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秦琛在这段类似于叹息的怅惘中回到了黑暗。
不用去刻意反应,他像是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抬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周围就亮一点，过了许久后他像是走到了一个故事的起点,抬起头看。
3320年春季,第一场异常爆发，张铭与顾玲作为第一批援助者共赴这片“战场”——当时还没有战队与研究所,他们一个是战士,一个是科研者,在战场上重逢,没来得及吐露爱意,第一件事就是竭尽全力救人,张铭第一次进入异常,走上了这个长达数十年的战场。
3320年与3321年的交界点是顾玲与张铭的婚礼,周围是鲜花和欢笑,而另一边则是坐落于中央城的中心的大楼中一片肃穆,数十位各部部长与长官在此集合，目光是决然,设立了对抗异常的总部“天命”。
“命定乾坤——人类的命运由人类掌握。”所有人将手举到胸前,庄严宣誓。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拉了快进，所有人都在为解决异常而奋斗,顾玲投身研究所，研究异常对人体造成的异变源头,企图制作出相关的“疫苗”，张铭进入天命战队，与旧时队友一起建立了猎鹰。
无数次的研究失败后，天命出现了两种声音：一部分认为异常不可被解决,目前的一切奋斗都是徒劳无功的，应当让人类适应异常甚至逐步主动进入异常，提出了所谓的“挪移计划”。
另外一部分则是认为异常可以被解决，研究集中与如何平衡科技树，让乾坤智能重新稳定，他们开始寻找那一个平衡点。
研究所也开始了分裂：一部分研究员提出了重组计划——让人类不断感染异常，直到人体能够被异常容纳，他们与挪移计划不谋而合。
而以顾玲为代表的研究员拒绝重组，认为异常伤害绝不可逆。
两方各自平衡，彼此互不信任，但互相依旧尊重，直到，直到——
秦琛伸手触碰到了一段过去。
“坐标研究完成。”
“异常模拟已放定，随时可以开启。”
晴朗的天空，密封的实验室，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看着屏幕——上面写着“挪移计划”，几个大字像是一个暗示，一个不可控的开端。
“是否开启异常模拟？”
温柔的智能女声回荡在实验室内，明明是简单的问句，却无人回答。
“……”
“……”
一整个实验室内，鸦雀无声，只有窒息般的安静。
“是否开启异常模拟？”温柔的智能女声又重复了一遍。
在座的人中终于有人抬起了头，秦琛看到他的面容，有些惊愕，却又仿佛在意料之中。
年轻的陈部长——陈文康，脸上都是痛苦和抗拒，将脸深深埋进掌心，“我们真的要这么做么？没有异常却要创造异常，就为了赌一把人类的未来——甚至可能牺牲其他人——我，我做不到。”
另外一位负责人抬起头，表情却比他坚定太多，“再不实验就来不及了，乾坤预言在未来十年内，异常将达到一个临界点然后爆发，如果我们不先导出一部分乾坤数据，那么未来爆发的那次异常将更为恐怖，毁灭整个城市甚至……”
他没有再说下去，有些不忍，却最后变成了决然。
“命定乾坤——人类的命运由人类掌握。”坐在首位的男人最后开口。
“是否开启异常模拟？”
“是。”
“三、二、一——异常模拟启动！”
与此同时，E市河边的花园小屋内，独自一人在家的张龙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变化，他趴在窗台看雨等待着祖父母到来，可是雨越下越大，下一刻，整个世界颠倒，他像所有遇到突发情况的孩子一样尖叫出声，可只来得及触碰到手上的智能，远在中央城的顾玲接通了孩子意外拨来的通讯，却只听到一阵混乱的电流音和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那是张龙独自在家拼成的积木房屋。
她在慌乱中冲出研究所，却碰到了同样痛苦不堪慌乱赶回的陈文康，在无可避免的“真相”曝光之下，从那一天起，她失去了自己的信仰、父母与孩子，也间接地失去了丈夫……甚至她自己。
秦琛沉默地看着这段过往，它往前流淌，那是没有他参与过的过去。
以顾玲为首的守旧派研究员在此后，正式加入“重组计划”。
张铭呢？
秦琛去看，看到了他在一次一次的异常中战斗成功而返，但唯独E市异常爆发时他不在，他救下了无数人，除了自己的孩子，但痛苦之后他并未触碰到真相——那场实验的实施从开始就是严格保密，他一如既往地战斗，为了自己的信念而坚持，从不曾怀疑过什么，包括在顾玲向他请求希望获得癍蜥做实验的时候。
癍蜥的基因和人类并不匹配，没有人能够在这种诡异又混乱的基因重组后存活，在异常生存下来的人类有很多，他们以各种名义被带进研究所，但检查过后却只能得到让顾玲失望的结果——他们的一切和人类都并无变化，换言之，异常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很小的波澜，不足以改变人类的机能。
