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我话说重了
西厢卧房内，阳光透过糊着细纱的窗棂照进来，屋里暖融融的。
阿芙坐在床沿，拿着温热的湿帕子，一点点替安安擦拭着肉乎乎的手指。
小家伙坐在矮凳上，两只脚悬空晃了晃，正仰着头，滔滔不绝地讲着这几日的战绩。
“娘亲，你不知道，那天夜里外头有黑影翻墙，舅公刚站起来，我就让他坐下了。”安安挺了挺胸脯，一脸骄傲，“我让护卫把前院的门栓换成了双合精铁锁，又让人在墙根底下埋了干石灰包。他们只要敢跳下来，石灰炸开，眼睛就得废掉。”
阿芙静静听着，眼底泛起柔和的波光，伸手捏了捏他圆润的脸颊：“你才多大，就学着指挥护卫了？”
“安安是男子汉。”小家伙板着脸，模样认真极了，“娘亲不在，谢……爹爹也不在，院子里就只有舅公和一个半死不活的皇孙。我要是不撑起来，那些贼人闯进来怎么办？我还看着那个皇孙喝药呢，他不肯喝，我就同他说‘连药苦都吃不得，往后怎么打胜仗’，他当场就全咽下去了！”
说到这里，安安忍不住抿嘴笑，眉眼弯弯地扑进阿芙怀里，小脑袋一个劲儿地蹭着阿芙的衣襟：“娘亲，安安厉害吧？”
“厉害，安安最能干了。”阿芙将他小小的身子揽在怀里，下颌抵着他柔软的头发，声音极轻极软。
门外回廊下，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静静立着。
谢寻手里端着一只黑漆木盘，盘中放着刚温好的杏仁酪和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糖糕。
他本来抬手欲叩门，听见屋里传出的清脆童音与女子温柔的回应，悬在半空的手指终究落不下去。
透过微敞的门缝，他看见阿芙脸上那种毫无防备、彻底舒展的浅笑。
那是他在谢府、在行宫、在所有威逼利诱的过往里，从来没见过的神情。
安安在阿芙怀里撒娇，阿芙垂眸轻拍着孩子的背脊。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自心底漫开，烫得谢寻眼眶微涩，原本冷硬如铁的胸膛，在这一刻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进去打破这份宁静，只是把木盘轻轻放在门口的高几上，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天色擦黑时，姜宅正厅里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
谢十风尘仆仆地快步进门，双手奉上一封沾着火漆金印的密函：“主子，京城东宫的八百里加急信鸽到了。”
李玄烨伸手拆开密信，就着烛火扫了几眼，面色微变。
姜秉烛撑着紫竹杖坐在一旁，问道：“殿下，京中出了何事？”
李玄烨指节捏得发白，烛光映照着他冰冷的侧脸，“父王命我三日内必须抵京，皇爷爷的寿辰到了。”
正厅内落针可闻。
从江南到京城，千里之遥，关卡重重。三皇子的残部虽在山村被灭，但沿途州府不知藏了多少眼线暗桩。
李玄烨重伤未愈，阿蓁手下的暗卫折损大半，单凭剩下的十几个人，根本不可能将大夏朝的皇太孙平安送回帝京。
“我护送殿下回京。”谢寻站在阴影处，沉声开口。
李玄烨一怔，抬头看向谢寻：“谢叔，你身上的伤……”
“无碍。”谢寻言简意赅。
昨夜在那极寒泉水里冲开了心脉旧疾，他体内的滞涩之气已消解大半，内力充盈。
姜秉烛权衡片刻，说道：“侯爷在军中威望极高，手中还有调兵虎符，由侯爷亲自护送，沿途官府不敢明目张胆阻拦，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事情敲定，众人各自散去准备行装。
夜风清寒，廊下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不定。
阿芙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孤零零的冷月。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三步之处。
谢寻没有再靠近，夜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袂，带着极淡的药草气味。
“明日卯时，我便要启程北上。”谢寻的声音低哑，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阿芙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一路顺风。”
谢寻搭在身侧的五指猛地收拢。他看着女人单薄纤细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压抑了整整一天的渴望终于冲破了喉咙：
“阿芙，跟我回京吧。”
他的声音甚至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哀求。
“谢府后院那片你的枕流院还在，再没人敢对你不敬，也没人敢束缚你。只要你愿意回去，侯府主母的位置是你的，你想做什么都随你，安安也会是谢家名正言顺的世子……”
阿芙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肌肤白皙胜雪，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清澈而冷漠，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谢侯爷。”
阿芙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叶：“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退让了，认错了，把从前强加给我的东西换一种方式捧到我面前，我就会欣喜若狂地接下？”
谢寻呼吸一窒。
“我不喜欢谢府，也不稀罕什么侯府主母的名头，更不需要安安顶着世子的头衔去应付京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阿芙看着他，字字诛心，“你在京城要争天下，那是你的路。我和安安要在这江南过平淡日子，这是我们的路。”
谢寻定定地看着她，喉头滚动，吐不出半个字。
夜风穿林而过，吹得灯影乱晃。
阿芙不再看他一眼，拂袖转身，决绝地朝西厢房走去。
阿芙的裙角擦过青石台阶。
身后没有追赶的动静，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沉得让人心口发闷。
她走上第三级台阶，脚下到底还是停住了。
夜风穿过空荡荡的回廊，带着刺骨的凉意。阿芙背对着那道玄黑的身影，指甲掐进了掌心。
阿芙轻叹了一口气，慢慢转过身。
谢寻依然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在月色下拉出极长极孤寂的影子。他双手垂在身侧，薄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眼底的光像是熄灭的残炭，只剩下一片死灰。
见她回身，男人的肩膀猛地颤动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询问：“阿芙？”
阿芙走下台阶，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方才那几句话，我说得重了。”阿芙仰头看着他，声音清润平缓，没了方才的尖锐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