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木白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山风掠过,卷起地上烧得焦黑的枯枝残屑,也拂动了李景安宽大的衣袍。

那薄软的布料被风一推,紧紧贴上了他的背脊,清晰地勾勒出底下抑制不住的细碎颤抖。

他的手指正一寸寸收紧竹竿,用力得几乎要将那竿子捏碎,关节处绷出缺乏血色的白。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倚向那根细竹,宽大衣袖随之滑落,露出一截伶仃瘦削的小臂。

苍白皮肤之下,淡青色的脉络隐隐浮现,薄薄一层肌肉紧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他连说话都带着细微的颤音,飘忽不定的,仿佛每一个字都在依着风散去。

下一刻,李景安膝头猝然一软,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朝下跪去。

木白心头一紧,他猛地跨前一步,恰好将那人重重落下的身子接了个满怀。

“李景安!”

木白半跪在地上,将李景安紧紧地搂在怀里。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那不正常的体温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烧得他心口发紧。

他低头看去,李景安眼睫正湿漉漉地垂着,面颊泛着病态的潮红,连唇色都显出几分异样的薄红。

细汗濡湿了他额前碎发,黏在那毫无血色的肌肤上,更衬得底下那张脸苍白如纸。

他忽然偏过头去,滚烫的呼吸毫无预兆地拂过木白的手腕内侧,烫得木白指尖一颤,搂着人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

不行!必须立刻带他下山!

这荒山野岭缺医少药,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李景安这身子……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木白心头发沉,手上却极稳地将人打横抱起。

李景安立刻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偎了偎,额头抵着他颈侧。

那灼人的温度毫无阻隔地传来,烫得木白颈侧皮肤骤然一紧,随即不受控制地漫开一片薄红。

木白手臂一僵,再次搂紧了怀里的李景安后,转身就要往山下去,却被闻声赶来的阿古朵拦住了去路:“要去何处?”

“他烧得厉害。”木白语气急促,“让开。”

阿古朵闻言,脸色骤变,当即横过木杖,将身后簇拥而来的族人挡住,清出一条下山的路来。

木白快步向前,走出几步却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沉声道:“这地方,你们不能再住了。”

“若是愿意,我们在山下等。肥料池、水井、住处……他都会安排妥当。”

阿古朵怔住,下意识道:“可——”

“放心,”木白冷声道,“白旗已举,……既往不咎。”

——

好热……

李景安只觉得一阵滚烫的热浪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仿佛连空气都在灼烧。

身子虚软得如同一片飘零的叶,陷在层层叠叠的束缚之中,挣不脱、逃不掉。

他无意识地挣扎起来,手脚虚软地掀动,好不容易从被褥中探出指尖,触到一丝微凉,就立刻被一双温热的手不由分说地重新塞回那片燥热里。

“热……”他无意识的呢喃着。

“听话。”耳畔响起了木白的声音,“你现在不能着凉。”

那声音沙哑粗糙,好似嗓子里含着张千目砂纸似的,又沉又重。

李景安迷迷糊糊地想,这得是熬了多少夜,才能把嗓子熬成这副样子?

……可这府里,又有谁敢让他这般不眠不休?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木白那张写满担忧的脸顿时映入眼中,离得极近。

他的面色苍白,下颌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憔悴的厉害。

李景安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虚软地从被中挣出一只手,指尖颤巍巍地抚上木白眼下的那片青黑:“怎么……把自己熬成国宝了?”

……国宝?那是什么?

木白一愣,手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又将那截微凉塞回被褥之中。

“热!”李景安立刻皱起了眉头,小声的抱怨着。

“忍着。”木白哼了一声,他脸上的担忧消失了,薄怒渐渐漫上了他的面皮,“你知道你睡了多久么?”

“多久?”李景安眨眨眼,随口问道。

他试图撑着坐起,可手臂却像是失去了大半的力气似的,有些不受控了。

才刚刚抬起的身子立刻朝左一歪,栽落回了被褥之中。

不痛,甚至还绵软的厉害。

李景安歪过头去,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身下不知被垫了多少层绵软的被子。

将整个床都垫的跟云堆儿似的软乎乎的,连个支撑点都没有。

李景安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来。

怪道他在梦里都觉得热哩。

眼下已是四月底了,日头一日大过一日的。

再裹着这样厚的铺盖,怎么会不热?

