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萧衍x卓致文】玩不起（19）
卓致文和淮州是同母异父的兄弟，淮州是哥哥，比卓致文大三岁。
听说淮州的生父是个小学教师，卓致文的生父则是个海员，不过听说就仅仅是听说，他们谁都没有见过父亲，母亲对此缄口不提，因而具体原因也不得而知了。
说卓致文是淮州带大的，一点也不为过。
他们的母亲很少在家，忙着喝酒赌博，忙着给有钱男人唱歌跳舞，忙着陪富商交际应酬。
小小的淮州学着烧开水、冲奶粉、换尿布，学着抱着饥饿的弟弟去邻居奶奶家要一口吃的。
卓致文四岁那年发了一次烧，一口饭都吃不下，淮州把药片用小石头碾碎了，和在小米粥里，一口一口喂给他。淮州的手指头被割破了，流着血，卓致文吓哭了，淮州还以为是药片太苦，又巴巴地去邻居家讨来一勺白砂糖。
那时候的冬天是很冷的，家里只有一条围巾，每天出门上学前，淮州就为他戴好围巾，把他半张脸都严严实实地裹好。
卓致文问：“那你呢？”
淮州说：“我是哥哥，哥不冷。”
那时候的卓致文真相信了，在他眼里，淮州那么厉害，淮州会做饭，淮州能抱起来一袋三十斤的大米，淮州怎么会怕冷？
一条围巾戴了三年，终于破旧到没法再戴出门了，淮州说等以后哥哥有钱了，每年冬天都给你买一条新围巾。
卓致文十二岁那年，他们终于不用再为如何捱过寒冬而发愁了。妈妈改嫁了一位房地产行业的富商，他们搬进了大别墅，别墅里有佣人洗衣做饭，出门有司机接送。
别墅有三层，第三层是继父接待客人的地方，他们不被允许进入。
搬进别墅后不久，淮州跳级上了重点高中，因为离家太远而住校。家里只有卓致文，他发现母亲有时会上三楼，进去时打扮的光鲜亮丽，出来时却浑身是伤。卓致文不明白怎么了，他想去问问继父，母亲却警告他们闭嘴，还想过好日子就闭嘴。
卓致文想要过好日子，过了好日子，淮州就不用凌晨五点起床去市场买便宜的菜，不用在大冬天洗衣服而冻出满手的疮疤，淮州可以毫无顾虑地去上重点高中，不用为了照顾他而在学校和家里来回奔波。
卓致文想要让淮州过得好，当时十二岁的他不会知道，下一个被带到三层的，就是淮州。
那是淮州的高一暑假，阔别几个月终于见面，卓致文和淮州都很兴奋。卓致文听淮州和他说高中是什么样的，说同学们都很努力，老师们都很用心，淮州还说他遇到了一个叫杜清明的人，是学生会主席。
卓致文笑话他：“哦！淮州早恋！”
淮州连忙捂住他的嘴：“别胡说！再说哥揍你了！”
妈妈给了淮州几个高脚杯，让淮州帮忙送上楼。她那时候眼神躲闪，眼睛里面写着一点愧疚，也写着一点决绝，但卓致文和淮州都没有看懂。
淮州一直没有下来，送酒杯要这么久吗？
卓致文想上去找淮州，妈妈却把他死死抱住，她的眼泪一直流啊流，将卓致文的上衣浸透。
第二天凌晨，淮州被管家拖了下来，他浑身是伤，身上裹了一条床单，眼神空洞。
包括继父在内，四个男人陆续从三楼下来，趾高气昂地看着淮州，像在看一件战利品。
卓致文一直在哭，问哥你怎么了，他们打你了吗？淮州破裂的嘴角扬起，说没事，哥真的没事。
那天下午，淮州牵着他去报警，却被管家抓回来痛打一顿，管家说要弄死你们比弄死蚂蚁还容易。
拳脚没有落在卓致文身上，是淮州抱着他，淮州保护着他，卓致文哭嚎着别打我哥，别打。
那个暑假，他们尝试过很多方法，他们想要逃走、想要求助，但全部都失败了。有一次，他们躲到了曾经住过了小房子里，淮州说等明天我们就坐火车去省里报警，这里的警察不管，省里的警察难道还管不了吗？
卓致文以为他们真的可以逃出去了，然而这一次，把他们抓回那栋三层别墅的，是他和淮州的妈妈。
那时候他十二岁，淮州刚满十五岁，恐惧和无助是黑暗中的庞然大物，牢牢将他们笼罩住。
为了保护卓致文，淮州不敢再住校了。大概每隔一个月，他就要去一次三楼，每次都是遍体鳞伤地下来。
卓致文什么也做不了，只有在楼梯口蜷缩着等淮州。他趴在地上，隐约可以听见淮州的惨叫，每一声都像是一把刀割在心头，卓致文被一刀刀凌迟。
卓致文挨了不少的打，有次他冲上三楼砸门，让他们放了淮州，管家闻声赶来，将卓致文从长长的楼梯上推下去，说你要是再敢打扰先生的好事，我就找一条狗来上你哥哥。
