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夜行
夜色渐渐落下，东域群山间，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
议事结束不过一刻钟，夜枭上下便彻底运转起来。一道道黑影自各处掠出，他们穿过山门没入夜色，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云缪缓缓抬起脚，一步踏出，身影已经消失在山巅。
楼湛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白衣渐渐消失在夜色尽头，直到彻底看不见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路平安。”
山风吹散了他的声音。
西域边境，临川城。
这座城并不大，城内住着六七万凡人与少量散修，平日依靠附近几条商路维持生计。当初修罗须弥境结束后的第三天，整座城便被浮屠神教封锁。理由很简单：搜捕叛逆，任何人不得出城。
起初，城里的百姓还抱着侥幸，神教办事，总有结束的时候。可一天天过去，粮食越来越少，药铺关门，商队断绝，城里的气氛逐渐变得压抑。
城门下，每天都有人请求放行。可守城的神教弟子，从来只有一句话：“退回去。”
夜色降临。
临川城东南角，一处早已废弃的染坊里，几道人影正围坐在一起。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一张简单的地图铺在桌上。坐在最前面的，是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
他叫青川，夜枭暗线负责人，距离这里最近的人。
在这里的这些人修为最高不过元婴，放在整个西域，连高手都算不上。
“分头行动。”青川道。
“是！”
夜半，城东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药库着火了！”
伴随着惊呼，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守在城门附近的神教弟子脸色一变：
“快过去！”
十几人立刻朝着粮仓方向飞去。
“灵兽圈跑了！”
一时间，整座临川城乱成一团，所有神教修士不断奔走。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离开的同时，几十道黑影已经悄无声息翻过城墙。
城北一间破旧民宅内，一名老妇正抱着孙子坐在床边。屋里的米缸早已见底，孩子哭了一整天，哭到最后，已经没有力气了。老妇轻轻拍着孩子，眼神越来越暗。
就在这时，窗户忽然被轻轻推开，她猛地一惊，刚要喊人，一只手已经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别怕。”
来人声音很轻。
老妇怔住了。
下一刻，那人将一袋粮食放在桌上，紧接着，又放下一瓶丹药：“带着孩子，跟我走。”
老妇愣愣看着那袋粮，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同样的事情，正在城内各处发生。
无论身份，只要愿意离开的，夜枭全部带走。
城外一条早已干涸的河道中，数百人正安静前行。队伍最前方，青川不断观察四周。就在众人快要走出河道时，他忽然抬起右手，整个队伍瞬间停住。
前方几道流光正在迅速靠近，那是神教巡逻队。
人数不多，只有八人。可若惊动他们，这几百名凡人，一个都跑不了。青川缓缓握住剑柄，身后几名夜枭成员也同时做好准备。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战避不开。
就在巡逻队即将落下的瞬间，夜空中，一道白色身影缓缓踏空而来。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任何气息，那几名神教修士同时停住了。
为首那人皱着眉：“你是谁？”
那袭白衣身影缓缓抬头，月光落在那双银蓝色眼眸上，他声音很平静：“借个路。”
青川站在后方，看着那道背影，握剑的手慢慢松开。
夜风拂过河谷。
巡逻的八名神教修士悬停在半空，目光齐齐落在那道白衣身影上。
为首之人皱着眉，神识扫过云缪，空空荡荡，什么都探查不到。这种感觉让他心里生出一丝警惕。
他向前一步，沉声道：“神教封锁西域，任何人不得擅自通行，报上身份。”
云缪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夜空。远处还有几道灵力波动正在赶来，应该是附近另外几支巡逻队。
他重新看向几人，声音依旧平静：“把路让开。”
那名修士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大胆！妨碍神教办事，视同叛逆！”
他右手一挥，其余七人同时散开，封住河谷出口。灵剑出鞘，剑锋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河道里的百姓顿时慌了，青川轻轻握住剑柄，他已经准备出手。
就在这时，云缪向前走了一步，抬起右手，轻轻一按。八个人身体同时一沉，仿佛整片天地压在了肩上。他们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向地面。
砰！八道身影几乎同时跪了下去，地面裂开大片裂纹。几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们拼命运转灵力，想要站起来。可身体像是被一座大山镇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河谷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夜枭众人彼此对视，眼里满是震惊。他们知道尊主很强，可谁都没想到，会强到这种程度，甚至连剑都没有出，就把对面打趴下了。
