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三天后,王室监察署的调查令正式下来了。
那天王都下了雨,把整座城罩在一层湿漉漉的水汽里。王宫正殿前面的广场被雨水浇得发亮,石板缝隙里积了薄薄一层水,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宫殿尖顶的轮廓。
媒体比上次多了好几倍。
广场外围停满了车,车顶上架着摄像机,镜头全部对准了正殿大门。记者们穿着雨衣或撑着伞挤在警戒线外面,话筒和录音笔举成一片密密的丛林。
随云从车上下来时,雨丝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细密而凉,像一层极薄的湿纱覆在皮肤上。
谢晏知走在他身侧。
两个人并肩走上正殿的台阶。
雨越下越密,把石阶浇得湿滑,台阶走到一半时,随云听到了身后媒体区传来的骚动。
有人在喊,有人在按快门,声音被雨幕削得模糊而密集。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谢晏知的手一直扣着他的手肘。
正殿的青铜门在两个人面前打开了。门轴的转动声在雨幕里沉闷而悠长,门后的廊道还是那么长,那么暗,石壁上历代国王的画像在昏暗中注视着他们。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廊道里交替响起,和三天前一模一样的节奏,一声叠着一声。
尽头的门开了。
国王坐在高台上,面前摊着那份调查令的正式文书。他旁边站着王室监察署的署长,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卷宗。高台侧面原本站着内务府秘书的位置空了,换了一个随云没见过的人,穿着深灰色的制服,头低着。
谢晏知走到殿中央站定,行了那个随云见过的礼。随云站在他旁边,没有行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调查令已经签发,”国王说,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回荡,“涉案人员全部停职接受调查。褚家在本案中的所有关联人员和资产,全部冻结。凌氏的案子列为调查令第一号,即日启动复审。”
他拿起笔,在正式文书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大殿里格外清晰。签完之后他把文书递给旁边的监察署长,署长接过去,从高台上走下来,把文书递到谢晏知面前。
谢晏知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文书最后一页上盖着王室的正式印玺,旁边是国王的签名和监察署的副署。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拍,指腹按着那枚印玺的鹰徽,按了很久。
随云看着他的侧脸。谢晏知的下颌绷得很紧,嘴角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但随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极深极热,被那层清冷的外壳压着,压成了一层极薄的、随时要裂开的冰。
“凌氏当年走的时候,”国王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让我答应她一件事。她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孩子来翻案,让我不要问为什么,直接签字。我签了。”
谢晏知握着文书的手指收紧了。
“谢陛下。”谢晏知说。
两个人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时,国王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凌氏的封号和领地,三天之内会恢复。你母亲的档案会从内务府移出来,重新归入王室正册。她的名字会出现在凌氏族谱上,排在所有旁支前面。”
谢晏知的脚步顿了一拍。他没有回头,站在那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更大了。
雨幕从灰白的天空里倾泻下来,把整座城浇得湿透。
广场上的媒体区已经挤满了人,摄像机镜头密密麻麻地对准了正殿大门,记者们挤在警戒线后面,话筒举成一片。随云和谢晏知从门里走出来的那一瞬间,雨幕里爆出一片密集的快门声和喊声。
随云站在台阶最上面一级,雨丝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把衬衫打得透湿。他低头看着广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镜头和人群,雨水从眉骨上淌下来,视线被水汽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
谢晏知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份文书。雨落在他的黑礼服上,把面料打得泛出一层湿光。他侧过头来看着随云,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被雨水洗过之后格外清透,里面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广场上密密麻麻的镜头。
“小云。”谢晏知说,声音被雨幕削得有些模糊。
随云侧过头来看着他。
谢晏知把那份文书举起来。
雨幕里,那枚王室的鹰徽印玺在文书最后一页上泛着暗红色的光。
谢晏知举着那份文书面对着广场上所有的镜头,站得笔直。
雨落在文书上,把纸面打得透湿,但那些字迹和印玺被雨水浸透后反而更加清晰,墨色在湿纸上洇开,又凝住。
随云看着谢晏知的侧脸。雨水从他下颌线上淌下来,滴在黑礼服的领口上,把那一片布料洇得更深。
雨水把两个人的手都打湿了,掌心和掌心贴在一起时,湿滑的触感让手指不容易扣紧,但谢晏知用力收拢了五指,把随云的手连同那份文书一起握住了。
谢晏知侧过头来看着他。
雨幕在两个人之间落成一片密密的帘,把广场上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滤成了模糊的背景。
两个人的目光在雨幕里撞在一起,只隔着一层雨帘的距离。
“……我回光里了。”谢晏知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随云抬起头来,面朝着广场上所有的镜头和人群,雨丝落在脸上,细密而凉。
他感觉到谢晏知的手在雨里握紧了他的手,湿滑的掌心贴着湿滑的掌心,手指从指缝间扣进去,扣得死紧。
雨幕把整个世界都模糊了,只剩下台阶上并肩站着的两个人,和那份被雨浇透的、昭告天下的文书。
三天之后,凌氏的封号和领地正式恢复。
随云和谢晏知回到圣缇亚那天,休斯利湖上又起了雾。
灰白色的水汽贴着湖面翻涌,把对岸的树影和远山吞成一片模糊的灰。
等再次回到庄园,庄园门口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雾里透出来,晕成一片毛茸茸的暖光。
车驶入林荫道时,随云看到门廊下面站着一个人影。
卡斯克站在门廊下面,看着车驶近,看着车门打开,看着随云从车里出来。
谢晏知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站在随云旁边。
五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走过来,在门廊前面站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卡斯克看着这个场面,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轻极浅。
“回来了。”卡斯克说。
随云站在门廊下面,看着面前这五个人。裴凛靠在车门上,风衣下摆被湖风吹得微微翻动。沈宙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霍琰站在越野车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
“进去吧,还有最后一步棋。”随云说。
几人陆续走进门廊,脚步声在石子路上敲出密集的声响。
门在所有人身后合上了,把休斯利湖上的雾和风隔绝在外面。
庄园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把整栋建筑照得像雾里的一座暖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