“十天。”

木白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来。

他只是俯身,手臂稳稳地穿过李景安的后背,将他小心地扶坐起来,又拿过几个软枕,仔细地垫在他腰后。

“你烧了七天,昏了三天,今天是第十一天。”

李景安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木白。

十……不,十一天?

他居然睡了这么久?

“这山里——”

“火确实灭了。鬼气也确实被打散了。”木白面无表情的道,“这几日,几个村子里的人日日安排汉子上山巡逻,都没见着鬼气和火星子的痕迹。”

“那片焦土——”

“阿古朵日日安排人在那片焦土区域泼水,如今都湿润了。周遭的树木也伐去了大半,辟出数条防火的空地带。山风畅通无阻,连山下的燥意都消减许多。”

木白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歪脖子村有位善宏老丈,早年治过山火,经验颇丰。”

“如今那片地,已在他的指点下恢复平静。”

李景安听罢长舒一口气,连带着发紧的肩颈都松懈了几分。

幸好幸好,虽说他是昏迷了,可这云朔县终究还是人才济济。

后续处置都没有因为他的昏迷而有所耽误。

只是那南疆人,才归顺了大梁,又遭家园被毁,如今还不知道该如何安置呢?

“那些南疆人……”

“阿古朵已带着全族下山了。”木白再次接过了李景安的话头,语气平静的听不出丝毫波澜来,“两边虽有些摩擦,却没闹出什么乱子。”

“杏花村腾出了不少空屋给他们住着。王皓轩和刘三立也将那水井法和肥料池子细细同他们说了。”

“你这几日再不醒来,他们便要回山里寻个住处,再建家园了。那肥料池子也打算继续建的。”

“还建?!”李景安瞪圆了眼睛,猛地昂起下巴,跟只受了惊的小猫儿似的,连虚弱的声音听着都大了些。

“那满山的鬼气……还没叫他们怕够么?”

他说着,又忽的想起那王家村来。

村里的那个肥料池子不是也生出了鬼气么?

也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了。

还有那被火燎了手臂的娃娃也不知怎么样了。

烫伤可不比别的,换药恢复都是极难的,还容易感染。

一时或照顾的不够周全,这娃娃的一生也就这样了。

不行!他得赶紧去看看!

李景安越想越是心急,额角顿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一把掀开裹在身上的锦被,手掌撑住床沿,拖着虚软的身子就要往下挪——

木白侧身,膝盖往前一送,不轻不重的压在了李景安的腿上,声音沉了下去:“你又要做什么?”

“出去看看。”

李景安推了推木白的压上来的膝盖,见推不动,这才抬起头来,对上木白的眼睛。

“先前仅仅只是将那片鬼气尽数烧了去,可鬼气产生的缘故却还没同他们说。”

“贸然再建,焉知不是又一次的鬼气弥漫。”

“需得将其中的关窍细细的同他们讲明说透了,才好让池子可以延续下去。”

他顿了顿,又道:“不止于此,王家村那娃娃的情况也得去看看。”

“烧伤可不比别的,最是需要极小心养护的。不然,皮肤就会一层层的溃烂斑脱,直至瞧见了白骨。”

“那娃娃如今才多大的岁数?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可不能就这么毁了。”

木白的眼神随着李景安那一句句脱口而出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里有无数的情绪涌动着。

担忧、愤怒、不甘、还有些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的情绪。

他这字里行间,念叨着都是这云朔县的百姓们。

可他有半点想起过自己么?

他为什么会昏迷十天?这烧的七日又都经历了什么?他们这些跟在他身边的人,心里又是怎么样的着急?

