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IF线：遇见你的十五岁（三）
宋尧也说不上是怎么回事，总之鬼使神差的，那份辞职邮件最后没发出去。
他这人看着硬气，实际上最容易心软。
那叫翁施的小光头捧着张二十块钱，眼巴巴地抬头盯着他看，他立即就遭不住了。
挺可怜的，挺心酸的，也挺无奈。
宋尧不是没做过拯救世界的梦，读书那会儿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天赋高成绩好，老牛|逼了！真正走出了象牙塔，宋尧才发现，这个社会的运转规则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二十出头的宋尧行事风格硬梆梆的，他学不来对大领导点头哈腰、端茶讨好那一套，学不来遇见事儿先权衡利弊，更学不来对某些事情得过且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他就不受待见，就得被发配到这穷乡僻壤跑腿打杂。
宋尧自暴自弃地想，反正也拯救不了世界，干脆老老实实回家当个富二代多好。
但那个小光头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目光里有很重很重的胆怯，胆怯背后又藏着期盼和信赖。
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巴着他的裤脚想求他收留，又不敢直接说出口。
——我他娘的拯救不了世界，还救不了一个十几岁的光头吗？
宋尧最终还是心软了，等小光头写完卷子离开棚屋，他对着电脑干坐了半小时，最后把那封辞职信删了，“啪”一下合上了电脑，睡大觉。
第二天还是下雨。
宋尧在县公安局又打了一天的杂，干些清点仓库物资、盘点受灾情况的杂活儿，屋里没空调，他出了一身汗，自己都觉得自个儿怪馊的。
最要命的是，这里的文员叫大姚，连excel表都用不明白，匹配数值还得在两张表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找，宋尧实在看不过眼，往表格里敲了个函数，一下就匹配好了，换来一屋子人崇拜的眼神。
宋尧特无语，心里烦躁更甚，他一个首警毕业的高材生，本想着来南方做物鉴发挥空间更大，谁能想到身手没展成，还得在这儿教人做excel表格。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那个傻|逼王处三不五时就来宋尧身边转悠两圈，腆着肚子迈着官步，表面上看着是关心宋尧，实际上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他家在首都有几套房、父母亲人都是干什么的。
宋尧很聪明，一下就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宋尧也很不聪明，丝毫不同他虚与委蛇，就没给过他好脸。
这一天过得是忒操|蛋，好几次宋尧脑子里又冒出“老子不干了”的念头，下午抽空和尚楚聊了几句，他和尚楚说五点半一到就发辞职信，再多待一天我就是傻|逼！
结果到了五点半下班时间，王处一秒也没多待，开着他的车走人。宋尧背上包拿起伞，也想走，眼角瞥见那文员大姚还在费劲地核对受灾数据。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褪了漆的金边眼镜，脖子前倾，眯着眼对着电脑屏幕，姿势有点滑稽。
宋尧问他：“你这么用功加班干嘛，领导都走了。”
“领导走归领导走，我的活还是要干的嘛，”大姚腼腆地笑笑，“我们家房子也塌了，我知道这感觉，大家都等着政府拨补偿金呢，我早一点弄完，父老乡亲们不就能早点拿到钱嘛。”
“随你，”宋尧觉得他挺傻的，撑开伞，“我走了。”
大姚朝他摇摇手：“路上小心哇！”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大姚有点苦恼地叹了一口气。
小宋老师是高材生，这些办公软件用的特别好，他其实有几个问题想问小宋老师的，就怕人家不耐烦。
算了，还是自己慢慢搞吧，他的方法虽然笨了点，但花点功夫，也不是做不出来。
正当他做了个深呼吸，打算继续奋斗的时候，才离开不到一分钟的人又回来了。
宋尧把伞扔到墙角：“雨太大，走不了了，我帮你。”
大姚扭头看了眼窗外——咦？雨明明小了呀？
本想着五点半一到就跑路，一秒钟都不多待，没想到加班加到了九点以后。
宋尧一身黏糊糊的汗，撑着伞也被淋了个半湿，回到了救灾区，远远看见他的那间棚屋门前有个东西在发光。
再走近点儿一看，哟，门口蹲着个小光头，光不溜秋的圆脑袋反射着路灯的光，特明亮。
“哎，小孩儿，”宋尧扬声朝他喊，“你在这儿干嘛？”
翁施听见声音抬起头，透过细密的雨雾看见了宋尧，半湿的深蓝色T恤贴着身体，眉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漠锋利。
翁施愣愣地看着他，直到宋尧走到他跟前收了伞，他还没回神，只是一个劲儿盯着宋尧傻瞅。
“傻了？”宋尧抖抖雨伞，水珠子啪嗒嗒落在翁施光滑的头顶，“问你呢，大晚上的在这儿干嘛？”
脑袋被水珠砸了，翁施一哆嗦，这才有了反应，吸了吸鼻子说：“做作业。”
“什么毛病，就喜欢跑外边写作业。”宋尧捏着衣领给自己扇风，脚尖轻踢了踢翁施小腿，“让让，我开门。”
翁施抱着一本练习册，听话地往旁边挪了点儿位置。
宋尧拿钥匙打开门，和他说：“赶紧回家，以后晚上别出门了，成天被打劫，还没把你打怕是吧？”
“怕了，”翁施仰头看着他，“我能在你这里写作业吗？”
宋尧拿脚抵着门，双手环抱胸前：“不能。”
这小孩儿什么毛病，就喜欢找地儿写作业，可不能惯着这种未成年。
“哦，好。”翁施也没说非要进去，就蹲在宋尧门前，继续埋头“唰唰唰”写练习题。
宋尧没搭理他，“砰”一下关上了门。
他一进屋就把上衣脱了，用湿巾给自己擦了遍身子，屋里有个巴掌大的小风扇，开到了最大档也扇不出多少风，他光着膀子在凉席上躺了会儿，总算凉快了稍许。
——门外没动静了？那小光头走了？
——他到底是什么癖好，成天不着家，家里人也不管他吗？
——剃着个光头、脖子后边有纹身，怎么看都是混混标准配置啊，但看他那任人拿捏的木讷样儿，又不像个混混。
宋尧心里惦记着翁施，始终不放心，刚想悄摸打开门缝看看，就听见外边传来的敲门声。
叩——叩——叩——
两下长，一下短，声音越敲越弱，敲完三下就停了，没有第四下。
宋尧觉得好笑，怎么敲个门都怂成这样。
“干嘛？”宋尧问。
翁施没想到能听到回应，有些喜出望外，贴着门小声说：“我还以为你走了。”
“要走。”宋尧回道。
翁施愣了两秒：“是什么时候呢？”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呗，”宋尧从床上坐起来，“你管那么多干嘛？”
翁施不说话了。
宋尧是他出事以来，第一个帮他的人，也是第一个没拿异样的目光打量他、没把他当怪物丧门星的人。
翁施不想宋尧这么快就走，他在失去妈妈照片的地方遇见了宋尧，就下意识地想靠近宋尧。
没有由来的，这个陌生人让他觉得安全。
宋尧听外边又静了，他没忍住，径直下床打开门，小光头还蹲在外边，练习册上满满全是字。
“不对，”宋尧皱眉，“还没开学，学校都塌没了，你写什么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