惕着雾气中的动静。
这场雾气果不其然越来越大，沿着旁边的植物一点一点朝他们爬近，几乎是极快时间，林燕飞便连几步外的大树也看不清了。
这可不什么好兆头，林燕飞打了个手势，伸手将一根铁棍插在里地上，再示意所有人往河边继续退，现在的河边还没有被雾气完全吞噬，水面波光粼粼。
“下水。”
林燕飞下了命令。
几人立时跳进了水！
不管是不是雨林，夜里的天气都是凉的，秦琛才一入水，就感觉四肢百骸都浸泡在了冰凉之中，护目镜和氧气贴能保障他视线呼吸不受阻，可是那股四肢里的凉意却是怎么也去不掉的。
秦琛再往下一看，一片空茫茫的漆黑就在他的脚下，身边没有任何的依靠，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摔下去万劫不复。
他会水，但是他没说的是他很讨厌水，尤其是这种看上去很深的水域，低头的时候会让他想吐。
突然一股温热袭上了他的手腕，是林燕飞扣住了他的手，眼神关切，水下不能说话，但是林燕飞的眼神太好懂，明明白白写着关心。
手腕上这点热度并不能蔓延到全身，但眼神里写着的关心却奇迹般地叫他感觉好受了许多，秦琛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抬起头不再往下，盯着河面那一点光就能好受很多。
头顶突然传来了“沙沙”“沙沙”的声响，那是雾气在蔓延，这样的蔓延本不该有声音，却因为这点窸窸窣窣的动静显得更为骇人。
没有人知道现在他们头顶有些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也没有人探出头去冒这个险，他们在水底保持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同时还得分神注意脚底是否有那株黑藤的动静，即使现在的水里黑的除了周围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他们身后的水流一阵变动，似乎是什么东西直窜而出，却不是对着他们，而是径直从他们身旁窜过，直直扑向了外面！
那株藤蔓！
几人立刻对视一眼，没有发出任何动静，河岸上一阵接一阵尖锐又高昂的摩擦声穿过水流送进所有人耳中，而河水被搅得哗哗作响，几人迅速抓住身边的石头，指甲都深深抠进了青苔和泥土里，这个时候若是被水流冲散，可就再难汇合。
也不知过了多久，河面上骤然掀起一阵大波浪，那株藤蔓拽着什么东西下了水，动作极其迅速，却依旧有血腥味在水里弥漫开，外面再没了动静。
几人依旧撑着没动，就算是有洁癖的秦琛也强忍着受了这股味道，只不过看他手指卡进水藻的深度，心里恐怕有点崩溃。
林燕飞安抚似地拍了拍他。
接下来的时间里水底和水面都再没了动静，作战服能隔绝一部分的凉意，却也撑不住这么长时间的浸泡，林燕飞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再打了个手势，大家齐刷刷地探出了水面。
“我操……我都快泡发了，快快快，让我上……”陈兴探出头后就深呼吸一口，但是没等他话说完就噎在了喉咙中。
光滑整齐的地面，干净整洁的村庄，远处是群山环绕，月光温柔地撒下来把一切都照亮，哪有什么雨林。
“我不是在做梦吧？”他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场景变了。”秦琛皱着眉，“我们要上岸吗？”
“没有别的选择，”林燕飞从水中翻起了身，伸出手来，月光照射他的手掌，在地上留下了影子，“一旦异常内有了场景变换，就不可能会再变回去，这又是一个新的变化了。”
“秦副队你是不是说过什么，恒沙代表许多个世界，就像橘子里有很多瓣果肉，”严令看着远处的村庄，“这应该是一片新的果肉了。”
“进去看看吧，见招拆招。”
村庄里还有灯，显然是还有人醒着，林燕飞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梳，带头走去，“有人在应该比面对奇形怪状的生物好多了。”
这座村庄非常安宁，田野不多，反倒有许多果树，唯一还亮着灯的屋子在进村左手第二间，林燕飞敲门，立时就来了个小姑娘。
“你们是谁？”小姑娘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头上扎了个小辫子，面带警惕地看着门口站着的一群男人，脆生生开口。