严令和严肃从她的身边跑过去，好奇地看着她手上的试管，想要去碰，被顾玲制止了，“别碰，不干净。”
这段时间无比混乱，异常在不断地爆发——已经没有人能判断这些到底是“自然”还是“人为”，至少顾玲是这么认为的。
而在另外一头，曾经由顾玲母亲建立千水一隅里，像是个桃源，年少的秦琛与林燕飞还在庭院里看星星。
住在千水一隅的家庭是富裕的，但父母多半都很忙碌，尤其是异常爆发后更是如此，张龙是这样，林燕飞和秦琛也是这样，他们也是在假期，还未能返校，但已经做好了人生的规划，林燕飞想要进入军校，年幼的秦琛没有什么喜好，却固执地也要跟着进。
“你？这么小一个，又瘦，军校才不会要你。”幼年林燕飞上下抛着枪，看上去吊儿郎当，这把枪是一位叔叔送给他训练用的，林燕飞宝贝的不行，“你看看你的枪法，乱七八糟的，别打到我。”
幼年的秦琛瞪了他一眼，小小地哼了一声。
外界的混乱、异常爆发、父母辈的忙碌就像是桃源外的光景，是新闻上的播报，直到3327年。
3327年。
秦琛胸前愈合了多年的伤口像是突然发作，有点疼，但不是撕心裂肺的那种，隐隐作痛得让他喘了一口气……他看到了自己。
记忆从这个时候开始复苏，他看到了自己被救醒送去救助站、医护人员惊愕地发现他的眼睛的问题、研究所的人匆匆赶来……但他完全没看到的也没有预料的是，在那个救助站外，张铭叼着烟和顾玲又一次相遇。
“……我知道你在用癍蜥做什么了。”张铭肉眼可见地有些疲惫，抽烟也很凶。
顾玲站在原地，有一种被揭穿什么后的难堪，又有一种决然，“所以呢？你也觉得我做的不对吗？”
“不是我觉得，阿玲。”张铭摇头，又吸了一口烟，顾玲盯着那根烟头，像是想把它抽走丢掉，最后还是一动不动，听他继续说，“你自己也知道这不对，但是你还是这么做了。”
“科学没有对错。”顾玲慢慢抬起头，仿佛有了这一层掩护她就能无所不能，“劳烦你让一让，救助站里的那个孩子，S级异常爆发一个月后的生还者，他身上有太多异常爆发后的因素残存，甚至基因也发生了改变，但他并未彻底异化，而是保持了人类的理智和情感，这对我们的科研很重要，研究所必须带走他——”
“如果我说不呢？”张铭的烟吸到了最后一口，他把烟头碾在脚底，与顾玲直视，“里面那个孩子他只比咱们的孩子大一点，和阿龙一样很乖，眼睛尤其像他……他好不容易从那场异常里活下来了，你看着他难道不会想到阿龙？你真的要带走他，对他进行重组计划？”
秦琛站在他们两边，看见了张铭和顾玲的眼神——同样的决然，同样的坚持。
他还看见了张铭背在背后的手，他责问的语气如此剧烈，手握得也有些紧——那只手上有一把很小巧的枪，很眼熟，银白色的枪身非常漂亮，有猎鹰的标志，但是那只猛禽旁边缠绕着的是一株玫瑰，是张铭做的，秦琛甚至知道它的编号是3321。
“对不起。”顾玲最后道，“人我必须带走。”
“……”
握紧那把精心打造的枪的手骤然松开，差点让它滑脱，张铭不动声色地握紧，没有让路。
这张无声的坚持中吹来了冬天的第一阵风。
3327年冬，天命总部召开紧急会议——从那一天起，天命科学院正式成立、年幼的秦琛被转移出救助站正式进入科学院。
那一天晚上，张铭将那把3321编号的枪枪身的玫瑰给磨平了，只留下猎鹰的标志，将它封进了仓库中。
而与此同时，顾玲在正式走进对S级异常生还者研究实验室的前一刻突然站住了步子。
“……”
“怎么了顾所？这可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经历特大异常还能活下来而且基因还改变的活体！”一位研究员眼中都是狂热，“如果不是要保证这个独一无二存在的存活，我都想剖开他好好研究一下了！”
“我也是第一次真的拿经历了异常的活人进行研究呢！”其他研究员纷纷应和。
在喜气洋洋热闹的讨论声中，张铭的话又落在了空气里。
“那个孩子他只比咱们的孩子大一点，和阿龙一样很乖，眼睛尤其像他……他好不容易从那场异常里活下来了，你看着他难道不会想到阿龙？你真的要带走他，对他进行重组计划？”
“……”
“顾所？”研究员追问道。
“我，我……”顾玲发现自己居然有了一些迟疑，她撑住了眉心，往前又走了一步，但是那一步竟然艰难万分。
或许面对死刑犯、面对已经被感染的人，她能无动于衷，但是如果面前的是一个无辜的孩子呢？
换个问法，如果另外的时空，她的阿龙活下来了，遇到了现在的她呢？
“……”
“……抱歉，这次研究转给院长牵头吧，”顾玲最后深呼吸，转过头，“我有一点不舒服。”
作者有话要说：陈部长：陈文康，秦琛在历史区时的负责人。
大家可以结合专栏里的《有话设定一览》，有没有发现设定里3327年异常爆发后天命召开会议，然后才将研究所转成的科学院？
终于写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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