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IF线：遇见你的十五岁（五）
王小鹏是这一片出了名的小霸王，长得高块头大，翁施从小学开始就和他是同学。
他妈妈和翁施的后妈是好姐妹，常对王小鹏说翁施这孩子不吉利，你别和他走太近。受他妈的影响，王小鹏一直处处欺负翁施，更过分的是，他大肆在班级里散播“翁施是扫把星，翁施克死了亲妈”这样的话，带领同龄的伙伴们孤立翁施。
这个年纪的孩子并不觉得这是一种暴行，只是认为这么做新奇有趣，并且树立自己在小团体中的某种权威，翁施就在这样的霸凌下过了许多年。
“阿姨说你每天晚上都去朋友家学习，”王小鹏远远朝他喊，“我还奇了怪了，你这个扫把星有什么朋友，原来是一个人躲在这儿啊？”
翁施坐在小马扎上，脚尖不安地并拢。
“你在这里干嘛啊？不会真在学习吧？”
王小鹏带着那两个人朝翁施走来，翁施将练习册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本册子是他的盔甲一般。
大片阴影从上方压下来，翁施垂头看着地面，他蜷缩着的影子小小的，而王小鹏的影子很大。
“我看看？”王小鹏抽走练习册，放声嗤笑道，“还真是写作业！你想干嘛啊？成绩好了不起是吧？写这个是不是就想着开学了拿去拍老师马屁？贱死了，扫把星！”
攻击和咒骂潮水一样涌来，翁施始终垂着头，心情很平静，他早就习惯了的。碍于两家人的交情，王小鹏顶多只是骂骂他，并不会真的对他动手。
翁施在心里说，骂吧骂吧，只要不打我就好，不打我就不疼。
练习册被“啪”地扔在地上，随后被踩上了一个漆黑的脚印，翁施呼吸倏地一滞——上面有好几道题他都不会做，他做了记号想要请教宋尧的，而那些记号正被踩在足底，被污泥碾压。
有个人愿意和他好好说话，愿意和他坐在一起，愿意给他讲题......翁施觉得被他们踩在脚底的不是一本练习册，而是他好不容易才遇到的、难能可贵的善意。
他抿着嘴唇，弯身去捡他的练习册，手指刚碰上纸页，后颈忽然被一只手按住了。
手术后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翁施咬着嘴唇，指尖微微发颤。
“这什么啊？”王小鹏掐着翁施的后脖子，定睛一看，发出了巨大的嘲笑声，“纹身贴啊？真有你的啊扫把星，你在上边贴了个什么东西，星星是吧？要我说，你就该贴两个字——人妖！你不是连腺体都没了吗？噗哈哈哈哈哈......”
他们的笑声无比刺耳，翁施坐在马扎上，后颈被按着，眼眶一点点泛红。
“笔呢笔呢？”王小鹏笑出了眼泪，“我给你把这两个字写上去吧，不用谢！”
有个人捡起翁施掉在地上的笔递过去，鼻尖冰凉的触感贴上后颈皮肤，一个撇、一个捺。
翁施脑子里同时响起两个声音——
一个怯弱的声音在说：“算了吧算了吧，一定要忍耐，要做乖孩子，不可以打架。”
另一道明朗张扬的声音在说：：“下回要是有人说你脏，你就揍他；要是有人再抢你的钱，你也要揍回去。”
胸膛里“嗖”地蹿起了一株小火苗，翁施扭动上半身，咬牙道：“放开！”
“扫把星还敢反抗了？”王小鹏却和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笑嘻嘻地往小马扎上踹了一脚。
这个举动仿若点燃了引线，那株小火苗瞬间熊熊燃烧。
这是翁施最宝贝的小马扎，他每天晚上离开前，都会用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将马扎包好，他把小马扎擦了一遍又一遍，不让它在阴雨天溅到一点泥水。有了这个小马扎，他就不再无处可去，小马扎像他最忠实的朋友，无论什么天气、什么时间，都会在这里等着他。
那个嚣张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打人不会啊？就用这个，挥出去就行。”
他听见自己发出了高亢的一声叫喊，然后他握紧拳头，学着宋尧教他的那样，使出浑身的力气，一拳砸在王小鹏的肚皮上。
翁施手术后体力和精力一直不是很好，这一拳就让他有些气喘，张嘴呼呼地喘着气。
王小鹏冷不防被他打了一拳，狼狈地倒退两步，眼里既有诧异又有愤怒，完全没料想到这个从小到大任凭他拿捏的扫把星竟然敢还手？
