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的恨与疯
周冽回想到这,强行压制下了某些跟陈元舟有关的画面,侧过身冷静了几分。
这才沉沉地阖上了眼皮,睡了过去。
只是,连梦里也不得安宁——
那是几年前的秋末,距离爷奶去世已经过去一个年头了,也是周冽离开父亲家暴的第二年。
因为年纪小,没有经济来源,只能靠着爷奶积攒下的微薄钱财度日。
邻里乡亲有人可怜他,平时会在他放学后,叫他帮村里干点农活。
尚且稚嫩的肩膀,挑过扁担,扛过割谷机,艰难地维持着生存。
所以,周冽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钱有多重要。没有这样东西,他将无法在这个物质的世界里活下去。
就在他或是认命,又或是麻木勉强适应存活时,命运又猝不及防给了他一道重击。
“冽阿哥,”村口的小孩兴致勃勃地跟他分享,“你爸爸好像来找你了,他说给你带了礼物,还问我你家在哪,他——”
周冽一听,直接扔下了手里的锄头就往村尾赶。
心跳是前所未有的重。
等回了家发现家里一片狼藉,锅碗瓢盆全砸在地上,像是被洗劫了一样。
他缓缓拉开老旧的抽屉。
发现里面装着的钱全没了,这不仅是他今后的饭钱,还有下学期的学费。
周冽病倒了。
他被接回乡下这两年来就没病过,可这一次似乎真的被压垮了,饿得胃里反酸。
大概人在痛到极致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回忆美好的往事,用来缓解身体上的疼痛。
记不清是多久之前,他第一次观景坐摩天轮,漫天的烟火映着他的瞳孔。
左边是妈妈,右边是爸爸。
等下了摩天轮,往旁边走是一条美食长街。
路过一家玩具店时,旁边传来女孩子期盼又委屈的嗓音:“妈妈,我想要那只小熊。”
随后对方被她母亲捉着手,往回拉:“之前不是才给你买完一块拼图,这才过了多久……”
人语声渐渐远去。
年幼的小周冽望着店里招牌的精致红围巾小熊,没有说话。
耳边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想买?”
他下意识摇头,最终还是点了一下。
“妈妈给你买。”
话音刚落,小周冽就感觉自己被一只大手抱了起来。
是父亲道:“哪能让秦小姐买,咱们小冽的五岁生日,当然得我这个当爸爸的负责。”
他们两个为了谁付钱,笑着争论了好几分钟,最后秦女士胜利地领着小熊回归,而周父则不甘示弱地塞给了他一个变形金刚。
他们都自以为买到了儿子最喜欢的礼物。
却不知道在小周冽的心里,最好的礼物一直都是他们。
可惜后来小熊被扯得破碎,变形金刚也在酒瓶之下被砸得浑身碎骨。
濒临之际,十二岁的周冽模糊地想起这段暖调的往事。
原来……
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
原来曾经他也被捧在手心里,可如今却活成了乡下一条苟延残喘的野狗。
那年在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村子里没有网络,也没有电话亭,更没有快递站。
周冽以为那天等待着他的是死亡,直到一位快递员闯进了他的家门。
等周冽再次醒来时,是在村头一位村医阿婆的小诊所里。
快递员让他签完字,便将一份包裹递给他,就急匆匆赶去下一个目的地了。
周冽捡回了一条命,对着阿婆道谢,等回到家中才想起手里的包裹。
却不想,从中摸到了一沓钱。
以及夹着一张写有联系电话的纸条。
——是妈妈寄给他的。
算起来,他们五年间联系的次数屈指可数。
那年的马路还没修好,镇子在好几公里之外,来回一趟就需要两个小时。
周冽病好的那天,正是跨年夜。
他走到镇上时,才发现双腿有些僵冷,去旁边半打烊的小店里换了一枚硬币,走进了电话亭。
回铃声响起时。
周冽连呼吸都变得轻微起来,不自觉地握紧手里的听筒。
直到那边传来了陌生男人的声音:“喂?”
