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阿古朵被李景安的话问得一怔,面色骤然冷了下来:“你要稻种做什么?”
这稻谷可不比别的,李景安开了口,她无需多想,便就能给了。
这可是集结了南疆几代人的心血的东西,岂能这么轻易的给出去?
“自然是拿来改良的。”李景安唇角噙着一丝淡然的笑意,“山上风土寒重干燥,山下水土温润潮湿,二者天差地别。”
“若不细细比较这山上稻谷的脾性,摸清它耐寒耐瘠的关窍,又如何能对症下药,培育出真正适合山野、还能增产的新种?”
“而本县身系县务,不宜上山久居。自是需要一些稻种,种入这试验田中,再寻得那改良增产的门道。”
阿古朵闻言,冷哼了一声,只眸光森冷的看着他,并不说话。
李景安这话说得乍一听着实好听,也确实字字句句都向着他们南疆人,为着他们南疆人的生计。
可细细想来,实则里头全是问题。
他先头也都明说了,山上风土寒重干燥,山下水土却温润潮湿,二者天差地别,不尽相同。
既如此,这山上的稻种落入这山下的土壤,岂不是同那淮南橘子一般——山南为橘,山北为枳了?
到时候只怕不仅寻不出改良增产的门道,甚至连基本的稻子都种不出来。
可见,他这般说辞,远不是他的真心。
“县令。”阿古朵缓缓开了口,那声音仿佛去过了极北寒窑似的,充满了冷意,“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怕并非你的真心吧?”
“你不如坦诚相告,你究竟……意欲何为?”
李景安闻言,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反而更坦然了几分。
他轻轻颔首,直言不讳道:“山下的稻种,也确实到了该改良的时候了。”
果然!
阿古朵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心底里冷笑连连。
什么为了南疆的增产苦心钻研,不过是觊觎他们世代积累的稻种秘技,想用来肥了汉人的田!
汉人,果然是一肚子坏水的,嘴里吐出的,每一句实话!
“若我……不答应呢?”阿古朵问。
李景安两手一摊,脸上不见半分无奈和着急:“那便不答应吧。”
“本县身为一县父母,既能制出沃土肥田的肥料来,可见于这农耕增产之道,自是有些心得的。”
“若是你们给,也只是缩短些本县研究增产稻种的时间的时间罢了。若不给,也不会改变本县能研究出来的事实。”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但,阿古朵,你可得想清楚了。”
“本县确实是想从你们的稻种里找到你们改良稻种的法子,但承诺为你们寻求增产之路,也是真的。”
“胡说!”阿古朵斥道,“倘若真心”
“你别不信啊。”李景安笑吟吟的,“稻种对比,若不种下,便不可见真相。”
“而一旦种子落入田垄,生根发芽,便自然要因时因地制宜,调整肥力深浅、灌溉多寡,乃至尝试嫁接之法,探寻最能激发其潜力的关窍。”
“你们的稻种既已历经世代筛选,耐寒抗瘠,其根基已胜寻常稻种一筹。”
“若能佐以适宜的肥力、合宜的水源,再辅以恰当的田间管理——”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俱备,如何就不能在此基础上,再进一步,突破产量的极限?”
“可这里是山下。”阿古朵点出了问题所在,“你也说了山上山下气候风土不同。”
“你的试验田既是在山下,因时因地制宜也是因着山下的一切变化。和我山上有什么关系?”
“我自有办法在山下模拟出同山上一般的环境。”李景安信誓旦旦的说道。
阿古朵猛地一怔,双眸圆睁,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这县令莫非是病糊涂了,开始说胡话了?
他先前三番五次的强调自己是人,不是神。
既如此,又从何得来这等改天换地、操纵气候的本事?
若他真有此能,为何不直接用于山下万亩良田?
是不愿么?
李景安见阿古朵一副不信的模样,叹了口气:“不知你可听说过那大棚之法?”
