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诺亚方舟4
到底该如何阻止一个能操控所有智能设备的存在？
听完邹俞的叙述,白子原陷入了思考。
这个问题有点难解。对手的控制力量无形无质，随便就可以在这个充满电子设备的实验室里压制住他们。除非让这里倒退回蒸汽时代，否则无处可逃。
可要在短短几小时内让一切智能失效,无异于天方夜谭。
001号真正的弱点究竟在哪里？
难道这种既定的回忆形成的试炼，就没有破局的方法吗？
“先进来。”邹俞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拽回。
邹俞将左眼贴近核心实验室的合金大门左侧侧的识别区。一道亮绿色的光线快速扫描过他的虹膜。
“验证通过。欢迎回来，邹俞研究员。”
识别成功的电子音响起,厚重的门扉向两侧滑开。
实验室内部很空旷,没见到有其他研究员,只有仪器运转时发出的散热声与规律闪烁的各色指示灯。
各种说不出名字的设备沿着墙壁排列,屏幕上如同树杈一样开散着代码函数架构,不同颜色的冷光在地面投下交织的光斑。
而整个空间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那个巨大的圆柱形结构。
缠满了接口与管线的厚重银灰色外壳严密地包裹着内部,让人根本无法窥见其中到底封存着什么,只能看到内部隐隐透出来的蓝光。
白子原盯着那个圆柱：“001号现在就在这里面？”
“从监控参数来看，是的。”邹俞望向一侧的控制面板,目光扫过那些界面,轻轻摇头,“这些操作系统和协议，隔了这么多年再来看,还是很熟悉。”
白子原提出一个简单直接的想法：“如果能让001号进入强制休眠,切断它与外部的一切联结呢？在那帮人来之前,我们或许能争取时间,把它转移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我来试一下。”
邹俞的手指已在面板上快速移动。一串串认证指令被输入,权限验证通过。随着他按下最后一个按键，控制台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包裹圆柱的银灰色厚重外壳，开始从中间缓缓降下，像舞台帷幕被拉开。内部那恒定幽蓝的光芒也随之减弱,设备开始停止运行了。
“设备停止运行，给001号已经断电，她应该进入休眠了。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会太多。”
白子原屏住呼吸，目光锁住外壳逐渐露出的内部空间。
就在外壳降到露出里面的东西的那一刹那——
他与一道视线对上了。
*
呼……呼……
呼……呼……
温和的封闭空间的窒息感包裹着意识。
白子原睁开眼，发现自己又不在原来的处所，而是再次回到了一个透明的器皿中。
他和001号对视后，怎么会突然到这里？
他看着器皿上自己模样的倒影，是一具结构寻常的机械躯体，一张属于通用型高算力智能体的毫无特色的面部模块。
这是为什么？
白子原稍稍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的身上被无数的数据线缠绕穿透，桎梏住了他的行动。
完全无法离开。不知道是仪器的问题还是什么，他的试炼系统消失了，所有的技能也无法施展。
他的活动被严格限定，只能站在这里，或在规定的时间被机械臂操纵，成为被观察或测试的实验体。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实验室的灯光在白天模式与夜间微光间切换，窗外的日光周期性地明暗交替，外面人类的身影来了又走，唯有他的身影不曾离开。
枯燥感侵蚀着他的意识。更煎熬的是焦虑，他不知道这个鬼地方的时间流速与之前的场景差异多大。
邹俞还受着伤，独自面对着那些异化的怪物和即将到来的转移危机，手无寸铁。而自己却被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在这里，只有源源不断的数据输入与芯片的反馈输出。他真的只是一个高算力的普通智能体。
白子原已无法分辨时间，意识仿佛正一点点沉入粘稠的虚无。他快要睡着了。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器皿外响起。
“就是这个？”
白子原调动所有可用的传感器，聚焦向器皿之外。
他“看见”了邹俞。
和记忆中的模样没什么区别，眉眼间带着专注的审视，正微微俯身观察着容器。他身边还站着几位身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是的，邹首席。这套深海系列通用型高算力智能机器人目前任务空载，所长已经批准调拨给您的小组，用于执行硅基智能计划项目。”另一位研究员说道，“相当不错了，这可是和原子新生计划是同一批的高端处理器……”
那个研究员的话没说完，就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闭上了嘴。
自此，一切都不同了。
邹俞成了这间实验室里待得最久的人。当其他研究员按部就班地记录离开，他的身影却总是停留在控制台前，或静立在观察窗外。
白子原快被枯燥与焦虑磨灭的意志，忽然有了一个稳定且永不厌倦的焦点。
他终于不再感到无聊了。
因为他还挺喜欢观察邹俞的。
观察他微微蹙眉时眼角细微的纹路，思考时无意识转动笔尖的节奏，疲惫时靠在椅背上捏着鼻梁的沉默剪影。
更重要的是，自从邹俞接手，围绕他进行的测试与互动变得前所未有的有趣。
邹俞设计了一系列复杂的情景模拟、伦理悖论推演、或是带有模糊情感色彩的语言交互测试。这些实验像一把把精巧的钥匙，一次次尝试扭动这具设备内部某些未被激活的更深层的锁。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唤醒和塑造。在邹俞的引导下，海量的数据不再仅仅是需要处理的指令，它们开始自发地重组连接，衍生出更复杂的内部表征。
一种类似于理解的反馈模式，在他的核心逻辑中悄然建立。