“我们是路过的游客。”林燕飞还没张口，秦琛先一步上前说起了话，他生得斯文俊秀，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沿着村外的河游玩时不小心掉下去了，身上都还是湿的，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果不其然，他站出来时，小姑娘眼神就变了点，警惕消退了不少，“真的假的？”
她也不是很想得到答案，还是往旁边让了让，“那你们进来吧，楼上有不少空屋子，自己选，别偷东西就行。”
“放心。”
从热带的雨林中一瞬间到达有人类居住的环境，几人都有一种时光跳跃的感觉，踏进屋子时都有点小心翼翼的，小姑娘从他们进来后就不管他们了，自顾自在一旁做着活计，像是在绣鞋。
——这种手工艺在现代早已经失传了，这样的建筑也并不存在于科技树覆盖的时代，几人都心知肚明。
这个小姑娘是异常中的角色，或者说是“历史上曾经活过的一员。”
他们在一楼呆了一会儿，还是纷纷起身去了二楼。
“我们这是到了什么时代，还自己做绣花鞋？你们看到没，这小姑娘的衣服也和我们截然不同，像是古代人的。”
到了二楼关上房门，陈兴才敢开口，“热带雨林呢？怎么不见了？”
“可能雾气起来的时候，周围的场景就变化了，我们跳下水确实躲过了危险，但相应的也就错过了场景变化的瞬间。”林燕飞在椅子边坐下，“什么时代我就不清楚了，秦小琛同学看得出来吗？”
“大概一千三百年前吧。”秦琛算了算，“小姑娘身上的衣服是盘扣，只有一千三百年前的人才用这个，她做绣花鞋的针线盒却是塑料盖的。”
“还是秦副队看得细。”
严令有点颓然，“现在咱们还没和王宁汇合呢，还有陈绍，更别说穹鲸队和雄狮队了，这个异常真邪门，明明没什么大危险，却把人困在这里出都出不去。”
“而且到现在，一点异常的危机感都没有，我们没办法查探到异常核心。”林燕飞讲出了关键所在，“平时的我们都可以靠着危险来判定异常核心的远近，知道它在哪，可以说是我们主动地探寻异常的，但是这回不同，我们一直在被动中。”
“被藤蔓围攻失去队友，被雾气逼下水，场景切换被迫进了村子……”陈兴长出一口气，“连异常核心在哪都不知道，就被这一连串的事情牵着走，这真的是一个B级吗！”
“没有很大危险性，和历史关联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没说错。”秦琛轻叹，“难怪乾坤智能不会提升异常代码的等级。”
林燕飞：“但是异常核心不可能一直这么下去，它的平静都是假象。”
“确实——”秦琛点头，“它静，我们就动，逼迫它显露核心，没有一个异常会任由着他人兴风作浪，它一定会想办法去消灭我们，这个时候就是机会。”
“那我们明天先下河，将王宁找到，然后再把那个河底下的城市一整个掀一遍，要是河底没有，那就再把村子掀一遍，村子没有就下一个世界，总会让我们找到。”
“没错。”林燕飞点头，“就算它有一百个世界，给它全部砸破就行，一个B级异常，再怎么样也变化不到哪里去，只不过我们没有找到规律而已。”
“或许我们可以制定几个办法引蛇出洞？能不能让这个异常核心主动来找我们……”
一片商议声中，秦琛突然别过头，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他在水里到底泡了太久，身体素质也抵不过猎鹰其他人，这一声明显代表着他已然有了着凉的征兆，林燕飞立刻刹住话头，站起身散会，“现在大家先休息，目前看来暂时没有危险，早上再做商议。”
楼上房间确实很多，但是为安全起见，还是两人占一间，位置都很临近楼梯口，每个房间里还都有一扇大窗户通向外面，地理位置极佳，陈兴依旧是和严令，林燕飞则和秦琛一间。
秦琛一进到屋子就没了力气，浑身上下都是软的，在水里泡了几个小时后手指都有点泡发了，骨头都在往外泛酸。
林燕飞抓住他一摸额头，察觉到了一点热意，他二话不说扛起秦琛放上床，一只手抓住毛巾三下五除二将对方头上的水给用力揉搓干净，再伸手去开急救药包翻找退烧药，“脱掉你的衣服重新换一套，压缩包里有，你现在的作战服全是湿的，这样不行。”
“那你出去。”秦琛眼皮打架，费力地支撑起自己，接过林燕飞递过来的药和水一口气吞下，“我换衣服……”
“都烧起来了还体面呢？你还怕什……”林燕飞一开始有点哭笑不得，话说到一半对上秦琛的脸，却忍不住拐了个弯，“咳，我不看你成吗？出去是不行的，留你一个人在屋子里我不放心。”