“大……大棚?”阿古朵更加疑惑了。
这个词陌生到他闻所未闻。
李景安点点头:“大棚。在选定的试验田上,用竹木为骨,搭设棚架,覆上特制的透光白布。”
“借由白布调节日光照度,便可掌控棚内温度。再用人工调控水分灌溉,便可拿捏土壤湿度。”
“如此,即便是在山下,也可以模拟出山上清寒干燥的水土环境。”
旁凝神静听的王皓轩,眼睛噌的一下亮了。
他虽是读书人,可也时常在地里田间走动的,故而立刻就明白了李景安的意思。
这法子同那古籍上的窖室种瓜有异曲同工之妙。
皆是先制造出一个密闭的空间来,再人为控制风寒湿热、光照强弱,从而催瓜助长,令其早熟。
若运用得宜,何止于瓜果,便是稻麦也该是能成的!
王皓轩越想越是心潮澎湃,他目光灼灼地望向李景安,胸中激动难以自抑。
县太爷既然能有这个法子,为何不直接用在王家村?
他们村子愿意身先士卒,不管成与不成,做这个试用品。
李景安一眼便看穿他心中热切,面色一肃,摇头打断他的遐想:“莫要胡思乱想!”
“这法子虽好,但耗时耗力耗财极大。你王家村有良田千亩,可能承担起这搭建、维护的巨大耗费?”
王皓轩满腔热忱仿佛被冰水浇透,眼中光彩迅速黯淡下去,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失落。
县太爷这话说得不假,这些年,整个云朔县谁家不是捉襟见肘的?
便是举全县之力凑份子,也不一定能凑出这一个村子弄这“大棚”所需的钱财来呢。
这法子好是好,可惜目前也是真的用不上。
李景安见状,放缓了声音:“县衙不同村子,便是弄这试验田也不过是在前庭开辟出一小块罢了,弄起这“大棚”来,又能耗费多少财力?”
更何况,他有模拟实验室。
落在县衙地上的不过是个幌子,根本不必浪费那些银钱。
阿古朵听着这话,面色变幻不定。
她俨然有些被李景安说动了的意思。
只是心里依旧惴惴不安的,在打着鼓。
汉人实在是不可信的,话里总是藏了半句,需要去猜。
可这法子听着也确实不错啊……若是能成,岂不是一桩好事?
“阿古朵。”李景安忽然叫了她一声,“你可想好了,山上山下,耕种之法、稻种选育之路本就不同。”
“三年间或许看不出什么变化来。可三年之后,你莫要望着山下金黄稻浪、仓廪充实,而徒生羡慕才好。”
“你——”阿古朵气结语塞。
这话说得,好似他真的能成功一般!
可是……
阿古朵咽了口口水。
自打这县令自到任以来,所推行之肥池、深井乃至在她眼皮子底下的鬼气焚烧,无一不是这贫瘠之地前所未有之创举,且桩桩件件皆成了。
他既敢开口,或许……真有几分把握?
阿古朵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山下,稻田如金海翻涌,农人欢声笑语,粮仓堆叠如山。
而山上,依旧是稀薄的收成,族人面黄肌瘦,在寒风中艰难求存……
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南疆人纵使再怎么团结,在这如此悬殊的对比之下,难保不会人心浮动,怨声四起。
届时若压不住族内异议,对南疆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你说得动听。”阿古朵强压下心中寒意,硬声道,“可你连肥料池都不允我们自建。我凭什么信你?”
“那是因为山上确不宜沤肥啊……”李景安露出些许的无奈来,“若是可以,我自是愿意让你们自理的。也免了再为这运肥,往山里铺设出条通路来。”
阿古朵愣住了:“你……你什么意思?”
“铺路啊。”李景安看着阿古朵,说得理所当然,“山上不宜养肥料池子,可种植庄稼却又需要肥料。”
“你们若不从山下运些上去,如何能养出结实饱满的稻谷来?”
“若是养不出,又如何能填饱肚子,丰衣足食?”
“如今你们已经归降,是我下辖子民,我便不能不管。故而,虽说不准你们山上建池,却也准备铺路,方便肥料运输。”
阿古朵被李景安这番话给弄糊涂了。
所以,这县令的意思是,山上不宜建设,但他们全然可以从山下,从这些汉人手里头运走他们所需要的肥料?
