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IF线 遇见你的十五岁（四）
地震后的小县城救灾棚户区，黑灯瞎火的，冒出来一个光头小孩儿，大晚上也不回家，就爱蹲别人门口，写不知道哪门子的作业。
宋尧忽然后背一凉——操！不会是见鬼了吧！
他想起在网上看过的灵异故事，说是遭遇了特大自然灾害的地方特别容易闹鬼，枉死的冤魂通常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只剩一缕游魂在人间久久徘徊，寻找回家的路。
即使宋尧同志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还是忍不住心脏重重一跳，后背警惕地贴着门，心里默念三遍“阿弥陀佛”，又默念三遍“阿门”，想着不能吧？他的魅力就这么大？随便遇到个小男鬼都要这么粘着他？
小光头蹲在地上，讷讷地看着他，小半晌才说：“学校塌了，也要做作业的。”
即使暂时还没有复课，那也是要认真学习的，万一功课落下了，成绩不好了，那就糟糕了。爸爸和阿姨一定会觉得他是坏孩子，一定不会喜欢他了。
宋尧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那什么......你知道你家在哪儿吗？记得路吗？”
翁施疑惑地眨了眨眼，不明白宋尧怎么会这么问。难道他忘了吗？昨天晚上他们第一次见面，宋尧不认得路，还是翁施给他指的路。
“知道，”翁施点点头，“记得。”
宋尧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家在哪儿，估计不是孤魂野鬼。
他朝翁施伸出一只手，抬了抬下巴：“手给我一下。”
“啊？”翁施没反应过来，“手？”
“你的手，”宋尧还是有些不放心，这小孩儿是人是鬼还得证实一下，“放我手上。”
翁施愣愣地看着面前的那只手，忽然觉得喉头一阵酸涩。
三个月前，他被埋在废墟下奄奄一息的时候，也有个人坚定地对他说“坚持住，手给我”。
那个人救了他，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那是第一个牵着他的手、拉了他一把的人。
出事前，别人都说他是丧门星，克死了亲妈；出事后，别人都笑话他是人妖，说弟弟受的伤该不会也是被他克的吧。
人人都笑话他、都骂他、都欺负他，都对他坏。
怎么还会有人愿意朝他伸出手呢？
宋尧也不知道这小孩儿在磨叽什么，勾了勾手掌，不耐烦地说：“快点快点。”
翁施看着那只手，手掌很大，手指骨节分明，虎口的地方有个厚茧，指甲修剪的干干净净，一丝污垢都没有；手腕上戴着一个手表，看起来好像很贵的样子......
翁施虚握了握拳头，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把手藏到身后。
晚上在外面待了好久，手脏脏的，还流了汗，他会不会觉得我邋遢呢？
“磨蹭什么，赶紧的，牵个手。”
宋尧没那个耐性，一把牵起翁施的手掌，指腹按住了他的脉搏——这小孩儿手是热的，脉搏在跳，而且还跳得挺快，看来是活人，不是鬼。
宋尧总算松了一口气。
然而，宋尧不知道的是，翁施此时却浑身僵硬。
他蹲在地上，怔怔地抬起头，屋里的灯光从宋尧背后照射过来，将他整个人罩在了光里。
宋尧手上使了点劲儿，一把将翁施拉了起来：“小屁孩儿，赶紧回家，我送你。”
翁施这才回过神，受了惊的兔子似的，一把将手从宋尧手中抽了回来，抱着自己的练习册，飞也似地跑走了。
宋尧看着他的背影，这小光头真古怪，明明怂的要命，又成天大晚上在外边晃悠。
他没多想，关了门回了屋，倒头大睡了。
又过了一天，宋尧在局里搬物资忙活了一天，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寝室，又看见那小光头。
他顶着个锃光瓦亮的脑门儿，蹲在屋门前，练习册摊开放在地上，咬着笔头琢磨。
宋尧简直无语了，靠！这小屁孩儿，怎么还来！
他捡起一粒小石头扔过去，石头“啪”一下砸在练习册上，翁施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见宋尧双手插兜往这边走。
翁施立即把手在裤缝上紧张地擦了擦。
他今天仔细洗了手，而且一直都很小心，手是很干净的。
宋尧晃到他跟前，问他：“瞎琢磨什么呢？哪道题不会做啊？”
翁施把练习册举起来，他被一道动滑轮受力分析题难住了，画了好久的受力图都没解出来。
宋尧弯下腰一看，立马接过笔，在翁施画的图上勾了几笔：“这两个地方错了，按我画的这个受力方向，自个儿再想想。”
翁施看看宋尧修改过的受力图，思路一下就清晰了，抬头说：“谢谢。”
“不用谢。”
宋尧打了个哈欠，今天实在是够累的，他也懒得搭理这小孩儿，他爱在外边写作业就写吧，管他呢。
他径直进了屋，翁施抿了抿嘴唇，今天不牵他一下吗？
不知道怎么，忽然有一点小小的沮丧......
身后传来“咔嗒”一声，门又开了。
翁施喜出望外地转过头，宋尧扔出来一个小马扎：“坐着写吧，写完了自己回家，我睡了。”
翁施“嗯嗯”两声，宝贝似的抱起小马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试卷，展平了垫在马扎上，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宋尧被他逗乐了：“你垫着干嘛？”
“我怕把你的凳子弄脏了，”翁施说，“这样就不脏。”
他前些天坐在小鹏家门口的一张凳子上，小鹏看到了，就拿石头扔他，说他是扫把星，脏死了，不准他坐。
不过他的试卷是很干净的，垫上就不脏了。
宋尧听了这话立即眉心一凝，这小光头不仅常常被打，还被人说脏？
他看着翁施一张莹白的脸，圆眼睛圆脑袋，怎么看都是个乖巧机灵的小孩儿，怎么就这么遭人欺负？
“脏什么脏，”宋尧一把将翁施拽起来，俯身拿起那张试卷，叠好了递给翁施，严肃地说，“下回要是有人说你脏，你就揍他；要是有人再抢你的钱，你也要揍回去。别什么都忍着，你越忍，别人就越觉得你好欺负，知不知道？”
翁施张着嘴：“打人？”
打人是不行的，如果他打了人，别人一定会上他们家告状，那爸爸和阿姨就会不要他的。爷爷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乖、要听话，就算受了什么委屈也要忍着，没妈的孩子橡根草，你的命本来就比别人贱。
“对啊，打人不会啊？”宋尧握拳，“就用这个，挥出去就行。”
翁施摇头：“我不会。”
宋尧瞅他这窝囊劲儿就来气：“不会算了。”
他说完就进屋了，翁施和小马扎孤零零地待在门外。
翁施拍了拍裤子，慢慢在小马扎上坐下，一只手托着下巴，认真地思索着。
——有人打我，我也可以还手的吗？讨厌的小鹏说我脏，我也可以反抗吗？
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说过，宋尧是第一个告诉他“不用忍”的人。
知道屋里的灯暗了，翁施才缓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小马扎，抱着练习册往家的方向走。
之后又过了一星期，宋尧也习惯了每天晚上回来都看到一个小光头。
他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和翁施一起坐会儿，帮翁施讲两道题；要是心情不好，他就不搭理翁施，自己进屋忙自己的去。
翁施这小孩儿倒是也不烦人，坐门口的小马扎上乖乖写作业，一句闲话不多说，写完就自己回家，丝毫不用宋尧操心。
这天，翁施正在写着题，突然有人喊他：“扫把星！”
他抬起头一看，小鹏和另外两个人正朝他不怀好意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