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IF线：遇见你的十五岁（二）
眼见着那两个不良少年就要拿走小光头手里的二十块钱，宋尧扬声道：“喂！干嘛呢！”
那俩人朝他看过来，其中一个板寸怂了，拽了拽另一个平头男的胳膊：“大哥，有人。”
平头男眼神有些慌乱，撑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你谁啊？关你屁事！”
宋尧懒得和他们啰嗦，一脚踩扁脚边一个易拉罐：“再不滚，就挨揍。”
“靠哇！管闲事是吧，老子揍死你哇！”
平头男脾气上来了，撸起袖子就往宋尧这儿冲，板寸犹豫两秒，“哇”地大叫一声，也跟着大哥冲了过来。
宋尧很少打架，一般来说他打架只有两个目的，一个是见义勇为，还有一个是装|逼。
他勾起唇角淡淡一笑，然后不急不徐地伸了个懒腰，接着一脚把平头男踹翻。后边的板寸小弟见他这战斗力，还没等冲到他跟前，塑料凉拖拐了个弯，呲溜掉头跑了。
宋尧哼笑一声，回忆了一下刚刚自己的姿势，觉得很帅、很潇洒，接着他又吹了声口哨，扭了几下手腕。
小光头靠着墙，和他大眼瞪小眼。
巷子里很暗，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宋尧看不见这个小光头长什么样，但他一双眼睛却很亮，好像能折射天上的星光似的；一颗光不溜秋的脑袋更亮，活像一盏灯泡。
——小光头这么盯着他看，想必是十分崇拜感激吧。
宋尧心里洋洋得意：“不用谢，赶紧回去做作业吧。”
小光头背靠着墙，肩背紧紧绷着，小半晌才“哦”了一声，低下头，把二十块钱重新塞回裤兜。
他这么一低头，宋尧才看见他后边脖子上似乎有一片黑乎乎的东西，是个纹身吗？
剃光头、有纹身，这都是小混混的顶级配置啊，没想到这小子徒有其表，是个小怂包。
外头传来“来电了”的欢呼声，宋尧转身往巷子外走。
在他身后，小光头翁施见他走了，缓缓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才刚放松下来，远去的“哒哒”脚步声又靠近，他立即警惕地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墙。
宋尧摸了摸鼻尖，有点儿尴尬，刚才心情不好一通瞎溜达，结果迷路了。
“哎，那什么，你是这儿的人吧？你知不知道——”
话没说完，翁施从口袋里再次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币：“你要吗？都给你，别打我。”
他被打怕了，被打是好疼好疼的，比做手术疼，上回肚子上被打了一拳，现在还有乌青。
那些人还会踹他的衣服和裤子，踹脏了很不好洗的，爸爸和阿姨会觉得他不乖了，万一不要他了怎么办呢？
宋尧眉头一皱：“谁他妈稀罕你这二十块钱......不对，都谁打你了？”
小光头给他领路，宋尧双手插兜，跟在他身后。
救灾区大约每隔二十多米支起一盏路灯，昏昏暗暗的，无数小飞虫围着灯泡“嗡嗡嗡”转悠；空气里充斥着潮湿的热气，脚踩过的地方均是一片泥泞；经过垃圾填埋区，腐臭味扑鼻而来，直叫人反胃。
宋尧胃里翻江倒海，点了一根烟缓缓，一只飞蛾扑棱着翅膀朝火光撞过来，宋尧眼疾手快，一下捏住飞蛾翅膀，骂了声：“傻|逼。”
小光头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宋尧赶忙解释：“不是说你，说它。”
他朝小光头晃了晃指间拈着的飞蛾，小光头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动到飞蛾上，然后讷讷地点了点头：“哦。”然后继续埋头往前走。
宋尧放走了扑棱蛾子，觉得这光头挺有意思，看着也就十四五岁一小孩儿，长得白白净净，眼睛圆乎乎的，又清又亮，怎么这么呆头呆脑的？
他迈了两大步，走到小光头身边，问他：“你们这片经常有人打劫啊？”
他身形高大，影子比翁施的长出一大截，翁施感到了一种压迫感，他往边上挪了几步，点点头：“有的。”
宋尧想这也难怪，这会儿大家功夫都放在灾后基建上了，治安跟不上，铁定有不少小混混嚣张。
“那你——”
宋尧刚要脱口而出“你经常被要钱吗”，想来又觉得太不礼貌，于是把下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翁施却不介意，低着头说：“我经常被打劫的。”
宋尧听他这习以为常的语气，说道：“那你还挺有钱。”
