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殊途
安安不甘示弱，立刻伸长了胳膊，抓起盘子里一块核桃酥，稳稳递到阿芙唇边：“娘亲，先吃点心垫垫肚子，甜的定神。”
一顿饭，硬生生演变成了父子俩的无声博弈。
一个动作沉稳、夹菜不停，另一个眼疾手快、疯狂递勺，两人的视线在饭桌中央交汇，空气中甚至隐隐激荡出几分火药味。
阿芙握着筷子，看着面前已经堆成小山般的碟子，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你们两个，自己吃。”
安安立刻乖巧收手，端正坐好：“是，娘亲。”
谢寻则轻咳了一声，默默将伸出去的筷子转了个方向，夹了一筷青菜塞进自己碗里。
“哈哈哈哈……”
屏风后传来一阵虚弱却畅快的笑声。
脸色略显病态的李玄烨由两名侍卫搀扶着走出来。
这位当朝皇太孙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神色虽然疲惫，精神却不错。
“谢叔，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这般束手无策。”
李玄烨在主位落座，摇头失笑，随后转向阿芙，语气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慨：“夫人你可算回来了。你若是再不回，我迟早要被这小家伙气死。”
阿芙抬眸：“安安怠慢殿下了？”
“何止是怠慢。”李玄烨苦笑一声，指了指桌上的药碗，“每日三次，一刻不差。药汤极苦，孤不过多问了一句可能放糖，这小子便板着脸道‘良药苦口，连汤药之苦都耐不得，何谈君临天下？’行事做派、说话神态，简直同谢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半分情面不讲。”
厅内众人哄堂大笑。
阿蓁和灵花在旁抿嘴直乐，连素来沉静，方才摆脱轮椅桎梏的姜秉烛也忍不住莞尔。
安安小脸微红，低下头小声嘟囔：“本来就是……药凉了药性会变。”
午后的日头斜照进侧院的青石回廊。
阿蓁端着空药碗走出来，李玄烨披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外袍，慢慢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身上的剑伤还没好利索，脚步有些迟缓，但身形依旧站得笔直。
“阿蓁。”
李玄烨在连廊拐角处停下脚步，低声唤住了她。
阿蓁顿住，转过身来，挑眉看他：“殿下不在屋里歇着，跟着我作甚？那药里加了安神的沉香，喝了就该去躺着。”
李玄烨看着她那张明丽清爽的脸，指尖在袖袍里蜷了蜷。
在京城东宫里，所有见了他的人无不战战兢兢、礼数周全，唯有阿蓁，从头到尾都直来直去，没给过他半分皇太孙该有的威仪。
他从京畿一路被死士截杀，暗卫死绝，最狼狈濒死的时候，是阿蓁拎着短剑从泥水里把他硬拽出来的。那一路上的血火奔逃，两个人啃过同一块硬饼，换过彼此身上的伤药。
“我有话同你说。”李玄烨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少年人少有的郑重。
阿蓁靠在廊柱旁，随手将药盘搁在美人靠上：“说吧，我听着。”
李玄烨目光落在她发髻上那根素银簪子上，喉结动了动：“先前我说回京后便请父王下旨赐婚……眼下，我收回那句话。”
阿蓁眼睫轻抬，脸上没有羞恼，甚至连意外都没有。
李玄烨见她平静，心口反倒泛起一阵细密的涩意，急忙解释道：“不是戏弄你。如今京中局势比我想的凶险百倍，三皇叔敢在江南直接动用军弩杀我，五皇叔在朝中暗中罗织罪名构陷东宫。我这一趟回京，是踏进吃人的泥潭里，指不定哪天连全尸都留不下。我若现在娶你，便是将你绑在火架上烤，对你不公。”
他低着头，眼底全是自责与愧疚：“对不住，本不该把你们姜家卷进这场皇权争斗里。”
阿蓁听完，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李玄烨一愣，抬起头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殿下，你想得未免太远了些。”阿蓁拍了拍袖口上的草药碎屑，语气轻快干脆，“姜家早就是东宫这条船上的人，救你是大局所趋，也是我阿姐和舅舅的意思，你用不着觉得欠了我天大的恩情。”
她收敛了笑意，那双常年盘算账册的清亮眸子直视着李玄烨，字字清醒：“再者说，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做什么太孙妃。”
李玄烨神色微僵。
“深宅大院的规矩，我阿姐受过，我看得真切、”阿蓁指了指外头辽阔的天空，眼底泛着光，“我喜欢算盘，喜欢银钱，喜欢走南闯北把江南的生丝运去塞北换马匹。王侯将相听着尊贵，可我不稀罕。我若真嫁了你，成日困在高墙里同七十二个女人争风吃醋，我宁可一头撞死在门柱上。”
这番话说得半点不留情面，把天底下女子争破头的太子妃之位贬得一文不值。
李玄烨苦笑了一声，心底却沉甸甸地发酸。他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正因如此，他才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比京城里那些温顺如提线木偶的名门闺秀耀眼得多。
“我明白了。”李玄烨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轻声道，“父王催我回京的密信已经到了，我在这里待不了几日。走之前，你能不能多陪陪我？”
见阿蓁挑眉，他赶紧补了一句：“就当是带我在江南四处看看。从小到大，我除了东宫的四方天，哪里都没去过。”
阿蓁看着他苍白的唇色，心头微软，爽快点头：“成啊，只要你走得动路，这几日我带你把这里的馆子吃个遍。”
说完，她端起药盘，步履轻快地转入穿堂。
李玄烨站在原地，看着她绯色的裙摆消失在转角，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他没有放弃。
现在的他太弱，护不住想护的人。但等他回到京城，等父王肃清朝局，等他把三皇叔和五皇叔那些伸出来的爪牙一根根剁干净，等到江山大定、乾坤稳固的那一天，他会堂堂正正、八抬大轿来求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