他怒不可遏地冲上来，翁施丝毫不胆怯，和他扭打在了一起。另外两人见状也上来帮忙，一个人按着翁施的头，另一个人狠狠一脚踹上了翁施膝弯。
宋尧下班一回来，远远就看见宿舍前头有人在打架，他心说真他娘的晦气，这一天本来就累的和狗似的，还撞上混混掐架，一群傻|逼要打也不知道滚远点儿打。
他从兜里抽出一根烟，看那几个人打架的姿势也挺业余，赤手空拳的没有武器，也出不了什么事儿，干脆别管了。恰好打火机打不着了，宋尧打算去小卖铺买个火机，刚一转身，忽然眉心一凝——
糟了！那小光头！
他心头重重一沉，抬脚就往宿舍那边冲，同时高声呵斥道：“住手！都干嘛呢！”
王小鹏他们瞅见有人要来多管闲事，心里也发怵了，三个人对视一眼，扔下翁施拔腿就跑，跑前没忘了往翁施身上补一脚。
“操！”宋尧对着他们的背影骂了一声。
翁施趴在地上，浑身上下脏兮兮的，白色衬衣上全是脚印和泥土，几乎就要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一只脚上还穿着鞋，另一只脚只挂着一只可怜巴巴的袜子。
他的喘息声很大，宋尧以为他在哭，蹲下身搀扶他：“没事吧？”
翁施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宋尧将他的一只手臂架到肩上，把人从地上拉起来。然后，他看见小光头满是脏污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尤为明显，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弧线，这个笑让他整个人瞬间鲜活明亮了起来。
宋尧一愣，认识翁施将近半个月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孩子笑。
翁施胸膛剧烈起伏，他对宋尧说：“好爽！”
在门口写了小半月作业，这也是翁施第一次进到宋尧的这间小屋。
特别简陋，屋里什么也没有，连个衣柜都没有。
他坐在椅子上，宋尧扔给他一包湿纸巾给他擦擦干净，翁施不舍得用，抽了一张擦脸，剩下的放进了口袋。
宋尧又让他把上衣脱了，检查检查有没有受伤。
翁施摇摇头说没有。
其实是他不好意思脱衣服，十五岁的小男孩在比自己成熟的男人面前有一种很奇怪的自尊心。宋尧那么高大，肩膀那么宽，手臂有肌肉，身材肯定很好。翁施再对比一下自己，好瘦小，别说肌肉了，全身上下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了。
“矫情。”宋尧也不勉强他，从医药箱里翻出红花油和跌打膏，“给你带回家，洗完澡你自己弄。”
——除了小马扎和湿纸巾，我又收到礼物了！
翁施欢欣雀跃地将红花油和跌打膏揣在怀里：“谢谢！”
宋尧哼笑一声，真是奇了怪了，明明是挨了揍，这小光头怎么这么开心？
就好像......就好像这场架让他整个人活过来了似的。原来的小光头是木讷的，说话做事都慢吞吞，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像个小老头；然而现在的小光头，真正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了，说话时的尾音略略上扬，眼睛清凌凌的，和有光似的。
“瞎乐呵什么，”宋尧笑话他，“被揍了还乐。”
翁施昂头说：“我揍回去了！”
宋尧有些诧异：“真的假的？”
翁施用力点头，攥紧拳头举了起来：“你教我的，就用这个，挥出去就行！”
宋尧看他这浑身上下脏的，就一双眼睛和一口大白牙亮闪闪的，又是好笑，又觉得有点心疼这小孩儿。
也不知道昨晚鼓励他被揍了要反抗是对还是不对。
让他揍回去，是想让他别再这么懦弱胆怯，任人欺负；但他这小身板，怎么打得过人家，还手说不定要被打得更惨。
翁施攥着拳头看着宋尧，黑葡萄似的眼睛发着光，就像一只等待赞扬的小狗。
宋尧不知道怎么回事，脑海里忽然跳出这个并不恰当的比喻，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朝翁施竖起大拇指：“牛|逼，实现了质的飞跃，虽然这只是历史的一小步，但却是你的一大步。”
翁施被夸了后又有些害臊，腼腆地低下头，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