忽然,木白感到腿上一重。

他目光直直的坠下去,落在了那只搭在他腿上的手上。

“放心吧。”李景安的声音慢悠悠的传了过来,“我对自己的情况心里有数。”

“只是被那火的热度燎着了,又被烟熏伤了肺里。只要能醒来,就没事儿了。”

木白的神色更加冷峻了,唇刚一动,李景安的手便在他膝上轻轻拍了拍。

隔着一层衣料,那柔软的触感和温度竟让他心头一涩。

再对上李景安那近乎恳求的眼神,所有驳斥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他终是败下阵来,喉头滚动了一下,默然将腿移开。

李景安脸上霎时漾开一抹得逞般的亮色。

木白眼神微动,忽然冷不丁地弯起唇角,朝他极淡地笑了一下。

他俯下身,仔细地将李景安身侧的被子重新掖得严严实实,掌心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一按。

“躺着。”他轻飘飘的说道,“我去替你把人叫来。”

李景安顿时抿起了嘴唇,眼底漾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悄悄抬眸,飞快地觑了木白一眼,见他虽然神色平静,可眼底翻涌的情绪凶猛后——

到底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请求默默咽了回去,连带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好吧。

那他……就在这儿等着好了。

——

屋内早已挤满了人,密密匝匝,几乎无处落脚。

一眼望去,王家村的、杏花村的、歪脖子树村的、甚至县城里都来了人。

更别提那些刚刚安置下来的南疆人,个个面带忧色,屏息凝神地朝着内间张望。

王家那个叫二狗子的娃娃也来了,就躺在一架临时挪进院门的板车上。

受伤的手臂裸露在外,涂了厚厚一层黑糊糊的药膏,却没敢用布包扎,就那么敞开放着。

绿绿黄黄的液体不断从创面渗出,缓缓冲刷着上面的药膏,隐约露出底下的焦黑边缘。

大家伙儿都齐刷刷的瞅了一眼那王二狗,再瞧着前头紧闭的门扇,忍不住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都十天了……大人还没一点声响,真是急死人了……”

“日日送进去的汤药,也不知喝没喝下……若是大人有个好歹,我们可……”

“山神不佑……好人怎会受这等罪……”

王家村来的一个汉子看了眼板车上的二狗子,愁容满面:“娃娃这手一日不如一日,发热反复,可大人不醒,我们连个拿主意的都没有……”

另一个声音带着哽咽:“县里好不容易来了个真心为我们着想的大人,要是就这么……往后可怎么办啊……”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人从里面给推开了。

木白走了出来。

外间拥挤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一张张粗糙的脸上写满了焦灼和期盼。

王皓轩与刘三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由刘三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绷得紧紧的:“大人……他醒了么?”

木白幅度很轻地点了下头。

“呼——”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出气声,众人脸上瞬间绽开难以抑制的雀跃来。

相互低声道:“醒了就好!真是老天保佑,醒了就好!”

木白的目光扫过人群,沉声道:“王皓轩,刘三立,阿古朵——”

他视线微转,向后寻去,落在人群中被簇拥着的善宏老丈身上,语气放缓了些:“善宏老丈也请进。他要见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沉沉落在那架简陋板车上昏沉的孩子身上,“把二狗子也挪进来吧。不让他亲眼确认娃娃的情况,他没法安心。”

王皓轩与刘三立立刻会意,朝一旁的闻金打了个手势。

闻金会意,和给王二狗看病的大夫一起,将人抬起,和王皓轩、刘三立、善宏、阿古朵一起进了房间。

——

屋内暖意融融,炭盆悄无声息地驱散着寒气。

众人轻手轻脚地靠近床榻,见李景安虽面色苍白,却已能靠坐起身,眼中总算有了些神采,不由得齐齐松了口气。

李景安见他们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虚软地摆了摆手:“真没事了,瞧把你们紧张的。”

刘三立与王皓轩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位县太爷几时痛快承认过自己身子不妥了?

先前接连晕倒那几次,早已让他在他们这里的“信用”荡然无存。

如今口说着无事,那这身子多半只是无大事吧?

阿古朵却是个不知前情的。

她仔细端详着李景安的脸色,见他虽容颜憔悴,但呼吸平稳,言语间也尚有气力,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放松。

“县令,”她缓缓开了口,“我曾以为,你会死在那座山里。”

一旁木白的眼神骤然冷冽,扣紧了剑柄。

“失望吗?”李景安抬眼看向她。

阿古朵摇了摇头:“我希望你活着,活得好,活得长久。云朔县安好,南疆人才能有安稳日子。”

李景安微微一笑:“借你吉言。我也盼着能活,活得好,活得久。”

他说着,目光转到了被抬到近前的二狗子的身上。

一落在孩子那裸露的手臂伤口上,眉头立刻紧紧蹙起。

这伤口为何要如此处理?

