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镜壁之城17
玻璃器皿内的液体剧烈震荡,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声音来源于白子原在看清外面那个存在的瞬间，他本能地猛然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弧形壁面上,激起翻涌的涡流。
站在器皿之外的，竟是曾经站在器皿之内的“祂”。
纯白。
那人是极致的、毫无杂质的纯白。
从及膝的长发、睫毛到肌肤，全然一片雪色,甚至连身上所着的衣物,也是同样毫无生气的纯白。
唯有那双正注视着他的瞳孔的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墨黑。
这强烈的色彩反差,让他看起来像一张不慎沾染了部分墨迹的白纸,诡异，非人。
那个雌雄莫辨的白色存在,无声地按下了外部的一个按钮。
器皿内的液体开始迅速下降,发出汩汩的抽吸声，紧扣在他口鼻上的呼吸面罩也随之自动解开、收回。
失去了液体的浮力支撑,白子原腿脚一软,赤裸的身体重重跪倒在冰冷潮湿的容器底部。
浑身湿漉,不着寸缕，前所未有的狼狈。
“我们又见面了,001号。”
对方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有些沉闷,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此刻,白子原辨认出来了,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记忆的碎片骤然拼合。她曾是研究所里的实验品，再结合邹俞所说的计划，所有线索都表明，此人恐怕就是那种人类所创建的新的生物。
一个硅基智能体。
“你的瞳孔出现瞬时收缩,心率提升至警戒阈值。”女孩的语速快而均匀，“看来，你已成功进行身份识别。出乎我的演算，你的记忆模块中仍保留着关于我的数据。”
她纯白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真是挺顽强的。末日里没有死，在试炼中也没有死，甚至把我的地方搞得天翻地覆。”
白子原抬起湿漉漉的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他只提出一个最原始的要求：“无论你到底想做什么，先给我件衣服。”
女孩纯白的睫毛纹丝未动：“尽管算我半个同类，但你身上这些人类特质，总是顽强得令人厌烦。”
“我要一件衣服。”白子原重复道。
女孩对他的诉求置若罔闻，转而望向远处：“我带你逛逛吧，看看神明亲手塑造的世界。”
白子原：“……我要穿衣服，要不然我将闭紧双眼。”
女孩好像这才听见他的话似的，头颅以一个精确的角度微微偏转，那双空白的眼睛真正聚焦在他身上。
上方传来细微的机械运转声，一件素白的袍子无声垂落，恰好落在他手边。
白子原一把抓过袍子迅速套上。布料干燥柔软，却宽大得过分，下摆直垂到他小腿肚，空荡荡的袖口将他的手完全吞没。
“人类特有的羞耻心。”女孩陈述道。
“你不也穿着衣服？”白子原拉扯着过长的袖口反问。
“人类在神殿中都如此穿着。所以分析得出这样的形态符合神明的审美标准。”
白子原：“那你的数据样本可真够单一的。”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器皿突然无需任何可见的轨道，便平稳地悬浮移动起来，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前方那道纯白的身影，向着更广阔的空间滑去。
滑动之间，白子原的视线掠过了相邻的那个容器。
那是一块并不完整的人类大脑组织。灰质的皮质层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比发丝还纤细的线路与探针。它们如同某种诡异的寄生植物，深深地扎根于意识的土壤。
“等一等。”白子原叫停，“这是谁的？”
女孩的身影停下，她微微侧身，纯白的脸庞在冷光下更显非人。
“因为我们算半个同类，我对你比其他人类个体展露了更多耐心。人类的脑部组织。你不认识？”
白子原：“我当然认识。我问你这是谁的？”
“你不认识？”
女孩用完全相同的话调重复了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其他解答的意图，便继续往外走了。
白子原闭上了嘴，沉默地盘腿坐在器皿底部。
无法沟通。对方显然对他了如指掌，虽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而他却对现状一无所知。既然没有立即处理他的意图，那么保持观察，是此刻最理智的选择。
器皿载着他平稳地滑出室内，一片超越想象的景象在他眼前铺陈开来。
这是一片纯白的天地。
位于这座城市的顶端，镜壁之城的九层。
站在此处，视野之开阔远超下方的任何层级，似置身于一座如梦似幻的纯白云顶天宫。