他边说边背过身子去，以保证自己绝不转头，秦琛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始动手解衣服。
他很不习惯自己在换衣服时还有其他人在场，尤其是这个人还是林燕飞，虽然说知道以林燕飞的性格，说不转就一定不会转过来，但是他还是觉得微妙，非常微妙。
——还有一种奇异的尴尬和羞耻在其中，仿佛在林燕飞面前换衣服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
而林燕飞转过身后，目光只能看向前方，他恪尽职守地没有偏离半点视线，耳朵里却依旧是换衣服的窸窸窣窣声，这声音明明很轻微，却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得很大。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耳朵。
在这样微妙又紧张状态下，秦琛衣服换的是前所未有的快，一下子便开口，“好了。”
林燕飞转过头去的时候，秦琛已经乖乖地缩进了被子里。
“躺好了就好，多喝点水，”林燕飞拍拍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再递过水囊，“你吃了药，再睡一觉烧应该就能下去，别想事就好，快睡。”
“嗯。”
秦琛的眼皮越来越重，他撑到现在终于睡在了有安全感的地方，身边还有林燕飞，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深眠中。
林燕飞坐在床边，确信秦琛睡着后再轻手轻脚地换好了衣服。
长时间的潜水和作战让他也有些疲惫，正打算休息时，却听到了窗外一阵轻微的铃声，像是铜制的铃铛撞击起来发出的声响，在夜色中传开了很远很远。
林燕飞停住步子，转到了窗前。
在夜色下，无数已经熄灭灯的屋子里走出了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围在一起，肩膀上扛着巨大的棺木，为首的老人晃动铃铛，身后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便扛起棺木，女人们撒着纸钱，在这片夜色里演绎了一场出殡。
只不过出殡的方向明显不对。
这些年轻人扛着棺木，竟然朝着他们所在的屋子走来！
这群人越走近，面容和表情就越明显，各个面上都带着哀戚和明显的仇恨，盯着这间全村夜里唯一有光的房屋，哭丧的声音立时就在门口传开！
林燕飞眉头一皱，迅速回头看了眼秦琛，秦琛累得太狠又发了烧，几乎是半昏迷状态，看起来暂时还没听到，但是如果这样的动静再闹下去，那他必然会被惊醒。
不能让他们继续下去！
林燕飞几乎是立刻就闪过了这个念头，但随后而来的“不要轻举妄动”的自我警告又让他停住了脚步。
万事不明，情况不晓，贸然出去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很有可能引来麻烦，这点林燕飞早早就知晓，可是看着这群人在夜色中扯开嗓子，语调凄厉，声音还越转越大时，他依旧忍不住伸手握住了枪。
就在此时，他所在的那间屋子突然传来了“吱呀”一声。
扎着辫子的女孩打开了门，三两步缓缓走出屋子站在了门口，在院落中凝视着这群哭丧的人。
随着她的步伐，林燕飞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群原本哭丧着脸的家伙们脸色转变而成了惊恐，他们一步一步往后退，纸钱丢了一地，却没有一个人敢再尖声号角或者发出动静，而是纷纷扛着棺木转过身，铃声重新响起，一行人的方向当即转变，朝着原本该有的目的地大山进发。
他们像是恨女孩入骨，又像是怕得厉害。
而小女孩也没有立刻回到屋子里，而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群人远去。
林燕飞轻手轻脚地放下手中的枪，窗外的女孩却像是若有所感，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立刻穿透面前的窗子，和二楼的林燕飞对上。
那双眼睛大的过分，此时竟空洞无神。
作者有话要说：稍微修了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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