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IF线：遇见你的十五岁（一）
八月，平遥县阴雨绵绵。
这个西南小村庄是个盆地，又闷又潮又热，连着下了三天的雨也没能让这里清凉稍许。
宋尧办完手续，从县公|安局走出来，站在屋檐下，对着雨帘长呼了一口浊气。
他的T恤贴在背上，皮肤上一层薄薄的汗，眉心拧出一道不耐烦的褶皱，想起刚在里边被一个肥头大耳的叫王处的使唤去倒茶，他心头就蹿起一股无名火。
“小宋老师哇，”人事科的小刘推着自行车出来，操着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问他，“你没带伞哇？”
宋尧说：“带了。”
小刘从筐里拿出雨衣往身上套：“那就好哇，你今天刚到平遥，不知道这边的天气，我们这边就是这样的哇，这个季节要下好久的雨，你一定要带好雨伞雨衣的哇。”
宋尧知道小刘是好心提醒，但他心里烦闷，语气也就有点儿生硬：“知道。”
小刘戴上雨衣帽子，讪讪地住嘴了。
——这大城市来支援的高材生就是不一样，长得这么高这么帅，衣服穿的都和县城人不一样，就是脾气不行，不太好相处的样子哇，脸这么臭，好像谁欠他一样的。
“那我就走了哇，”小刘把自行车搬下台阶，朝宋尧说，“你记得明天要来找我来领工作证哇。”
宋尧“嗯”了一声。
小刘踩着那辆老式自行车，“吱呀吱呀”地钻进了雨里。
宋尧肩上背着包，还有一个行李箱，他想看看能不能等辆出租，这鬼天气要是就这么走回去，非得沾一腿的泥。
最要紧的是，他这箱子是新买的，名牌，三万多块，万一磕了碰了，那不得心疼死。
宋尧是今天下午才到的平遥，说是来支援，其实他就是被整了。
平遥三个月前经历了一场特大地震，宋尧随队前来支援救灾工作。同在救援一线的伙伴们忍饥挨饿，头几天，他们一天就分到一块压缩饼干填肚子。宋尧去仓库询问情况，仓库里满满全是全国各地支援的生活必需品，但调度处的人却信誓旦旦地说物资优先分配给群众。宋尧没话说，一切以人民优先，这是应该的。
然而很快，宋尧就发现安置房里的受灾群众们根本就没有分到需要的生活物资，调度分配极其不合理，每天早上在集合地发一次，任所有人自己去拿，老弱病残连瓶水都抢不到。
宋尧勃然大怒，回到新阳就写了一封检举信，无奈这封信还没递到省里就被截下来了。他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小警|察，才工作没几个月，却想举报大领导，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于是，宋尧就被借调来了平遥，美其名是“支援”灾后重建，其实就是要挫挫他。
刚刚遭遇天灾的小县城萧条的很，路上连个人影都罕见，更别说出租了。
宋尧等了十多分钟，眼见着雨越来越大，心里越加烦躁，想着要实在没车，就在局里找个空办公室猫一晚得了。
这破地儿，这破天气，他实在不想冒雨回那个破宿舍。
“小宋啊，”身后传来王处的声音，“还没回去啊？”
宋尧头也没回。
王处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踱到他身边，瞄了眼他手腕上戴着的手表，再瞥了眼他手边的行李箱，眼底精光一闪，亲热地拍了拍宋尧肩膀：“你看这雨这么大，脏了鞋子都不好，去我办公室歇歇，喝杯茶。”
喝你妈的茶，平遥都成什么样了，老百姓怨声载道，还有心情喝茶。
宋尧没应声，往边上站了一步。
“你这一身不便宜啊，要是弄脏了不好处理，”王处笑得和一尊弥勒佛似的，“一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去。”
开你妈的车，这位王处来主持救灾工作也不过短短一个多月，据说就有三辆车了，牛|逼。
宋尧和他站一块儿都觉得反胃，面无表情地拿出折叠伞打开，一手撑伞一手拎着箱子，径直钻进了大雨里。
王处看着他的背影啧啧两声，这孩子还是年轻，不知道“支援”这种地方是最肥的差事，这里边能捞的油水且多着呢。
给脸不要脸，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啊。
宋尧淌着水回了分配给他的宿舍——就是个临时搭起来的防震棚，在救灾区边上，十平方，里边放着一张行军床，一张木桌子，电器就只有一盏白炽灯。
裤脚全他妈是泥水，鞋湿透了，箱子也脏的不成样子。
宋尧累的不行，也不想管什么脏不脏的了，倒头在床上睡了会儿，再睁眼已经是半小时后。
他直起身子，迷瞪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哪儿，然后他摸出一瓶矿泉水，仰头“咣咣咣”喝下去大半瓶，接着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连上手机热点，打开邮箱，开始敲辞职申请。
这逼工作，谁爱干谁干，反正他是不想干了。
以前读书的时候特憧憬真正进入系统里，还以为每个当官的都是为民请命的好官，到了现在宋尧才发现，是他太傻|逼了。
就这群杂种，他多待一天都嫌恶心。
他一通噼里啪啦砸键盘，写高考作文都没这么流畅过，最后一个句号敲下，宋尧深呼一口气，刚想按下“发送”，忽然“啪”的一声，灯灭了，忽然陷入一片漆黑。
“......操！”
宋尧什么也看不见，打开手电筒出门一看，隔壁屋的人光着膀子出来，一脸的习以为常，和宋尧说别大惊小怪，临时电路不稳定，经常断电。
这才傍晚七点不到，睡觉吧睡不着，不睡吧又无聊，眼见着手机就要没电了，宋尧叹了一口气，打算出去溜达溜达。
恰好雨也停了，他伞也懒得带就出门了。
安置区都是临时搭建的防震棚，这片大概住着两万多群众，不少人都搬着板凳坐到户外乘凉，好多小屁孩衣服也不穿，光着脚在泥地里跑来跑去，怪傻|逼的。
宋尧给了几个小孩一把糖，心情总算好了些。他双手插兜，漫无目的地溜达到了一处小巷里，看见两个人把一个小光头堵在墙上，估计是抢劫。
那两人看着也就十七八岁，凶神恶煞的，小光头则看不清长相。
宋尧眉梢一挑，据他的经验，这种不良少年里边，光头一般是战斗力最强的，再加上这小光头这么镇定自若，估计是很能打。
他抱着看热闹的想法没出声，那两个人虚张声势，喊道：“有零钱没？”
小光头一颗脑袋圆溜溜的，锃光瓦亮，右手缓缓从口袋里往外伸——
宋尧双眼一眯，看来是要出拳了！
小光头伸出拳头，然后慢慢张开，里边躺着一张二十块纸票。
“就只有二十了......我作业还没写完，”小光头声音又低又轻，和蚊子叫似的，“得快点回去了。”
宋尧汗颜，你他娘的对得起你这颗光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