不止如此,为了方便运输,他甚至愿意专门在两个地方修建出条路来?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而且,他都没问过那些汉人的意思,那些汉人们,他们可曾愿意?
“你……你怎么不去问问,他们肯不肯给我们?”
李景安但笑不语,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皓轩。
王皓轩接收到他的视线,无奈一笑,上前一步对阿古朵郑重道:“旁的地方,我不好做主的。但这肥料池子原就是从王家村出来的,没有地方出的肥料比我们村子里的更为正宗了。”
“如今我斗胆做个主,山上所需肥料,尽管来村中取用便是。至于价钱……”
他略顿,见阿古朵屏息凝神,便笑道,“山上林木丰茂,柴薪、草料都是沤肥好材料,日后定期送些下来抵扣就好。”
“你们……不觉得亏?”阿古朵眉心紧蹙着,迟疑着问道。
“这有什么亏的?”王皓轩连连摆手,眉宇之间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流露出几分不解来。
“这肥料总是要沤的,区别只是多少而已。你们需要,我们便多沤些,顺手的事情。”
“况且,肥水不流外人田,县尊大人常教导,‘所有人都好,那才是真的好’。”
“你们如今既已归降,便是和我们一体的。旁的村子如何想,我尚不清楚。”
“但我王家村愿意暂且放下往日芥蒂,与南疆同胞携手,共筑云朔县之安宁丰足。”
阿古朵低声重复着那句“所有人都好,那才是真的好。”
她垂眸沉思着,脸上挣扎之色变幻不定。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直视李景安:“稻种,我可以给。”
“但我必须知道,改良稻种,你有几成把握?”
“如果是为求稳妥,徐徐图之的话,十成把握。”李景安笑容不变,语出惊人,“但若是求一个速效的话,本县有七成把握,在三个月内拿出些许的成果来。”
阿古朵顿时头朝左边一侧,面上立露出狐疑之色来。
她紧盯着李景安,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这县太爷自打来到这县里,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监视下。
他辟肥池、掘深井、烧鬼气,做的皆是实实在在的惠民之事,但那都是些细枝末节的。
这可是稻种啊,改良不比别的,稻种的改良需要足够长的时间。
即便是他们,也实打实用用了几十年,怎么可能三个月内拿出改良完成的稻种来?
还说什么,有七成的把握,简直是天方夜谭啊!
“我从不许无法兑现之诺。”李景安道,指着木白等人,“你若不信,只管问他们。”
木白紧抿嘴唇,沉默如山。
刘三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骤然参透了禅机。
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用胳膊肘暗暗一顶——
王皓轩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趔趄便被推了出来,直直撞入阿古朵那双写满了怀疑的眸子里。
王皓轩心里顿时擂鼓大作,虚得后背几乎要沁出冷汗。
他飞快地偷瞄了李景安一眼,见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咽了口口水。
县太爷行事向来莫测高深,话中有话。
他既然敢如此放言,想必、或许、大概、可能……是真的有几分依仗吧?
“你说,他说没说谎!”阿古朵执拗的问道。
王皓轩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深知此刻绝不能露怯,只得将心一横,硬着头皮道:“县尊大人……向来言出必行,行之必果。”
“他说一个季度内有七成的把握,必是一个季度内有七成的把握。”
阿古朵目光扫过几人,心中疑虑未消。
但想到山下肥料的供给承诺,以及那句“所有人都好”的话后,终究是冷哼一声:“也罢,我便信你这一次。”
“稻种不日便会送下山来来。三个月后,我自会派人来取新种。”
她上前一步,弯下腰去,陡然将脸凑到了李景安的眼前,沉声道:“李景安,县令,记住你的承诺。”
“若到收成之时,产量未见分毫增益……便休怪南疆不再认你这县令之情!”
语毕,她决然转身,大步离去,房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室内骤然一静。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瞬间,木白那原本充满了寒气的目光顷刻化作浓厚的担忧,明晃晃地落在了李景安那苍白疲惫的脸上。
“你确定么?”他声音低沉的问道,“三个月改良稻种……此事,绝非儿戏。”
——
京城,紫宸殿。
李景安的话语清晰地回荡在殿中,落入每一位朝臣耳中,掀起又一阵的惊涛骇浪来。
工部尚书罗晋只觉得眉心突突直跳。
三个月便能改良出适宜山地的稻种?