周冽愣了几秒:“我……”
“谁的电话呀?”听筒里忽而响起了稚嫩女孩的声音,“妈妈,是你的手机响了耶!”
“等会小曦,妈妈在做你爱吃的糖醋鱼——”隐隐传来的炒菜动静,以及电视里跨年晚会的节目报幕,分明喧闹却挡不住女子温柔似水的声音。
如此清晰地涌入他耳中的那刻。
那么的熟悉,却又那样的陌生……
猝不及防地刺伤了他的心口。
原来幸福具象化起来,是根本藏不住了,光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到对面该是多么温馨的一家三口。
“来了来了,”好一会,女子声音由远及近,像是在他身旁问道:“喂,你是哪位?”
周冽听到这,喉间微哽,忽而就丧失了所有说话的勇气。
他只是很恍惚地意识到对面那个人,早已经成了另一个人的妻子,另一个孩子的母亲。
她有了自己新的家庭。
再也不属于他一个人的妈妈。
对面见他久久不见说话,问:“是打错了吗……”
周冽抬手摁断了电话。
只留下短促的忙音还萦绕在耳边。
十二岁的周冽抬头看着远处漫天的风雪,心底忽而涌上来了从所未有浓烈的恨意。
他不知道到底在恨什么。
只觉得心脏的位置要被灼伤得烂掉了。
那是榕镇最冷的一个冬夜。
他来时不断抖落肩上的雪,等回去时身上覆满了雪色也未曾没动一下,只机械地走回空无一人的老房子里。
简单地煮了点东西饱腹。
才想起拴在院子的一条老狗。
自从爷奶离世后,就只剩下那只病弱的狗一直陪伴着他。
周冽煮了点自己都还没尝过的腊肉下去,等盛进狗碗里就拿着往外走。
把饭搁在狗窝边。
换做从前那条贪吃的狗刚听见脚步声,就会赶紧瘸着腿跑出来,今天倒是寂静。
“吃饭了。”也许是嗓子哑,又走了太久的路,灌了太多寒风,周冽死气沉沉地说出这句话。
窝里没动静。
周冽没了耐心,伸手去扯狗链,却感觉到另一端重力不对。
当夜幕绽放出跨年夜的烟花,所有人都沉浸在祝福新年快乐的零点里。
周冽摆着煮好的肉汤,只从角落里拖出来了一只被冻得僵冷干瘪的死狗。
他愣了几秒。
意外却又没那么意外,周冽笑出了一声,捏着链条的手却越来越紧。
“怎么连你也走了啊?”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漆黑的眼睛却越来越红。
“怎么一个个都离开我了,你们……原来都不想要我。”周冽突然发了疯般,掐住了流浪死狗的脖子,一遍又一遍逼问着早就断了气的狗物,问它为什么要离开,问它为什么要死。
是不是因为看他不顺眼才想要下地狱的。
这时,院门被推开。
“冽阿哥新年快……啊!”邻家小孩看清眼前的这一幕,被吓得手里的篮子都扔了,连忙跑回家里。
活像是见了鬼。
回忆梦境在这一刻结束,眼前的画面开始不断的扭曲。
周冽像是置身在一片冰冷之中,要被淹没般喘不上气。
忽然感应到一阵温暖的热源。
这是什么?
他想。
为什么会如此温暖。
在整个人都要被过往的阴霾吞没时,他忍不住伸出了手。
却不料勾住了另一人体温陌生的手指。
指尖相触的这一刻。
周冽清醒过来。
彼时,窗外隐隐显出了天光,朦胧的光线透进来,模糊勾勒出一个压在他身上的人影轮廓。
是陈元舟。
更令周冽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另一只手臂,居然不知不觉间扣住了陈元舟的肩膀。
看起来竟像是一个……渴求且索取温热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