面积明明不算大的,本可用洁净细布包裹,为何要这般敞着?

外界并非无菌之境,最易引发感染。

况且尚有脓液渗出,分明已是感染之兆啊!

他急忙转向一旁的大夫,语气里染上了几分焦急:“为何不作包裹处理?”

那大夫被他问得一怔,忙躬身解释:“回大人,小的……小的恐脓毒闭塞于内,反生恶变,故遵古法,令其敞开发泄……”

“胡闹!”李景安气息微促,打断了他,“若伤口面积巨大,或临近眼鼻口唇,敞开透气尚属稳妥之法。”

“可这孩子伤处仅在手臂,范围有限,正是该严密包裹、隔绝外界污浊的时候。为何要反其道而行之?”

“如今这般暴露于尘土飞絮之中,岂非任其侵染,平白添了感染的风险?”

“你行医多年,莫非连这般浅显的道理竟也不知?”

那大夫被他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讷讷不能成言,脸上尽是羞愧之色。

他岂会不知?

他只是……不敢啊!

先前带来的药材早在应对水患疫病时耗去了十之八九,如今所剩无几。

仅有的这点药粉,勉强能为孩子止痛消毒,再无余力应对更糟的状况。

若是贸然包裹起来,一旦内里溃烂化脓,情况只会更糟。

他实在是担不起这个风险啊……

李景安见他神色惶然窘迫,心下已明了几分,不再多言,即刻转向木白,急声道:“去取些质地细密、未经染色的干净棉布来,越快越好!”

“再备一口干净大锅,盛满清水煮沸,将那些棉布尽数投入沸水中煮上小半个时辰,彻底消毒后捞出。”

“之后务必置于洁净通风处晾干,不可再沾染它物。”

木白点了点头,递给闻金一个眼神,闻金会意,扭头,奔门而去。

李景安闭了闭眼,稍歇一口气,继续吩咐:“山中可还有干燥的松木?速去取来,置于密闭陶罐中干馏焚烧。”

“待其燃尽,将罐内所得黑褐色液体静置澄清,取上层清亮淡黄之水液,以等量净水小心稀释后,速速送来。”

木白闻言,眉头蹙得更紧。

先前要的细布倒还好说,军中处理创伤常用,他自是知晓。

可这用松木烧炼出的水液又是何物?

他下意识瞥向一旁的大夫,见对方也是一脸茫然诧异,心下便明了,这恐怕又是李县令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独门法子。

他不再多问,只朝王皓轩挥了下手,示意其立刻照办。

好在所需之物并非难得,不过两个时辰,几坛静置分液后稀释好的淡黄色水液,连同那煮过晾凉的洁白细布,便被一并送到了李景安榻前。

李景强撑着坐直身子,取过一只坛子,仔细看了看其中清亮的液体,又凑近轻嗅了一下——

那略带刺激性的酸涩气味冲入鼻腔,熏得他好容易恢复了血气的脸上的血气又褪去了。

木白心头一紧,脚下往外一迈,又迟疑的收了回去。

李景安缓缓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再打一盆滚水来。”他轻声吩咐。

热水很快端来,盆口蒸腾着白汽。

李景安看也不看,毫不在意的将手平展着放入了那水之中。

滚水一碰上了手,立刻将皮肤烫的通红。

木白倒吸一口冷气,想也未想的猛扑过去,一把攥住李景安的双腕,强行将那双手从沸水里捞了出来。

“你疯了?!”木白眼底骤红,厉声喝道。

李景安疼得轻轻吸气,额角瞬间渗出细汗。

他却顾不得解释,只迅速抽回手,抓起一旁准备好的洁白细布来,丢进了那盆淡黄色的液体之中。

白布迅速沉底,被染成了浅浅的淡黄色。

李景安忽然手腕一翻,将那只被烫得通红的手心朝上,径直递到了木白的眼前。

木白猛地一怔,下意识便抬手,将自己的掌心贴合了上去。

李景安眼珠转向他,眸中带着明显的疑惑:“……?”

木白顿时回神,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一般,迅速将手抽了回来,掩唇干咳一声,这才问道:“要什么?”