高耸的平面顶如同一把巨大的伞盖，严严实实地覆盖着整个空间。顶面上投射出的蔚蓝天穹深邃无垠。缓缓飘动的流云，以精确计算过的轨迹悠然游走，其高度与澄澈度，逼真到给人一种手可摘星辰的奇妙错觉。
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平台之上，三座宏伟的建筑共同构成了第九层的核心景观。
位于左侧的，是一座规模庞大的算力中心。它是一座由无数熠熠生辉的发光晶体层层堆叠而成的纯白色尖塔。尖塔仿照数据流动的模样，时不时闪烁流动着漂亮的光束，如梦如幻。
平台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神殿。它通体由质地温润的白色玉石精心构建而成，线条流畅，高耸入云，静静地俯瞰着整个镜壁之城。
右侧，则是白子原刚刚离开的实验室建筑群。与其他两座建筑相比，它的外观显得更为冷峻，具有强烈的金属质感。
在这三座风格迥异的建筑之间，有些身着纯白制服的具身智能体无声地赤脚穿梭忙碌着。他们的外貌与下层身着燕尾服的服侍者完全相同。
当女孩带着白子原走过，这些具身智能体就便会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恭敬地齐声说道：“神使大人。”
“原来你就是孙铭他们所说的神使。”白子原对女孩的身份先前就有所推断，所以此时并不十分惊讶，“那你的神明是谁？你们也会有信仰吗？每个试炼中都有神明，是为了这个神吗？”
“关于神明的问题，我不会回答你。那是对神明的亵渎。”
“那你为什么要造镜壁之城？”白子原并不气馁，继续追问道。
“不是我要打造，而是神明的旨意。”神使微微仰头，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虔诚与敬畏，“只有这样，整个世界才会和谐又美好。”
这愈发勾起了白子原的好奇心，想要立刻前往神殿一探究竟。然而，此刻他的人身自由受到了限制。
器皿依旧沿着既定的路线前行，很快，便路过了一处极为宽阔的空地。
这是神使特意带他过来的地方。白子原确实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这是……”
只见在那片光线柔和的区域里，散布着许多孩童。他们身着和白子原同样质地的白色软袍。孩子们的小脸干净而红润，泛着健康的光泽，眼神更是明亮得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孩子们中间有着穿白袍的具身智能保育者。它们蹲下身时能与孩子的视线保持平齐。
其中一个正握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极有耐心地引导她将不同形状的透明晶体块嵌入对应的凹槽，每一次成功，晶体便会发出柔和的光芒，伴随着保育者的一句鼓励。
“几何关联正确。你的观察力真是太敏锐啦。”
不远处，另一个孩子好奇地伸手触碰空中悬浮的全息星图，图像随之旋转放大，展示出行星的构造与轨道。一旁的保育者便开始解释引力的基础概念，用词科学且适配儿童的理解水平。
所有的一切都无可挑剔。营养均衡的食物，根据每个孩子认知发展阶段定制的互动教学，绝对安全且激发探索的环境，以及这些永不疲惫永不烦躁的完美养育者。
整个世界最顶级的资源，确实都集中在这里，被毫无保留地倾注在这些幼小的生命上。
一切都是那么平和，安定。
“留在这里，对他们而言是最优选择。”神使的视线扫过那些红润健康的小脸，“没有不合格的父母，没有家庭创伤，没有经济落差或情感忽视。有的，只是最适配的成长路径与绝对稳定的生存保障。”
白子原望着那个小男孩，孩子正全神贯注地调整笔尖的角度，脸上没有任何被纠正时常见的委屈或抗拒，只有一种纯粹的专注。
这幅完美的画面，与他脑海中另一幅景象猛烈冲撞。那是璀璨之都里那个赌鬼男人为了点数，轻易将怀孕妻子卖掉的面孔，还有城外黄沙中，那些因资源匮乏苦苦求生而早早熄灭的童真。
理性告诉他，神使是对的。在这里，孩子们确实得到了最完美的庇护。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几乎攫住了他。
几乎。
“不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间挤出，打破了这片虚伪的宁静。
“那天，你命令手下将那些孩子从他们父母身边强行带走时，我亲眼所见孩子们哭喊挣扎。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和恐惧，绝不是轻易能够遗忘。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神使回眸看他。那一头如瀑般的白色长发，在轻柔的微风中肆意舞动，恰似天边飘逸的流云。
她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很好听。
“科技已然如此发达，清除一些无用且阻碍效率的‘垃圾情绪’，不是非常简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