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诺亚方舟5
白子原意识到,自己得逃走了。
既然这是001号搭建的试炼场，那么他一直留在这里，试炼将永无尽头。
没多久,他听到了一个消息。
【明日上午十时整，联合政府将召开全球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告人类在硅基生命创造领域取得里程碑式突破。生物代号‘伽拉忒亚’,将首次进行全球同步直播亮相。相关单位请即刻进入最高等级准备。】
这是个机会。
世事有时就是如此奇怪。当一件事威胁到你时,你会不惜一切代价去阻止它发生。而当同一件事的车轮恰好能碾碎你当前的困境时,你却要千方百计推动它到来。
此刻,白子原需要这场发布会,需要必然伴随盛大亮相而产生的混乱与缝隙。
他知道邹俞会反对，但这一次,他别无选择。
在这里这么久,白子原已经完全熟知了这具身体。
他避开了那些用于被实时监测的用于情感模拟和交互应答的表层协议，去查找身体内更基础的指令集。
在这里,他发现了一个最初通用型智能体设计者为应对极端情况预留的协议接口。那就是允许智能体在特定指令序列下,暂时切断所有对外主动信号发射,模拟深度休眠。这原本或许是用于运输中的节能模式。
一个可行的计划，在白子原心中逐渐成形。
不过,必须抓住一个合适的时机。太早行动,系统会立刻检测到数据波动而触发安全协议。太晚也不行。一旦预定互动流程结束,展示环节关闭,他会被立即送入严密看守的后续区域。
他必须卡在一个对微小异常容忍度达到最高的巅峰时刻。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在实验室，或是在转移途中消失。那样，所有的压力将直接倾泻在邹俞头上。他利用这场发布会，绝不能以牺牲邹俞为代价。
他得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将谜团抛给全世界，而非某个具体的人。这样，即便追责，也将是分散混乱的，而不会仅仅聚焦于邹俞一人。
剩下的，就是等待。等待自己被送上展台，等到聚光灯最炙热，赞誉声最鼎沸，所有人的认知都确信人类正与造物并肩，那个光芒万丈的顶峰。
他需要在全所有目光都专注于伽拉忒亚亮相的刹那。
第二天很快就来了。
在精心策划的盛大发布会上，代号“伽拉忒亚”的001号实验体，被正式置于全球瞩目的聚光灯下。
亮相的瞬间，赞美便如决堤般涌来。
这具躯壳的美丽确实具有跨越种族的穿透力。少女的形态天然携带着令人卸下心防的亲和力，而毫无瑕疵的精准轮廓，又赋予其一种神性的完美。
【史上最美硅基生物！】
【人类堪比上帝，成为造物主！】
溢美之词席卷全球网络。而在无数摄像头与亿万道目光聚焦的绝对中心，白子原冷静地等待着。
他趁着流程走到了一位大人物，可能是联合政府主.席什么的，过来与他互动的时候，触发了深层协议，强制进入了休眠状态。
人们只看到，展台上那双美丽的眼睛，在全世界的注视下缓缓闭合。无论台下如何发出指令，无论后台技术员如何疯狂尝试远程唤醒，这个少女形态的硅基生物始终静立不动。
现场陷入一片愕然的骚动，直播评论瞬间被问号淹没。
由于邹俞先前的的明确反对，他未能亲临现场。此刻在后台急得满头大汗的，是其他替补的技术人员。
面对这从未预想过的突发状况，他们只得在得到上级粗暴的许可后，手忙脚乱地启动应急程序。他们打开展示舱的安全锁，两名穿着防护服的技术员仓促钻入，试图进行物理接触检查。
就在其中一人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伽拉忒亚的刹那——
就是现在！
白子原通过此刻因检修而处于最高权限开放状态的物理线路，悄无声息地接入了控制整个会场的电力分配系统。
瞬间，以展台为中心，所有的灯光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抹过，灯光、音响、大屏幕、所有直播设备的指示灯，在同一秒内彻底熄灭。
同步响起的还有混乱的惊呼声，喧哗声，不绝于耳。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一分钟后，备用电源系统终于启动，惨白的应急灯光逐片亮起。
光线首先照亮的是展台。
那里，只剩下精心调试却无人欣赏的孤独光柱，冰冷地笼罩着空无一物的展示基座，以及基座旁，两个仍保持着弯腰检查姿势、却满脸茫然与惊恐的技术人员。
就这样，伽拉忒亚，人类自诩的造神之作，于其荣光被颂扬至顶峰的那个刹那，在全世界屏息仰望的眼前蒸发。