即便他久在朝堂,也深知稻种改良绝非易事。
那些一辈子泡在田地里的老把式,耗费毕生心血,也未必能培育出比原有品种增产多少的稻谷。
“狂妄!”罗晋忍不住低声斥道,“稻种改良岂是儿戏?”
“即便经验最丰富的老农,也需耗费数十载光阴。他李景安才多大年纪?有何深耕经验?简直天方夜谭!”
工部侍郎李唯墉此次也深以为然。
倒不是因着恨这李景安,巴不得他立刻死了,而是他也打心眼儿里觉得李景安在开玩笑。
南疆人归降未久,野性未驯,且与汉人积怨已久。
李景安身为父母官,欲行安抚、收服其心,许之以当下便能兑现的实惠方为上策。
无论是那肥料池还是掘井之法,皆是南疆切实所需。
可他偏偏拒绝了这些,反而许下一个听起来如同镜花水月般的承诺。
若三个月后他拿不出能扩容增产的稻种来,南疆人的怒火,最终还不是要由山下无辜的百姓来承受?
他可有想过此番行为的后果?
他又可能承担的住?
李唯墉越想越气,正欲出列陈情,抬眼却见御座之上的圣人面带欣赏之色,心中顿时一哽,连忙垂下眼帘,将话咽了回去,再不敢出头了。
罢了,陛下显然是对那小子青睐有加的。
先前他那么多次触怒天颜,如今却是断断不能再犯了。
户部尚书赵文博却连连摆手,正色道:“罗大人此言差矣。岂不闻‘非常之人,能行非常之事’?李景安先前所辟肥池、所掘深井、所烧灼鬼气,哪一样在做成之前,我等不觉得匪夷所思?可他哪一样未在约定时限内做成?”
“此子心中自有沟壑,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再者,且看圣颜,可有一丝一毫的不悦?”
“这……”罗晋微微一愣,抬眼看上萧诚御,面上露出些许迟疑来。
圣人这面色,非但没有不满,反而是十分欣赏?
可……这终究是关乎国本民生的大事啊!
李景安先前所辟肥池、所掘深井、所烧灼鬼气,确算实绩,亦令人震惊,信服。
可那些之于耕种根本,仅锦上添花耳。
但改良稻种可不同,那可事关农耕之本,岂能不慎之又慎?
罗晋迟疑了半晌,咬着牙,把心一横,无视了赵文博的劝阻,出列陈述:“陛下,微臣以为,李景安此举颇为不妥。”
“稻种乃农耕之本,改良绝非易事,南疆人自身亦深谙其难,恐难轻信。”
“若届时诺言成空,岂非徒增南疆反叛口实?”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为权宜之计,亦当留有分寸,以免养虎为患。”
赵文博轻轻叹了口气,不等萧诚御开口,便自发的站了出来,道:“罗大人所虑,看似持重,实则过矣。”
“李景安既敢许下承诺,必有几分把握。”
“岂不闻云朔山中迷雾日渐稀薄?假以时日,天朗气清,兵马通行无阻。”
“届时,即便真有所差池,王师朝发夕至,又何惧南疆宵小再生异心?当以雷霆之势镇之即可。”
罗晋怒道:“强词夺理!稻种之事,关乎生计,岂止南疆人翘首以盼?山下百姓孰不望丰收?”
“若届时诺言成空,伤的又何止是南疆人心?更是天下万民对朝廷的信赖,损的是陛下的天威颜面!”
赵文博却笑眯眯的反问:“罗大人言及‘天下万民’、‘朝廷颜面’,然而今日天幕所示,除却王皓轩、刘三立、阿古朵、善宏几人,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刘老致仕已久,深谙为官之道,自知分寸。王皓轩乃李景安学生,必唯师命是从。阿古朵乃南疆首领,所求无非实利,事后亦将归隐山林,不足为惧。”
“唯一可能心存疑虑的,不过善宏老丈一人。一人之言,若无旁证,谁又会轻信?”
