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镜壁之城19
白子原的脚步在通往神殿的岔路口猛地顿住。
不行,不能去神殿。
他心知肚明，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方才在九层巡视，并未见到下层那些攻击型机器人的踪影,这意味着暂时的安全，也意味着拦截他的机器人必须从下层调派。他得利用这个时间差，短暂的真空期,是他唯一的机会。
破局的关键在哪里？邹俞又在哪里？
神殿的变故或许是一个答案,但风险太高。神使前往了神殿,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他如果现在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说不定会引火上身。
那么,另一个答案或许就藏在维持这座镜壁之城运转的核心,那个他曾经身为囚徒而无法窥其全貌的实验室。若能掌握系统的命脉，他便能夺回一丝主导权。
他立刻改变了方向,朝着实验室跑去。
实验室的合金大门居然没有识别地无声滑开。
视野豁然开朗。他第一次看清,整个实验室竟是一个挑高达九层的巨大环形空间,之前关押他的地方，不过是这庞大建筑最底层的一隅。
无数精密仪器沿壁层叠,各种屏幕鳞次栉比,构成一片冰冷而繁忙的科技森林。
实验室里有许多智能体在穿梭操作。在这里,它们不需要贴近人类,所以不再保持近似人类的外形,更像是固定化的机器。
当白子原走入时，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扫描的光点一闪而过，随即又移开。它们似乎将他识别为了无需反应的同类。
是因为他脑内的东西,还是因为他穿上了神使同款白袍子？
白子原不得而知。
这里的安保看起来形同虚设，可能镜壁之城从未预料过会有闯入者能抵达此处。
他循着记忆，快步走向最初醒来的那间实验室。既然他是脱离试炼后在此苏醒，那么这里一定与试炼程序的核心紧密相连。
这里与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冰冷、整齐，与仪器低鸣混合的气息。
只除了隔壁那个原本安放着人类大脑组织的透明容器。
那容器此刻已经空了。营养液被抽干，只留下几道湿痕，连接管线无力地垂落。
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值得在如此短时间内被紧急转移？
白子原的目光地扫向一侧，定格在那面他之前未曾仔细打量的陈列墙上。
整面墙由无数个相同的透明方格构成，宛如一个巨大的蜂巢。而每一个方格内，都封存着一枚大脑。
但这些与那团尚且还存活（如果称得上是存活的话）截然不同。
它们呈现出一种彻底的灰败，萎缩成了核桃般大小的干瘪团块，皱褶深陷，毫无生机。像是被短时间内急速抽干了活力，在过度使用中燃烧殆尽，最终只余下这枯槁的残骸。
每一个方格下方，都贴着一块小小的金属标签，上面刻印着一个数字。
“2.65”、“1.37”、“2.19”、“0.62”……数字都没有超过3。
这些数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既然硅基生物的运算能力如此发达，为何还要依赖并消耗着人类的血肉之躯？
他得再往上看一看。
白子原加快脚步，二三层的常规实验室已无法引起他的兴趣。直到踏上四楼，一阵剧烈的震动突然从脚底直窜而上，伴随着灼热的气浪，几乎要将他掀翻。
他稳住身形，谨慎地微微推开那扇厚重的隔离门。
下一刻，一道毁灭性的光芒如利剑般刺出！
他猛地偏头闭眼，却仍感觉视网膜上瞬间烙下了一轮炽白的光斑。那光芒太恐怖了，仿佛要直接烧穿他的视觉神经。热浪裹挟着电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皮肤传来一阵刺痛。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再迟一秒，他可能就要彻底消失在这里了。
强忍着不适，他眯着眼瞥向门内。那个巨大的球形空间中央，囚禁着一颗暴烈的“恒星”。
那个人造星体被包裹在漆黑的约束罩内，却依然迸发出毁天灭地的光与热。
这应该是可控核聚变。无数粗壮的冷却管道如巨蟒般缠绕在约束罩外壁上，密集的光缆则像神经束般延伸而出，将澎能量输送到城市的每个角落。
这座不算大的城市，竟是以如此狂暴的方式维系着。仅仅是维持镜壁之城城墙存在的能耗，估计就足以在瞬间将旧时代的一个城镇化为乌有。这里的文明，建立在何等危险的根基之上。
他迅速逃离了这一层，灼热感仍残留在皮肤表面。
第五层显然温和多了。这里的设备负责调控着整座城市的光照和气候。他看见屏幕上，居民区的光谱正自动被精细调整，原本刺眼的白昼光谱被压低，蓝紫色的滤镜被缓缓叠加。