“呆头呆脑的，”宋尧说，“明儿起每天早上六点过来找我。”
翁施说：“啊？”
“带你晨跑锻炼，”宋尧皱着眉打量他，“就你这小身板，打别人一拳，自个儿要挨十拳。”
翁施在宋尧的屋子里写完了今天的练习册，被踩的那页纸黑漆漆的，宋尧一点都不嫌弃，一道题一道题地将给翁施听。
他抱着练习册，口袋里放着湿纸巾，提着的塑料袋里是红花油和跌打膏，感觉到了久违的轻松和愉悦，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忍不住跑了起来。
王小鹏果然让他妈妈来告状了，阿姨没有骂他，但是看着他浑身上下狼狈的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像一根小刺扎在了翁施心上。
临时搭建的救灾棚只有一个房间，爸爸阿姨和弟弟睡，翁施睡在客厅的行军床上。夜里，他睁着眼看着漆黑的铁皮顶棚，心里堵堵的，好难受。
阿姨的叹息和爸爸失望的眼神在他眼前久久徘徊，他宁愿爸爸和阿姨批评他，也不希望他们这样。
他在心里想，我今天打架了？小翁是坏孩子了吗？爸爸和阿姨不喜欢我了吗？
这么多年来，他不止一次这样质疑自己，一旦他不乖了，他就会被抛弃，就得不到爱。
但这一次，他隐约听见自己心底深处传来一个答案：小翁，你不能总这样被人欺负，妈妈在天上看着你，你被欺负了，妈妈会伤心的。
所以地震后一直在下雨，是妈妈在难过吗？
翁施鼻头忽然酸酸的，他抬手重重揉了揉眼睛，想到明天还要晨跑，要早点睡觉。
如果他也能变成很厉害的大人就好了，很高大，有宽宽的肩膀和紧实的肌肉......
眼前浮现出宋尧的样子，翁施一点点合上眼皮，安心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久未放晴的平遥竟然出了太阳。
翁施清晨准时去找了宋尧，宋尧带他绕着棚户区的外围跑圈，忽然瞥见他的后脖子，问道：“你纹身呢？”
翁施体力不支，跑了不到一公里就气喘吁吁，吭哧吭哧地回答：“来、来不及贴了......”
宋尧“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来是贴的啊，不是，你贴那玩意儿干嘛？闲得慌。”
“这样我......我看上去就比较厉害，”翁施跑的快断气了，“比较......凶......”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想要遮住后颈的伤疤，不好看。
宋尧被这个理由逗乐了：“那你剃光头呢？不会也是为了看起来凶狠点儿吧？”
翁施点头。
就是没想到他剃了头之后，王小鹏他们更爱拿他取乐了。
“傻不傻，”宋尧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拍了一下，“瞅你就是个呆瓜。”
翁施脸颊通红，气鼓鼓地瞪了宋尧一眼，宋尧逗他：“哟，小呆瓜还会瞪人呢？”
说完，他吹着口哨，迈着大步，轻轻松松地跑出去十多米。
翁施每天早晨去和宋尧锻炼，偶尔宋尧还会教他几招防身的招数，又过了小半个月，翁施发现自己好像结实了一些，小腹硬梆梆的，不再像以前那么单薄了。
每天晚上，他去宋尧的小屋子里写练习册，宋尧讲题深入浅出，他理解的很快，做题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这天，他在做物理题目，听见宋尧接了个电话，宋尧管那头的人叫“阿楚”，然后喜出望外地说：“回新阳？靠！你从哪儿听说的，真的假的？我都没收到消息！”
翁施笔尖一顿。
练习册越写越少了，是不是写完了这本，他就要走了呢？
翁施趴在桌上，看到宋尧扔在一边的运动鞋，牌子翁施认得，是很贵的。还有宋尧的手表，也是很贵的。
宋尧和这里的人不一样，翁施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反正就是不一样。
那天晚上，他在小巷子里第一次见到宋尧，他就知道宋尧不是这里的人，宋尧像个太阳，在很黑很黑的地方也是滚烫的、发着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