“者云朔县苦于前几任县令久矣,李景安虽有力挽狂澜之举,然积弊非一日可除。而山下百姓皆为农人,岂能不知改良不易?又岂会因他一番尚未兑现之言便全然倾心信赖?”
“你——”
“够了。”萧诚御打断了这番争执,“赵卿说的不错。李景安行事,虽常出人意料,却亦是能于绝境中开辟新路。”
“况且其所许之诺,至今未曾落空。”
“朕相信李景安,他既敢许诺,便必有良策。”
——
云朔县,杏花村,李景安休息的房间中。
“我知道啊。”
李景安轻飘飘的说道。
他垂下头,将整个身子沉进背后绵软如云絮的被褥里,虚虚地吁出一口气。
一团白雾般的气息被轻轻呵出,只飘出一小段距离便消散无踪。
肺腑间的滞涩似乎稍稍缓解,可一股寒意却随之从骨髓里渗出来,头脑也开始阵阵发昏。
手脚却像是又被按回了那盆滚水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灼人的热度。
木白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见他耳根迅速漫上一层不正常的薄红后,当即几步跨到榻前,微凉的手掌不由分说地覆上他的前额。
指尖立刻传来了滚烫温度。
木白眉头骤的锁紧,脸上的忧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果然,又烧起来了。
“把窗户关上。”木白头也不回地沉声吩咐。
王皓轩和刘三立对视一眼,忙忙走开,利落地将那几扇略开的窗棂严实合上后,便极有眼力地退向门口。
善宏老丈反应稍慢半步,正待跟着离开,却听榻上传来李景安微哑的声音:“老丈且留一下,我有些话要同你说。”
善宏身上一僵,只得停下来,眼巴巴看着王皓轩二人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还体贴地掩上了房门。
木白蹙着眉,一脸不赞同的看着李景安。
他哪里不知道李景安如今的情况?分明是这段时日累狠了,累过了劲,这才会反复起烧。
如今他不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好生休息,把身子骨好生调养过来,又要留人做什么?
莫不是觉得,等他烧退了,或是因着什么急事回了县衙,还有机会休息?
只是想想,便该知道那“大棚”法子便够他忙活了。
“老丈,过来些说话。”
李景安见善宏老丈远远杵着,不敢近前,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无奈,勉力抬手招了招,示意他靠近些。
善宏老丈下意识先瞥了一眼木白,见对方虽面色不虞,目光只沉沉锁在李景安身上,并未出言反对,这才踌躇着挪步上前,心中七上八下的,憋屈的厉害。
他如今对着小子可是真的心生出敬畏来了。
先头李景安昏迷的时候,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打着探病的幌子前来窥探虚实。
都被木白以雷霆手段无声无息地挡了回去。
那三四日里,杏花村虽说没见着血光,却弥漫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至今想起了,仍让他心有余悸。
此刻县令单独留他,究竟为了什么?
善宏老丈一边想着,一边心中暗暗叫苦。
“老丈。”
李景安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才揉了两下,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格开——
木白默不作声地接手,指腹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力道,按了上去,轻轻揉搓着。
一丝清凉顺着滚烫的皮肤渗入,稍稍缓解了头部的胀痛。
李景安舒服地叹出一口气,这才重新看向善宏。
“山上后续的清理平复事宜……听闻皆是老丈一力主持操办的?”
善宏老丈一听是这话,着实被吓了一跳,赶忙连连摆手,道:“可不是可不是!原是那些南疆人自己弄的。”
“只是他们到底是见得少了,不知道这被火烧过的山啊,看着是焦黑一片,随时都有可能起那火星子,可地力才是最肥沃的哩!”
“需用水细细浇透了,再慢慢的摆上几日,让水土和那些焦黑的玩意儿细细融合一番……”
他喉咙上下一动,咕咚一声,尽是直直的咽了口口水下去。
“不止那火星子起不起来了,那肥力啊,更是一绝!今年凭他们种什么庄稼,可都不愁了!”