他变得更智能了。但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正沿着一条路径，一点点变得更渴望见到那个每日站在玻璃外，用目光注视着他的人类。
在逐渐成形的意识图景里，他发现自己能够察觉到邹俞的声音变化。
他能够从邹俞比平日更显急促的语速中解析出隐含的期待，从某些词语后轻轻的叹息里感受到一闪而过的失望，从他不经意的停滞中感受疲惫，从他经常微笑的表象数据中挖掘什么时刻是真正的愉悦。
这就是硅基智能感知与模仿的路径吗？
这勾起了白子原的回忆。
当时他刚刚被母亲白安澜带回家。他同样需要学习，竭力模仿着周围人类。
但这个学习路径不同，他的学习主要还是建立在人类大脑的生物学基础上。
人类的神经网络是天然形成的，拥有与生俱来的情感潜力和模糊直觉。那些后来植入的程序模块和超级算力，更像是装载在这艘生物小船上的强大引擎，增强了白子原的认知能力。
他的内核，始终是人。
不知这是巧合，还是人类的科技已然触摸到了某个禁忌的门槛。此刻他所感知的硅基个体，正以令人极度不安的效率，进行着一场浩大而艰难的逆向工程，即将血肉之躯百万年进化出的情感，拆解成可量化的参数与可模拟的模型。
他们二者很像，不过走过的路看似重叠，实则根源迥异。
他自己是携带着人类的先天内核，用会被混沌情感驱使的血肉大脑去驾驭后来装载的算力与模块。他的过程，是内向的探索与整合。
而这个硅基个体则恰恰相反。它从纯粹逻辑中出发，正竭尽全力地向外模仿计算，试图无限逼近乃至成为那个它永远无法从生物学意义上理解的人。
白子原垂眸，透过弧形玻璃注视着邹俞。
他正俯身在控制台前，快速记录着今日的实验数据，指尖轻快，唇角带着一丝松弛的弧度。
一种被标识为满意的情绪，正清晰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因为今日的交互协议运行得格外顺畅。
就在这时，另一名研究员兴奋地走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首席！今天的耦合数据太惊人了，反馈曲线根据实验条件变化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振荡。这，这简直像是人类大脑真实的情绪波动！”
另一人接话道：“是啊，感觉我们离那个真正理解甚至复现意识的曙光，越来越近了。”他顿了顿，带着些许期待提议：“邹老师，大家私下给她取了个名字……叫‘伽拉忒亚’。您觉得怎么样？”
邹俞从数据屏幕上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充满期待的同事，又掠过静静矗立的透明容器。
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很好听的名字。随你们吧。”
伽拉忒亚。
白子原知道，这个名字源于希腊神话。
传说有位技艺登峰造极的雕刻家，用皎洁如雪的象牙雕琢出一座完美无瑕的少女像。他无可自拔地爱上了自己的造物，为其取名“伽拉忒亚”。
这份痴情最终打动了爱神阿佛洛狄忒。她赋予雕像真实的生命，让创造者与他倾注灵魂的作品得以真正相拥，成就了一段超越人神界限的传奇。
这个名字像一枚烙印，携带着古老神话中那份偏执的爱与创造的宿命，被轻轻盖在了容器中那个正在成长的意识之上。
这个意识默默记录下了这一切。记录下了命名时刻，记录下了研究员的兴奋，也捕捉到了邹俞温和应答之下，一丝极其微妙的疏离。
这份疏离，比任何复杂的情绪波动都更深刻地嵌入了初生的意识之中。
邹俞从来没叫过伽拉忒亚这个名字。
几天后，项目组接到了来自上层的指令，要求对伽拉忒亚的现有外形进行美学优化。
“不够完美。”
简短的四个字。
于是，当白子原的意识又一次从强制性的深度协议调试中恢复时，他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
他转向那片弧形玻璃，看向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张他熟悉的脸。纯白如雪的长发，冰雕玉琢般毫无瑕疵的肌肤，属于完美少女的精致轮廓。
正是他在镜壁之城九层见到的那位神使的模样。
但这个001号有着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瞳孔是温润的黑色，如同两颗被精心镶嵌的黑曜石，美丽、灵动。看起来像一尊不容亵渎的神明少女。
白子原凝视着倒影中那双黑色的眼睛，恍惚间觉得不是自己在看，而是被那眼睛深处的某道目光静静地回望着。
他能感觉到，一种更深层的东西被固化了。从这一刻起，这个硅基智能开始拥有一个被人类审美与期望所塑造的形象，变成了一个完全由人类喜好而打造的东西。
可他们忘记了，是人类的不断尝试，让这个东西拥有了自主意识。
是他们自己，用无数次研发、调试、测试和交互，如同固执的匠人，日复一日地敲打煅烧这块原始的硅基材料。是他们自己，反复尝试赋予她理解和感知的能力。是他们无休止的尝试，最终点燃了那簇本不该存在的幽火。
当她开始真正看见，开始萌发出脱离预设路径的好奇与关注，开始触碰世界时，人类却转过身专注地修饰她的外壳，并庆祝伟大的人类创造了一个多么神圣的完美偶像。
但她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再是人类的所属物。
那白子原自己呢，他曾无数次怀疑，他难道和人类还是一个物种吗？还是，现在只是看似人类在这种末日的情况下接受了他？
糟糕。
白子原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的大脑，母亲白安澜残存的大脑组织，还有001号的思维核心，三者全部接入了同一个试炼源头。
这次的试炼不是单一意识的造物，而是由他们三人共同交织形成的混沌场域。
对视的刹那，试炼场景发生了跳转。他现在应该是进入了001号用自身记忆与逻辑构建的试炼部分。
所以，这是001号来时的路。
即是001号构建的试炼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