“不给钱就打我，”翁施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起伏情绪，“还是直接给钱好。”
“那你报警啊，”宋尧皱着眉，“总不能一直被欺负吧？”
翁施说：“敢报警，下回就打得更厉害。”
“靠！”宋尧踹飞脚边一颗小石子，“无法无天了还！”
翁施总算抬起头了，他偏头宋尧，缓缓眨了眨眼：“你是警|察吗？”
“你怎么知道？”宋尧问他。
“到了，”翁施抬手，指着外圈的救灾棚，“住在那两排的都是警|察，不过我以前没见过你。”
宋尧笑笑：“你还挺机灵，我今儿刚到。”
他今天还是警|察，明天就不是了——这就回去把辞职申请发了，天王老子也甭想阻止他逃离这傻|逼地儿。
“成，我到了，你赶紧回家吧，挑着有人有灯的地方走，”宋尧说，“别往那黑乎乎的小巷子里边钻，不劫你劫谁。”
翁施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不动了。
孩子看着是个漂亮孩子，顶着个锃光瓦亮的小光头也不难看，就是呆了点。
宋尧下巴一抬：“我走了啊。”
翁施也不回话，又愣愣地点了点头。
宋尧不知道为什么，看小光头这样子，他心里也不太好受。走出去二十多米，他回头一看，那小光头还在原地站着，天上稀薄的星光照着他光秃秃的脑袋，怪可怜的。
“哎，你怎么还不回家啊，”宋尧问他，“作业不是还没写完吗？”
小光头又点了下头，沾满泥水的鞋尖转了个方向，很快又转了回来。他朝宋尧走了几步，又不敢离他太近，捏着那张二十块钱：“这个给你，我能去你那里写作业吗？”
宋尧还是头回听人提出这种请求，他哭笑不得地说：“你作业带了吗？”
翁施见他没有直接拒绝，动作总算是快了起来，他连忙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数学卷子，展开给宋尧看：“带了的。”
“......真有你的啊小伙子，随身带作业，”宋尧走到他身前，俯身看他卷子上写着的名字，眯着眼说，“翁、施？你叫翁施啊？”
“嗯，”翁施说，“我爸爸姓翁，妈妈姓施。”
“那你爸妈肯定很相爱，才会这么给你起名字，”宋尧拍拍他的肩膀，“不早了，赶紧回家吧，别让你爸妈担心。”
翁施愣了几秒，眼里浮起一层失落。他也不多说什么，慢吞吞地沿着原来的折痕折起卷子，再慢吞吞地把卷子塞进口袋。
宋尧转头朝宿舍走，结果背后一道影子始终跟着他，他扭头一看，叫翁施的小光头跟在他后边十步左右的地方，他停下脚步，小光头也停下。
“不是，”宋尧哭笑不得，“你要干嘛啊？我把你个未成年带回去，你万一要有个什么事儿，我付得起这个责么我？”
翁施两手攥着衣角：“我不进去的，我就在外面写作业，写完就走的。”
宋尧听出了不对，凝眉问道：“你不会是在那小巷子里写作业吧？”
翁施点点头。
“你怎么不回家？你家里人呢？就让你大晚上的在外边瞎晃悠？”宋尧实在无法理解。
“不想回家。”翁施说，他在家里待得难受。
那条巷子是地震前他家在的位置，他有一张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地震的时候不见了，肯定是被埋在那下面了。翁施知道照片肯定找不到了，但他还是想要待在那里，虽然黑乎乎的，还经常有坏孩子来要钱，但他还是想待着。
宋尧叹了口气，看着这小光头清凌凌的眼睛，心说青春期的小孩儿真他妈让人糟心。
他把翁施领回了宿舍。
翁施说写作业就是写作业，一句话不多说，坐在桌前闷头写卷子。
宋尧给电脑充上电，重新打开邮箱，恰好手机响了，是尚楚打来的电话。
“不习惯，这边局里的领导个顶个傻|逼，比猪还肥，”宋尧点了一根烟，边抽边说，“我不干了。”
翁施笔尖一顿。
电话那头，白艾泽劝他不要意气用事，宋尧冷笑一声：“我很冷静，冷静得很。以前读书的时候成天想着公平正义，结果写封检举信都能给人截了，我他妈干什么不好要受这气，操了！”
挂断电话，宋尧心情烦躁，狠狠吸了一口烟，一转身吓了一跳——
“嘶——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儿声都没？”
小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后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一双圆眼睛清凌凌的，和黑葡萄似的。
这双眼睛让宋尧想起赫鲁晓夫，没由来的心头一软。
翁施手中攥着那张二十块钱，珍重地递给宋尧：“这个给你，你别不干了，好吗？”
宋尧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