他说到这儿,似是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脸上顿时露出些不好意思来,低垂个头,挠了挠稀疏的头顶。
“哎,我也是瞧不得这么好的肥地被糟蹋了,这才同他们说上了几句。”
“好在,这些南疆人也不是那完全听不进劝的,听我这么一说,就立刻照办了。”
“还逢人都说,是听了我的法子呢。这不一传二,二传三的,就成了这什么,山上后续的清理啊,平复啊,都是我指点的了!”
善宏老丈说到这儿,那张沟壑丛生的老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满当当的无奈来:“县太爷哎,您给评评理,这都叫什么事儿?”
“我跟在后头解释了不知多少回,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硬是没一个人肯信我的哟!”
李景安听得笑了起来。
他倒是觉得这情形再正常不过。
乡野之间,以讹传讹本是常事。
再加上那南疆人说不清楚汉话,如今才传成这样,可见是真的有心替老丈解释了。
“虽说是看不惯肥力浪费的,可法子确实是个好法子,既能保留了肥力,也叫火星子在那片地里再起不来。老丈实在是有心了。”
李景安顿了顿,又问道:“既如此,老丈可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下一步?
善宏老丈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脸上的愁容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哪儿知道什么下一步的?
那年山上起了火的时候,他还是个娃娃哩!
只是瞧着大人们把火灭了,又泼水浇透了那被烧过的地,等了好几日之后,才种上了……上了……树?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骤然瞪得滚圆。
对了!对了!
是树!
他们种上了好些树哩!
待到秋日一到,小风一起,枝头便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
把外头那层皮剥了,一口下去,不仅果肉汁水丰沛,还入口绵软清甜,那滋味美的哇,他至今都难忘!
只可惜,那些果树不知因何缘故,仅一年光景便相继枯死,后来就再无人尝试了。
“种了些树?”
善宏老丈继续挠这稀疏的发顶,面上露出了几分迟疑来。
“我也不是很记得了。那会儿子我还小着哩!原是不让我们这些娃娃们上山的。”
“可架不住调皮的实在是太多了,看不过来。这才让我钻着了空子,上去看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脸上立刻腾起层为难来:“就是,我也不大记得种的是什么了。只知道是从附近移过去的。会结果子。”
“等到秋风吹起来,枝头就缀满了,黄橙橙的,可好看了。”
“还好吃的厉害。把外面那层黄色的皮扒了,里头的肉也黄橙橙的。上头网着层白色的脉络。”
“那脉络是苦的,那时候好多娃娃都不好吃。喜欢拽掉,果肉却很甜,一口咬下去,汁水丰盈的厉害。”
善宏老丈说到兴头上,仿佛又尝到了记忆中的甘甜,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浑浊的眼里漾开一层淡淡的怀念。
“可惜了,这树实在是不好养活。才不到一年,就都死光了。清理都废了好大的功夫,后头就在没有人去种了。”
他说得正沉浸,忽地偷眼去觑李景安的神色,只见这位县太爷听得极为专注,眸中若有所思。
善宏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面皮上的追忆与怀念瞬间被惊疑取代,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县尊大人,您问这个,莫不是,也想在那边种上这种树?”
李景安笑了起来。
他微微偏头,看着善宏老丈的脸,认真的点点头道:“老丈猜得不错,本县正有此意。”
“山中那片焦土,此时再播种稻麦已是误了农时,徒劳无功。”
“倒不如因地制宜,种些易活的果树。”
“一来可固土肥地,二来……也能让山上的孩子们,日后多些零嘴吃食,添些滋味。”
善宏老丈虽说不清那是什么树,可李景安听得分明——那黄皮白络、汁水丰盈的果子,分明就是柑橘一类!
无论是柑是橘,都是极喜温暖、畏严寒的树种,正适合在那背风向阳的山谷中生长。
况且这类果树往往结果快,当年或次年便能挂果。
结出来的果实不仅能生津止渴,橘络、橘皮更是能入药的好东西,可谓一举多得。
最重要的是,依照善宏老丈的说法,这树啊,山里本来就有。
也省去了寻找的麻烦了。
李景安忍不住想起自己的那方游戏面板来。
等橘子长成了,他那医的数值也能继续增长一些了吧?
善宏老丈一听他果真如此打算,顿时急得连连摆手,几乎要从原地跳起来,声音都带了颤:“大人!县尊大人!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您别看这树能挂果,果子听我说的还很好吃。可实在是难伺候啊!”