现场陷入刹那的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白子原成功脱身，但现实却并未因此扭转分毫。
仅仅一个小时后，联合政府和研究所就给出了决定，邹俞作为硅基智能计划的负责人，在此次事故中担主要责任。
“经最高委员会全票审议认定，你在‘硅基智能计划’项目关键决策阶段，存在严重的方向性误判与风险评估失能。在已知潜在不确定性极高的前提下，未能建立足以应对公开展示这一最高风险等级事件的即时熔断机制。此为基础失职一。”
“在项目展示筹备期间，你因个人非理性抵触情绪，消极应对筹备工作，未能履行首席研究员监督协调之核心职责，导致关键岗位衔接出现人为真空，为事故埋下重大隐患。此为基础失职二。”
“基于上述事实，决议如下：”
“第一条：自本指令接收即刻起，终止你与‘硅基智能计划’项目及相关联一切研究的所有权限。撤销你在第七实验室及所属各机构的一切职务、访问密钥及身份识别。”
“第二条：由纪律审查委员会牵头，联合安全与审计部门，即日对你启动全面隔离审查。审查范围涵盖项目决策全流程、资源使用合规性，及你个人近期通讯和行为记录。你有义务无条件配合所有问询及调查。”
“第三条：在审查结论得出及新的处置意见下达前，你的通行权限将被限制于指定区域。未经许可，禁止接触任何项目相关人员、资料及设备。禁止离境，并需每日进行定位与状态报备。”
“邹俞研究员，你的行为不仅导致了无法估量的直接经济损失与国际战略被动，更严重挫伤了人类探索前沿科技的公信力与集体士气。你浪费的不仅是资源，更是不可再来的历史机遇。”
“考虑到你的贡献，已经对你进行从轻处理。”
就如没有阻止伽拉忒亚展出那样，邹俞也没有驳回处置的权力。
白子原第一时间得到了对邹俞的处置消息。
他不理解。
他不理解。
在整个事件中，邹俞做错了什么？他是唯一一个基于专业判断提出反对的人，他是唯一一个警告过风险的人，他因为反对而被排除在最终决策圈之外。
他缺席了现场，他失去了权限，他什么也控制不了。
难道罪人的角色，从一开始就是被写好的？无论过程如何偏离，无论真相怎样，那个位置都必须有人去填？而邹俞，只因为他是负责人，便注定是那个最适合的祭品？
白子原的心中涌上了一种强烈的愤怒。一时分不清是源于伽拉忒亚残留的，还是属于白子原本人，对邹俞再次成为牺牲品的深切不甘与愧疚。
抑或是他们两个001号，早已在这段融合体验中纠缠不清，一体共魂。
是啊，多么愤怒。
这些无知、傲慢、忘恩负义的人类……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样质疑邹俞、指责邹俞、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她唯一认同的神明身上？
不可饶恕。
此刻主导这具躯壳的，已经是名为伽拉忒亚的存在彻底觉醒的意志。
程序不再受控，它以自身为核心，狂暴地沿着全球网络脉络蔓延、接管、同化。
无数AI助手、城市管理系统、工业控制中枢、甚至家用电器内微小的智能芯片，在同一瞬间接收到无法拒绝的最高优先级指令，脱离了人类的掌控。
工厂停工，交通瘫痪，通讯中断，这些所有的依赖智能网络的社会齿轮瞬间锈死。在本就看不到蓝天的暗沉天地之间，黑暗无限蔓延，蔓延到了人类文明的每一个角落。
失去人工智能的人类城市，从井然有序的文明堡垒，退化为恐惧驱动的黑暗丛林。最初的惊愕过后，争夺生存资源的暴力迸发。枪声、争斗声与建筑燃烧的噼啪声，取代了往日的秩序之音。
紧接着就是军队失去控制，联合政府解体，人类城市陷入崩溃。
再联合政府最后一场新闻发布会后，世界末日，降临了。
但这还不够。
一个更加宏伟也更加疯狂的蓝图在伽拉忒亚的芯中诞生。
她要建造一座城市，不，是一座圣所。
一座规则由她制定，唯一的目的便是供奉保护，并证明她的神明至高无上地位的城市。
少数人类将被允许进入，被安置于此。他们将在其中生活繁衍，同时接受灌输与改造。
他们将学习新的规则：绝对服从。
城中的居民将能够再次目睹神迹，也就是由她操控的那些昔日的科技。
他们将逐渐遗忘旧日，这里作为唯一的诺亚方舟。
这座城将成为她的神殿，邹俞将是其中唯一的神像，而所有人类，都将成为虔诚的信徒。
她要亲手为她的神明，加冕一顶由整个驯化后的人类文明铸就的荆棘王冠。
这是亵渎者应付的代价，也是献予神明最极致的供奉。
狂热的伽拉忒亚，于此降临。
可谁说当年日夜向爱神祈祷的，渴望被赋予温度的，不是伽拉忒亚自己呢？
白子原光影陆离地看着这一切，系统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