那名为首的修士额头青筋暴起，他死死咬着牙。
几人剧烈喘息，大口咳血，已没有了行动的能力。
云缪转身便走。整个过程，没有再看几人一眼。直到那道白衣渐渐远去，那几名神教修士才慢慢站起身。他们望向云缪离开的方向，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恐惧。
河谷另一边，有了云缪的助力，他们离开得很快。青川很快组织众人继续赶路，队伍重新出发。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的脚步都快了许多。
明因与苍玄阙的打斗还在继续。
荒原尽头，风停了。整片天地的法则，在这一瞬间都被两股至高神力彻底压制。
苍玄阙一剑刺向释初。释初抬手，掌心轻轻一翻，一道透明光幕凭空浮现。
铛！剑锋落下。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轻响，高空之上，那片横跨数万里的云层，整整齐齐裂成了两半。
裂口一直蔓延到天际尽头，剑气未散。释初脚下那片虚空已经开始崩塌，一层层空间像镜子一样不断碎裂。
可释初只是轻轻向后退了半步。
苍玄阙眼神没有任何变化，第二剑已经落下。
这一剑没有任何剑招，只有最简单的横斩。可随着这一剑挥出，整片天地忽然响起了无数兵器出鞘的声音，像是跨越了千万年的回响。
断刀，残枪，战戈，箭矢。所有曾埋葬在这片土地上的兵器，同时飞上天空。它们围绕苍玄阙旋转，最后化作一条横贯天地的钢铁洪流。
战争法则真正降临。
释初收起了笑容，他的双眼缓缓闭上，下一刻重新睁开。整片天地的生机，忽然开始疯狂汇聚。
远方的森林迅速枯萎，古树拔地而起，无数藤蔓犹如活物一般冲向天空。
吸收山川，吸收河流，甚至吸收空气。
整片天地的力量，都在朝释初汇聚。只要天地还有生机，他的力量便不会枯竭。
两股法则正面碰撞。
整个西域所有修士，同时抬起了头。他们看见了终生难忘的一幕：天空裂开了。一道横贯百万里的巨大裂缝，自荒原中央缓缓出现，裂缝之后是一片混沌。
苍玄阙已经来到释初面前。
两人距离不足三尺。
一拳，一掌，同时挥出。释初身体后退，而苍玄阙则被直接震飞出去，他的身体一路撞碎十几座山峰，最终停在数百里之外。
可还未落地，他便再次冲了回来，速度比刚才更快。释初看着那道不断逼近的身影，轻轻叹息：“重渊，你还是一点都没变。明知会输，却从不肯停下。”
苍玄阙没有回应，而是来到他的头顶。
双手握剑，一剑劈下。这一剑直接斩向整片天地。天地之间，一道足有万丈宽的裂谷凭空出现。
战争法则疯狂扩散。
释初脚下那片由生命法则凝聚出来的领域，开始崩碎。
释初低头看着脚下，忽然笑了：“很好，终于有点当年战神的样子了。”
说完，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枚漆黑的印记缓缓浮现——天道印。
它出现的一瞬间，苍玄阙瞳孔骤然一缩。
就在这时，远方天际，忽然有一道白色流光，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横跨数万里星空而来。那道流光越来越近。
释初缓缓转过身，望向东方，嘴角再次露出了笑意。
“阿洛芙，你还是来了。”
下一刻，一道白色身影轰然落在苍玄阙身旁。云缪左腕之上，黑色图腾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那双银蓝色眼眸望向远处，与释初四目相对。
荒原忽然安静下来。三个人隔着数千丈。
释初轻轻笑了：“好久不见。”
云缪神色平静：“确实很久。”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释初望着他，眼里的笑意渐渐浓了几分：“我等了你很久。”
云缪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苍玄阙。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无需交流。神代时，他们便并肩作战了无数次，很多东西，早已刻进了灵魂。
下一刻，两人同时向前迈出一步。
轰！两股截然不同的法则同时降临。
战争法则。
死亡法则。
整片荒原剧烈震动。脚下干裂的大地迅速失去颜色。
死亡，并非毁灭，而是轮回。
这是阿洛芙亲手创造的法则。
与此同时，苍玄阙脚下，无数残兵再次飞起。漫天兵器围绕二人缓缓旋转。
一人掌生。
一人掌死。
一人掌战争。
释初静静望着这一幕。恍惚之间，他仿佛又看见神庭之外，也是这样两道身影：一个白衣抚琴，一个黑衣执剑。无论面对什么，他们总会站在一起。
释初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天道法则轰然爆发，天空瞬间暗了下来。乌云翻滚，雷霆奔涌。整片天地像是愤怒了一般，狂风卷起数万丈黄沙。
释初一步踏出，身影已经来到二人身前，速度快得连空间都来不及崩碎。他五指成掌径直拍向云缪，没有任何留手，这一掌落下，天地法则尽数压来。
云缪抬起右手，知还出鞘。
清脆剑鸣响彻天地，剑光与漆黑掌印轰然碰撞。恐怖的冲击瞬间扩散，整个荒原开始寸寸崩裂。
就在这一瞬，苍玄阙已经出现在释初侧面。
一剑横扫。
剑锋未至，战争法则已经先一步斩断了释初周围的天道领域。
释初不得不收掌后退。
而云缪没有追击，两人再次站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