“第一年因着地里的肥力,还好伺候着。可等到了第二年,这树就得死了。”
“我听那些会侍弄果树的人说了,那树娇贵得很,极畏严寒的。”
“咱们这山里一旦入了秋,别管白日里有多暖和,到了夜里头,山风裹着寒气下来,温度能骤降许多的。”
“更何况冬天的风更是不得了了,当年那些树苗,就是熬不过第一个冬天,全给冻死了。
“到时候清理起来,可费劲了。还不如就这么放着,等到第二年直接种呢!”
“您担心地肥会跑,但是能跑多少呢?总归第二年还是够用的啊!”
李景安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了起来:“善宏老丈,你这话说的可不对了。”
“要知道,那被山火燎过的红砖土,质地疏松,最是存不住水肥的。”
“若不在上头尽快种下些能深扎根系、固土保肥的作物,眼下看着肥力旺,可经几场大雨冲刷,那好容易得来的肥力便会流失殆尽。”
“到时候,不比等上来年了,只一两个月,这片地终究会变回从前那般贫瘠普通。”
善宏老丈一听这话,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是呐呐不语了。
可那浑浊的老眼里却明显升起几分不服气。
县太爷这话说得,未免也太过危言耸听了吧?
他也是在土里刨食一辈子的老把式了,又不是没伺候过地。
那用过肥料后暂时撂荒的地,他手里也经过几块,第二年再种的时候,不照样比往年长得还旺相?
哪就像县尊说得那般凶险了?
莫非……大人是自己嘴馋,惦记那黄澄澄的果子,又不好意思明说?
若真是这样,特意辟出小块地方种上几棵尝尝鲜,也不是不行。
可千万别像上回那样,不管不顾地种得满山遍野才好……
他垂着头只顾思量,一个没留神,竟将心里的嘀咕喃喃说出了声。
木白当即脸色一沉,猛地扭头就要呵斥,却被李景安轻轻按住了手臂。
木白一怔,看了眼李景安沉静的脸色,默然片刻,终究还是转回头去,继续默不作声地替他揉按太阳穴。
李景安的脸上倒不见一丝一毫的恼意,只温和地问道:“善宏老丈,您说的那块地,具体在何处?”
老丈闻声一愣,猛地将头一抬,巴巴儿的看向李景安。
仔细一回味,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竟把腹诽都抖落了出来,顿时老脸涨得通红。
他羞愧难当,低着头,磨蹭了半晌才低声道:“就、就在山脚下,挨着村口那条河湾的地。”
“那地的土色什么样?手感如何?”
“灰扑扑的,捏在手里也松散,不怎么抱团。”
李景安点了点头:“那应该是白沙土了。白沙土虽说也是入手松散,存不住水肥。但比红砖土到底还是要好些。”
“而山上的那片红砖土,是被猛火燎过的,土质变得既脆且空。眼下看着是肥力汹涌,实则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您先前引水浇灌、翻动混合,只是暂时将肥力压入了土中,没一会儿就又都冒出来了。”
“那状态呢,就好比将肥油去抹一块被烤酥了的饼,一时半会儿看着是揉进去了,但放一会儿又都出来了。”
“若是放着不管,等日光一照,水分蒸发了,那浮在表面的肥力便会析出。”
“到时候一旦遇上急雨,雨水狠狠冲刷着,这松脆的土根本拦不住,肥力顷刻间便随水而去,消失无踪。”
“所以,必须尽快种下深根作物,让其根系牢牢抓住土壤,锁住肥力,才可以将这天赐的肥力,化为长久的地利。”
他说到这儿,忽然轻笑一声,不止语气缓和下来,还染上了几分狡黠来:“不过,老丈你说的也对,本县确实是馋了。”
“您方才那么一形容,那果子听起来就汁水丰盈,清甜可口,本县也真想尝一尝。”
他说着,忽然仰起头,忽然仰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木白,睫毛轻轻一眨,语气里带出了点轻松快活来。
“木白,你呢?想不想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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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更第二次——挠头,果然我是对的,写不出那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