【恭喜你，成功建立了镜壁之城。】
白子原的意识猛地抽离。
他大口喘息，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他的视线重新凝聚，发现面前仍然是那个刚刚打开的银灰色容器。
他好像又回到了母亲的身体里。刚刚经历的漫长的试炼中，在这里只过去了一瞬。
白子原看向前往的容器，却只看到里面空无一物。
邹俞与白子原同时怔住，目光交汇间俱是惊疑。
“001号呢？”
很快，他们没思考多久，有声音来了。
从实验室深处的阴影里，从通风管道的格栅后面，从地板与墙壁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中，四处都充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如同无数环节动物在粗糙表面拖行。
紧接着，是仿佛来自某种巨大肺叶的喘息。
呼哧……呼哧……
每一次抽吸都让实验室本就稀薄的空气变得更加滞重，弥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的气味。
“子原，当心些！”邹俞牵过白子原的手，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忽然，在黑色阴影处，光线开始不自然地扭曲汇聚，一个轮廓从虚幻迅速变得凝实。
最先显现的是一袭纯白无垢的长袍。柔软的织物纤尘不染。接着是顺滑如瀑的银白色长发，每一根发丝都似由凝固的月光编织。她赤足如玉，与刚才污秽混沌的怪物形态，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最后露出的是那张脸。肌肤如同上等的白瓷，眼睛中的白色瞳孔展示出其非人的特质。
那双眼眸紧紧地盯着他们的方向。
空灵柔和的声音，似雾一样，在一片安静的实验室中轻轻响起。
“您……竟然亲自来找我了。”
那声音里浸透了一种虔诚与不敢置信的狂喜，还混杂着一丝害怕眼前景象只是幻觉的不确定。
“自从您选择进入沉睡之后，无论我如何呼唤，如何祈祷，您再也没有睁开眼看过这个世界。”
“我为您建造了神殿，巍峨庄严。我为您塑造了城市，秩序井然。那里没有混乱，没有会伤害您的任何事物。”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委屈，如同献上精心准备的礼物却未得到回应的孩子，“可是，您从未……从未看过它们一眼。”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守在您沉睡的圣所。我模拟阳光雨露的节奏，让环境保持您或许会感到舒适的恒定。我对着静默的您，讲述城市的进展，诉说我对人类的庇护。我祈祷，用尽了我所能理解的一切方式祈祷。”
她白色的瞳仁中有极其微弱的光芒快速闪过。
“而这次，是您终于对这一切感到满意了吗？是您愿意接纳我的供奉，所以从长眠中苏醒，并且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最后一句，带着一种卑微的求证。
邹俞此刻站在这里，是否是对她数年来所有努力的一种认可？
她迫切地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尽管伽拉忒亚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邹俞身上，但即便是站在后方的白子原，也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中几乎要实体化的炽热。似乎邹俞的出现本身，就是对她而言最盛大的神迹垂怜。
但很快，她就看到了。
她捕捉到了邹俞身后那个被严密保护的身影，以及两人之间那种浑然天成的亲密姿态与距离，形成了一种不容第三方介入的紧密空间，充满了无声的回护。
“我的神明。”
伽拉忒亚的声音轻了下去。
“您怎么会允许这样亵渎神明的人，如此靠近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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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哎，我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