他们太知道怎么威胁人了，用卓致文威胁淮州，用淮州来威胁他。
卓致文在淮州的日记本里看到过那个学生会主席的照片，长得很好，很斯文，和淮州很般配。
卓致文想要是没有我，淮州一定会过得很好，要是没有我就好了。
但是，在此之前，他要先杀了那些人，杀了那些践踏过淮州的人。
十三岁，卓致文买了一把裁纸刀，想要趁夜潜入那个人的房间，杀了他。淮州发现了他想干什么，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淮州说：“你为了我要去杀人，那你不如杀了我。”
卓致文浑身发抖，他问淮州谁能救救我们？
淮州并不说话，紧紧抱住了他。
由于严重的抑郁问题，淮州在高二下半学期不得不办理休学。杜清明时常给淮州写信，淮州看着信，一看就是一整天。
后来卓致文才知道，淮州并非真的患上了抑郁症，只是治疗药物中有一种药具有延迟分化的药效，淮州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在这群人的监控下，得到这种药物。
为了保护弟弟，他一直让卓致文吃药，好延迟分化时间。但无论怎么延迟，卓致文高二那年，还是在一个夜里分化成为了Omega。
那群人顺理成章地将目光转移到了卓致文身上。
管家要带走卓致文那天，是淮州第一次那么激烈地反抗。他那时已经瘦骨嶙峋，仍然拼尽全力将管家从二楼栏杆处推下了一楼。
“砰”一声巨响后，管家后脑勺坠地，流了一地的血。
淮州愣住了，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让卓致文快跑，卓致文说哥我不跑，我们一起跑。
那是淮州第二次打了他，淮州将他推下长长的楼梯，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把刀，决绝地上了三楼。淮州离开前，转头看了他一眼，对他笑了一下。
卓致文喉头尽是翻涌的血气，他想拦下淮州，他踉跄着跑上三楼，疯了似地砸门，门没开，门缝里渗出浓稠的血液。
那天动手的不仅仅有淮州，还有原本就在三楼的母亲。
被推下楼的管家失血过度而死，三楼的五个男人，三个当场死亡，两个重伤。
警察赶来时，卓致文跪在血泊中冲他们磕头，说救救我哥，求求你们救救我哥，救救他。
一起强|奸案牵扯出了贿赂公职人员、非法走私、人口贩卖等等，淮州被判了十七年。
卓致文生平只后悔两件事，第一件，当十二岁的他发现母亲身上那些伤痕时，就应该拉着淮州逃跑；第二件，那个十三岁的夜晚，他不该放下手里的裁纸刀。
庭审那天，卓致文第一次见到杜清明。淮州恋慕多年的这位学生会主席人如其名，清俊儒雅，只是眼底刻着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卓致文任性地问：“你会等淮州吗？”
杜清明没有丝毫犹豫：“会。”
卓致文眼眶酸涩，咬着牙说：“我也会。”
杜清明笑了，低声说：“你不用。”
卓致文摇摇头，坚决地说：“我要等。”
他觉得是他拖累了淮州，如果没有他，淮州本可以拥有花繁锦簇，拥有相爱的恋人，拥有光明的前景。
他不配去爱人，更不配被人爱。淮州离开后，他害怕寂寞，所以他交很多朋友，但每当有人向他示好，他又立即后退。
他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了十七岁那一年，永远停留在了淮州转头看他的那一眼。
他怎么能不等淮州？
这一等，就等了十五年。
卓致文从梦里醒来，枕头湿成一片。
这个梦很长，仿佛要把他这一生都梦完，同时这个梦也很短，距离他睡着的时间，也不过短短三个小时。
卓致文抬手按着心口，掌心下传来心跳的震动，每一次从噩梦中醒来，他都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
围巾就放在枕边，他将围巾拢在怀里，小狗徽章硬梆梆地抵着他的脖颈，他却不觉得硌。
今晚天上难得有星星，夜风撩起窗帘，他看见闪烁的星光。
淮州知道卓致文睡不好，常嘱托杜清明带他去看中医。安眠的法子用了一个又一个，总是不管用。
每次见淮州，淮州总是问他睡得好吗，卓致文总是说好，睡得很好。