“镊子,或者长柄的夹子一类的,”李景安收回手,语气自然,仿佛方才那短暂的触碰从未发生,“有么?”

木白立刻看向一旁的大夫,那大夫会意,急忙从随身的药箱中翻出一把长长的木制夹子,双手递了过来。

李景安接过,看也未看便随手将木夹掷入那盆滚水中。

只听“刺啦”一声,水面翻起一阵白雾。

他心中默数五息,这才将其捞出,转而夹起那片在淡黄色液体中浸透的洁白细布。

“可以了。”李景安道,“用这个给那孩子把伤口裹上吧。”

李景安说着,将布递向那位大夫。

见对方下意识就要徒手来接,立刻手腕一缩,避了开去。

“拿着夹子的位置。手别碰着布条。后续用夹子来裹。”

大夫恍然大悟,这才小心翼翼的从李景安的手里接过那个夹子,笨拙的替二狗子裹上了伤口。

布条触及创面的刹那,二狗子猛地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是剧痛难当。

然而不过片刻,那痛楚竟奇异般地缓和下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妥善包扎的手臂,原先不断渗出的脓液竟真的被止住!

二狗子微微睁大了眼睛,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惊异。

一旁的大夫更是面露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坛看似寻常的液体,暗暗咋舌。

这液体究竟是个什么?居然这等子神奇,能止住脓液渗出么?

李景安眯着眼仔细观察了许久,见伤口并无异常,这才缓了口气。

他脱力般靠回软枕之间,轻声道:“这布条不必每日更换,待换药时一并替换即可。”

“每次用时,务必以沸水蒸煮、烈日曝晒,再浸透此液。待那孩子的伤口收口、新肉渐生,便可停用。明白了吗?”

那大夫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李景安掩唇低咳了两声,抬手指向那陶坛:“这液体的气味辛烈,不大好闻,不必放在库房。”

“只找个孩子碰不着的地方密封了放着。除了屋子里的人,其他人皆不可靠近,可都听明白了?”

“不然出了事,本县唯你们是问!”

大夫被那最后一句惊得缩了缩脖子,赶忙躬身应承,随后与闻金一道,小心翼翼地抬着二狗子退了出去。

房门甫一合上,李景强撑的那口气便泄了。

他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忍不住抬手按住闷痛的胸口,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眉尖难受地蹙起,嘴角委屈地向下撇了撇。

这气味……刺激性竟如此之大?

他不过吸入少许,便觉肺腑灼痛,犹如再度置身于那日山火弥漫的浓烟之中。

木白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满是忧急:“你还撑得住吗?”

李景安无力地挥挥手:“熄了炭盆……开窗,快……”

木白闻言下意识便要反对,但阿古朵已抢先一步,利落地用鞋底碾熄了盆中炭火。

几乎同时,王皓轩迅速推开了窗户。

清冷的山风瞬间涌入,驱散了屋内滞重的药味与暖腻。

微寒的空气拂过面颊,李景安深吸一口,紧蹙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脸上那令人心惊的灰白也似乎淡去了些许。

他闭了闭眼,缓和了好一会儿,这才睁开眼,看向王皓轩和阿古朵道:“好了,现在,来处理你俩的事情吧。”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上,见那孩童臂上脓液竟真被止住,太医令陈奉不由得心下剧震,捋着胡须的手顿在半空。

医典古籍之中,从未记载过如此之法!

那淡黄液体究竟是何来历?

为何见效如此之迅疾?

且气味辛辣刺鼻,又严令旁人不可触碰……莫非此液本身带毒?

可若是有毒,为何不见李景安有任何祛毒中和之举?

难道竟是恰好以毒攻毒,抑或是这止脓生肌之法,本就依仗这猛烈毒性?

陈奉心内犹如百爪挠心,只盼着李景安能细细分说一番其中机理。

不料对方竟轻飘飘将话题带过,全然未有解释之意,他脸上不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

一旁的工部尚书罗晋将他神色变幻瞧得真切,缓声开口道:“陈大人不必过于心急。李景安此人,并非藏私之辈。这药液玄妙,想来日后他自会阐明。”

“眼下他大病初醒,精力未复,县中百废待兴,诸事缠身,无暇深谈也是常情。”

“待他处置妥当,休养过来,再问不迟。”

陈奉面上笑着称是,心下却总觉得有些不妥。

这李景安纵是天纵奇才,又岂能事事皆知?