而在外面的世界，一轮色泽温柔至极的夕阳正按照剧本徐徐沉入地平线。
第六层，整面弧形墙壁被分割成成千上万个监视窗口，密密麻麻如同复眼的构造。每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窗口都是一个监视器。
整座城市的隐私在这里一览无余。街角的拥吻、深巷的争吵、餐桌上的欢笑，乃至独处时的叹息，都被那些无处不在的，为人类提供无微不至服务的燕尾服侍者们，用双眼中高清镜头无声地记录着。
一套繁复的算法正在后台疯狂运转。它不仅在看，更在读。它分析着成千上万人的面部微表情，拆解着语调中的频率抖动，实时生成群体情绪波动图。偶尔，某个窗口会被算法自动框上刺眼的红框，标记为异常个体。
在异常出现的同时，就会有燕尾服侍者改变行进路线，朝着红框标记的目标不疾不徐地走去。
此外，这里还有对一些重要人物的深刻分析。比如孙铭，比如季昭，比如向天歌，比如白娇，再比如他自己。
这些人的生平来历都清楚地写在这里。他们自以为隐藏极深的恐惧，绝境中迸发的勇气，乃至心底最阴暗龌龊的欲望，全都被转化成了可供分析的数据点。
算法给白子原的评语是：“认知能力卓越，自主意识过强，建议加强监控，列为S级关注对象。”
白子原想，他的确早早就被神使盯上了。不过评价还算贴切，是有几分眼光。
第七层则构建了神之试炼的内容。那些给他们分配任务的系统也在这里生成。
怪物是一串串被赋予了攻击逻辑的代码库。奖励也不过是诱导试炼者走向特定路径的奶酪。如果璀璨之都有人出高价，可以为了他们而制造更具观赏性的戏剧冲突，通过修改程序，让试炼者在绝境中获得一丝虚假的希望，再在终点前将其掐灭。
来到了第第八层，白子原看见很多设备正通过复杂的神经接口与维生管线，如蛛网般汇聚到一个透明容器中。
容器内，那团并不完整的大脑组织正微微搏动，无数微小的电信号在其表面明灭闪烁。
白子原立刻认出来，这就是在一层的那个残缺的大脑组织。
侧旁巨大的光屏上，正随着那些信号的跃动，源源不断地生成演化出光怪陆离的试炼场景。荒漠、都市、迷宫……无数试炼场景正被源源不断地编织出来。
那些试炼场景，原来是这样造出来的！
原来这些设定不完全是算法的产物，而是一个濒死大脑迸发出的无穷无尽的噩梦！
人工智能自身，根本无法凭空创造如此庞大且富有变化的试炼场景，无法创造出真正超越逻辑的困境。
它初期或许能模仿拼接已有的数据，但当所有模式都被受试者破译后，唯有人类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那片混沌非理性的领域，才能编织出连最聪明的试炼者也无法预料的地狱图景。
眼前这团残破的脑组织，才是所有试炼的终极源头。
他的目光落在容器下方的标签上：“7.11”。
白子原隐隐猜到了，这个数字代表着它已被使用的年份。
其他大脑都在短时间内被榨干废弃，唯独这个，在长达七年的折磨中依然顽强地存活着。
要知道，镜壁之城，也不过才运转了十年。
这个大脑几乎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全部历史。
它被囚禁在此处，日复一日地燃烧着自己的想象力，编织出无数试炼者赖以生存又深陷其中的梦境牢笼。
在这漫长的近八年时光里，它是否也曾回忆起自己曾经属于某个活生生的人？是否也曾在这透明的囚笼中，保留着一丝属于自我的痕迹？
神使曾说：“你认识它。”
一个可怕的猜测如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让白子原几乎站立不稳。
那些光怪陆离的试炼场景，那些精准捕捉人性弱点的设计，那些超越了算法的创造力……
难道说……
他猛地摇头，拒绝继续想下去。
那个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却又被他死死咽回。
不可能。
每一秒的停留都像是在证实那个可怕的猜想。白子原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快步走向磁悬浮电梯。他需要答案，更需要否认这个几乎要将他击垮的可能性。
最终，他抵达了第九层的入口。
一道浑然一体的银色金属门矗立在眼前，光滑如镜的表面映出他苍白的脸。
没有锁孔，没有开关，跟其他层的大开四合不一样，这里只有绝对的拒绝。
所有的答案，一定就在这门后。
就在他伸手试图触摸门扉找找开关时，身后传来平静的问话。
“参观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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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说今天更新，就今天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