他在说谎，淮州也知道他在说谎，但淮州从来不会拆穿。
卓致文想，这次见到淮州，如果淮州还是问他睡得好吗，他一定会如实回答，他会告诉淮州，说哥，我昨天晚上又梦到你了，梦到我们以前的事。
他也会告诉淮州，在这场光怪陆离的梦境最后，他见到了一个十八岁男孩，大步朝他跑来，霸道地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他斩破黑雾，跑向有星光的地方。
卓致文深深吸了一口气，侧脸蹭了蹭小狗徽章，给他的十八岁男孩发消息：“睡了吗？”
“没，在上分，输麻了。”萧衍回消息。
过了三十秒，萧衍的电话打了过来：“这都三点多了，你怎么还没睡？”
卓致文说：“我失眠。”
他鼻音浓重，萧衍问：“你感冒了？”
卓致文吸吸鼻子：“有点着凉。”
“那你——”萧衍不自然地咳了两声，“那你戴着围巾睡觉啊，不就暖和了。”
卓致文笑了：“你就是想让我谢谢你织好了围巾是吧？”
“切，”萧衍被戳中的心思，嘴硬反驳，“你想多了吧你，我是那么幼稚的人么我......”
“谢谢。”卓致文说。
萧衍愣住了。
“萧衍，谢谢你。”卓致文再次郑重地说道。
真正收到了感谢，萧衍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你、你你你怎么了？吃错药了？”
“这条围巾，”卓致文深深呼了一口气，更紧地将围巾抱在怀中，“对我很重要。”
萧衍酸溜溜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那个野男人送给你的吗......”
“不是，”卓致文笑了，“是我哥哥送给我的。”
“哥哥？”萧衍从没听卓致文说起过他的家人，“你还有个哥哥？”
“嗯，”卓致文说，“我哥哥叫淮州，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萧衍不服气地哼哼两声：“那我得和他比比。”
“好啊，”卓致文说，“下次等你们见面了，让你们比一比。”
“那你哥肯定要输......”萧衍自信满满，话没说完忽然咬了舌头——
什么？！卓致文说要带我去见他哥哥？
操！我没听错吧？他什么意思啊！
电话那头的萧衍面红耳赤，话都不会说了：“你、你你你——唉不是，我是说你、你这个......”
“睡了，挂了，”卓致文的声音带着笑意，“今天晚上有星星，记得看。”
电话挂断，卓致文看着窗帘掩映下的一角夜空，忽然觉得无比轻松。
这条围巾对他很重要，萧衍修好了围巾，也修好了他。
另一头，萧衍在阳台上看了两小时星星，看的鼻涕直流，满脑子都是“卓致文要带我和他哥哥比一比，我该和他哥哥说什么，也不知道他哥哥对我满不满意，真愁人”。
第二天，杜清明和卓致文一起去看了淮州。
淮州见到他脖子上围着的这条围巾，再看到上面挂着的小狗徽章，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么可爱？不像我弟弟的风格呀。”
卓致文摸摸鼻子：“别人送的。”
“谁送的？”淮州说，“是十八岁小男孩送的？”
卓致文耳根一烫：“清明哥告诉你的？”
杜清明耸耸肩膀：“上次来你哥非逼我说的。”
卓致文在两个哥哥面前始终是个孩子，他和淮州说了萧衍，说萧衍是个怎样的人，说萧衍很好，说他一次次地推开萧衍，萧衍从没有放弃他。
淮州始终在笑，甚至眼角笑出了泪水，他说：“你要是再不勇敢一点，要是再让人家伤心，哥就要揍你了。”
“知道了，哥。”卓致文哽咽了一下，“那这次，我就先往前面走一步了。”
他依旧会等淮州，他会和他爱的人一起，在更加光明的地方，等待淮州。
“我们也不能让致文走太远了，”杜清明笑着说，“淮州，我们是不是也要赶一赶进度了？”
他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黑色小盒子，里面躺着一对简约的男式对戒。
“还有二十个月，”杜清明隔着玻璃看向淮州，“还有二十个月，你就要嫁给我。”
玻璃那侧，淮州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