想来此法多半是他急智偶得,灵光一现罢了。

此时若不追问清楚,时过境迁,只怕他自己也未必能再说得分明!

可惜这天幕仅是单向显现云朔县诸事,他们的万千疑惑却无法传递过去。

否则,他便是拼着触怒天颜,也要将心中疑问递过去问个明白。

若此液真对火伤溃烂有奇效,能载入药典,惠及后世伤患,那可是功在千秋、流芳百世的大善之举!

罗晋亦凝望着天幕,心中好奇丝毫不减。

那肥料池的关窍,王皓轩先前分明已向阿古朵和盘托出,为何李景安却言“不止于此”?

莫非他先前竟有所保留?

还是说,他在县衙之内、众人未见之处,又对那用于深度腐熟肥料的池子做了更深研求,发现了些更为关键的奥秘?

——

杏花村内。

李景安望向站在面前的阿古朵,缓声问道:“阿古朵。你已决定要带族人回山了?”

阿古朵点了点头:“山火已灭,鬼气尽散。你既已无恙,我们便不该再叨扰山下。”

李景安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山上如今一片焦土,重建艰难。不如暂且留在山下,杏花村也愿腾出地方……”

“不必了。”阿古朵未等他说完便摇头拒绝,“南疆虽已归顺大梁,但与汉人终究不同根同源。偶尔往来尚可,若长久杂居,恐生事端,反负了大人一番好意。”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层叠的山峦:“我们生于山林,长于山林,习惯了松涛雾霭。这山下虽好,却非吾乡。”

“县令若是不放心,待我们选定新址,安定下来后,自会遣人下山报知,登记在册,也好让您安心。”

李景安见她心意已决,知强求无益,便不再多劝。

南疆人自有其风骨与坚持,并非汉律所能轻易框束。

既如此,尊重便是最好的安排。

只是他心中仍有一事悬系。

“那肥料池子,”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阿古朵,“你们日后……还打算再建吗?”

阿古朵点了点头,解释道:“那山里的气候你也都看到了。山下已暖,山上却寒。即便我们的稻谷不交税,一年也只能成熟一次。而一次的产量,也就那些。”

“纵使我们这些年兢兢业业的对稻种做了改良,可这一年的收成与我们而言,也着实捉襟见肘。”

“那肥料池子,虽初次搭建不得法,惹出祸事,却也实实在在见了效。”

“用在地里头,禾苗肉眼可见地粗壮青翠,可见对收成大有助益。”

“既如此有益之物,我们为何要弃之不用?”

“但山上不同于山下。”李景安轻声道,“山上树林茂盛,最怕火烛。而那池子,无论疏导得如何妥当,滋生……‘鬼气’之险,终究难以根除。”

“倘若再发生类似的情况,你们又当如何自处?”

他稍顿片刻,神色肃然:“先前之事,发于归降之始,情有可原,本县可既往不咎。然自此以后,律法如山,本县亦无法徇私。”

阿古朵闻言,反而爽朗一笑,似乎已是成竹在胸:“正因如此,在山下这些时日,我早已向皓轩小子细细请教了所有关窍。”

“此番回山,我必会择一处远离人烟、四周开阔、林木稀疏的僻静之地,将池子扩宽挖浅,以竹竿深插,时时测温,务必使腐熟均匀,杜绝死角。”

李景安叹了口气,眼底里腾起丝丝缕缕我无奈来。

他摇摇头,头一次认真的看向阿古朵道:“错了。倘若做足了这些就够了,那那王家的娃娃也就不会被腾起的火焰给烧伤了。”

“阿古朵,你需明白,即便你们做足了万全准备,也无法断言‘鬼气’绝不会再次产生。”

“天地造化之变,非人力所能尽控。”

阿古朵皱起了眉头,县令这话说的,莫不是要强留他们在山下了?

王皓轩也皱起了眉头。

虽说王家娃娃确在池边被那鬼火灼伤,可自那日掀开覆盖的草席后,便再未见有气体逸出。

这十一日来,村中不乏胆大之人曾试探性地靠近点火,无论远近,火苗皆平稳如常,再未出现那日的骇人景象。

王皓轩迟疑着将这一点说了出来。

李景安立刻皱起了眉头,不敢置信的看着王皓轩,连气息都急了几分:“你们莫不是疯了?先头已经伤着了一个,还敢再去试火?”

“倘若那火真起来了,便是你们一个村子的祸事。届时火借风势,席卷村落,屋舍良田尽成焦土,人命如同草芥……这些,你们可曾想过?”

李景安一口气息岔入喉间,顿时俯身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眼眶泛红,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珠。

王皓轩见状,脸上立刻涌起浓重的愧色。

这些时日他忙于杏花村事务,连同族老也因二狗子的伤势滞留于此。

王家村虽不远,终究还是顾此失彼了。

待他得知村人竟私下试火,一切已发生,再多斥责亦是徒然。

李景安好不容易平复了咳嗽,虚弱地倚回枕上,缓了半晌,才气息微促地解释道:“那所谓‘鬼气’,并非妖邪,实乃池中腐物堆积,在缺乏流通、闷热潮湿之境遇下,自然产生的……一种浊气。”

“此气极轻,易于积聚,遇明火则瞬间爆燃,其力刚猛,绝非寻常火焰可比。”

“我先前在王家村所言,乃是针对山脚平坦之地的池子所定的法子。”

“倘若在山上,除却这些,还应当用空竹竿插入池底,上端开口,专作导气之用。”

“如此一来,即便有气产生,亦可循此道缓缓排出,不至骤然爆发。”

“不止于此,还需安排人日日巡逻,务必严禁火烛火星,四周无可立刻点燃的枯枝败叶。还需立牌警示,防患于未然。”

“如此一来,你们的人力便会被分散。”李景安的目光落在阿古朵脸上,“南疆历经变故,所余壮丁本就不多。”

“阿古朵,你可曾想过,若分派如此多人手去看守一个池子,还能剩下多少人力,去侍弄田地,维系你们全族的生计?”

“这……”阿古朵一时语塞,眉心紧紧蹙起。

这两处关键的要害,王皓轩自己尚且不知,自然从未向她提及。

此刻被李景安一语点破,她便立刻意识到,在深山之中维持这样一个隐患重重又需耗费大量人力看守的肥料池,是何等得不偿失。

若不再设法增产,仅凭一年一熟的稻谷,如何维系如今已是捉襟见肘的生计?

昔日南疆未归,尚可自给自足。

如今既已归降,赋税便是逃不开的重担。

云朔县本就税赋沉重,若再分摊至他们头上,岂非连苟活都成了奢望?

既然如此,倒不如——

一丝狠厉之色骤然掠过她的眼底。

李景安却并未察觉她心中翻涌的逆念,只虚握拳抵唇轻咳了两声,气息微弱却清晰地说道:“本县深知,你们在山上垦殖艰难。”

“况且你们才刚刚归降,若立时课以赋税,确实强人所难。”

他略作停顿,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方案,“在本县任期的三年之内,南疆暂免一切税赋。”

“三年之后,即便开征,也只收取秋税,如何?”

王皓轩的脸色骤变,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李景安抬手止住。

“直到本县找到了能让你们的稻谷也能一年两熟的法子后,再和山下汉民一体纳粮,如何?”

阿古朵神色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疑问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你……就不怕汉人百姓非议?”

“不怕。”李景安微微一笑,“身为县令,自当要为下辖所有民众考虑。”

“山上山下情况不同,不能同日而语。况且这肥料确实不宜上山,既然不能增加你们的产能,也该给些补偿才是。”

“我相信,晓之以理,汉民同胞们……必能体谅,对吧?”

王皓轩面上一僵,垂下头去,不敢说话。

李景不再看他,只看着阿古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但此事于山下汉民而言,亦是让步。故而,你们南疆人也需拿出相当的诚意,以为补偿。”

阿古朵问:“什么补偿?”

“简单。”李景安眯了眯眼睛,“我要你们南疆,改良筛选出的那些稻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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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装饭的碗,他大不大————最后,液体里有苯酚,是19世纪的消毒剂,但其实没可能止脓的,俺不中了,找不到资料了,给开个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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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玩县令模拟器被围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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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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