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公爵府的谋划
夜深了。
黑石城数百里之外，卡斯兰公爵府的书房内弥漫着凝重的气氛。
书房中央，一座由黑铁打造的多头兽形油灯，数十支粗大的灯芯正静静燃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闷热。跳动的火焰将墙壁上悬挂的狰狞兽首战利品和巨大的军事沙盘映照得忽明忽暗，投下狰狞扭曲的阴影。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窗外的月光，也隔绝了这座城市所有的声音，只留下一片属于权力的沉闷与压抑。
卡斯兰公爵正靠坐在用整块黑铁和巨兽骸骨打造的巨大领主宝座上。臃肿的身躯几乎完全隐没在阴影之中，只有油灯火光偶尔跳动时，才能看见鹰隼般锐利审视的眼睛。
莱恩静静地站在书房中央。他挺直了腰杆，但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双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父亲，”他深吸一口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带来了一些…特别的东西。”
莱恩将一个松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父亲面前宽大的橡木书桌上。盒子被打磨得光滑温润，松木的清香里还混着点香料气息，在这沉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新。
公爵没动，只是审视着次子。
莱恩也不怵，缓缓地打开了盒盖。
十几罐整齐码放的希望牌食疗罐头便映入了公爵的眼帘。每一罐都贴着精美标签，上面清楚地写着它们的名字和功效，在烛光下反射着温暖的诱人光泽。
【补血强身鸡肝酱】、【营养补充酸菜粉条】、【治疗型蔬菜汤底】、【活力补充盐渍肉】、【酸爽开胃蔬菜罐】……
公爵的目光在那些新奇的名字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莱恩的脸上。
“这就是你说的…能治疗矮人怪病的神药？”公爵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是神药，父亲。”莱恩纠正道，语气很认真，“是科学。林越说，矮人的衰败之症本质上就是严重的营养不良。长期缺乏新鲜蔬菜、肉类和某些特定的矿物质。这些罐头里的配方就是针对这些缺失设计的。”
“科学？”公爵冷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那小子，倒是会包装。”
“但有用，不是吗？”莱恩反问道。
公爵没有回答。他缓缓地伸出戴着家族纹章戒指的粗大手掌，拿起一罐标签上写着【补血强身鸡肝酱】的陶罐。先是掂了掂分量，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罐口结构精巧的杠杆式铁扣和黑色的橡胶密封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然后，他示意身旁的侍从。侍从立刻上前，用一把小巧的银质餐刀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铁扣。
“啵！”
清脆的声响证明了罐头绝佳的气密性。
一股混合了鸡肝醇厚香气和多种草药芬芳的独特味道立刻弥漫开来。
公爵没有着急品尝，而是让侍从先取来一把银勺，舀起一点点，在烛火下仔细地观察着，确认没有变色后，才让侍从自己先尝了一小口。
在确认侍从没有当场口吐白沫、七窍流血后，公爵才终于拿起另一把干净的银勺，挖了一小口细腻如丝的鸡肝酱，缓缓地送入口中。
那一刻，万年冰山般毫无表情的脸上，眉毛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莱恩的眼睛。这是父亲的一个小习惯，每当他对某样东西产生了真正的兴趣时，都会下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
莱恩心中一动，他上前一步，将两份同样用上好羊皮纸书写的文件，恭敬地呈现在了公爵的面前。
“父亲，这次矮人王国的危机，看似是王室的难题，实则是我们卡斯兰家族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份文件上用极其工整的官方文书体，写着《卡斯兰家族平定矮人叛乱军事行动计划书》。里面详细地阐述了如何调集兵力，如何规划补给路线，如何对矮人王国进行军事威慑，通篇都是对王室的忠诚和为王国分忧的决心。
而另一份文件则画风突变。上面用林越带着点潦草但逻辑清晰的的独特笔迹，详细地描绘了一个名为《北境三族平衡贸易构想》的宏大蓝图。里面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关于如何用食物换技术，怎么在不破坏地区平衡的前提下，将矮人王国的矿产资源和锻造技术，通过商业手段悄无声息地转化为卡斯兰家族自身实力的详细规划。
这才是真正的计划书。
莱恩走到挂着军事沙盘的墙壁前，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您看，父亲。王室想要矮人的矿产和技术，但他们不敢真打。因为一旦与矮人陷入全面战争，北境防线空虚，草原上的蛮族和东边的兽人部落随时可能南下。他们承受不起这个风险。”
“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有希望镇。”
他转过身，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林越的罐头技术，是目前已知唯一能兵不血刃解决这个问题的钥匙。我们这次去，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做生意的。”
“做生意？”公爵的语气充满了嘲讽，“你是要我卡斯兰家族，屈尊降贵，去给那群又臭又硬的矮子们送温暖？”
“不，父亲。”莱恩的眼中闪过一丝与他温和外表截然不同的狠厉，“要让他们从此以后，离不开我们。”
他将林越教给他的那套逻辑结合自己的理解，重新包装了一遍，进行了更具说服力的阐述。
名义上是为王室分忧，解决心头大患，这是政治正确。
实际上，是以食物为武器，掌控矮人王国的经济命脉，将他们的矿产和技术通过贸易源源不断地流进卡斯兰家族。这样既能得到好处，又不会因为直接吞并引起王室的警惕，这是对家族的价值。
而他，莱恩，作为这个计划的直接执行者，将凭借着与希望镇的特殊关系，建立起一份独一无二的功绩和属于自己的势力基础。
这才是真正的三赢。
公爵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到莱恩说完，他才缓缓地从宝座上站起身。臃肿的身躯，在这一刻却散发出山岳般沉重的压迫感。
他走到莱恩面前，那双鹰眼死死地盯着他：“你说得很好。但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而不是你那个整天叫嚣着要踏平一切的哥哥？”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莱恩迎着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因为大哥他做不到。”
“哦？”
“大哥擅长的是战场厮杀，正面冲锋。但这次需要的是谈判、权衡，是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赚了的手腕。”莱恩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与希望镇建立起信任关系的人是我。林越信任的是我，不是卡尔。”
“而这些罐头的配方、生产技术、后续的商路运营…全部都掌握在林越的手里。没有他的配合，这个计划就是一纸空文。”
公爵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表面上在翻看文件，实际上却在用全新的眼光，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自己似乎从未真正关心过的儿子。
这小子变了。几个月前，他还是个只会跟在卡尔身后，唯命是从，做事引经据典，在书房里纸上谈兵的书呆子。现在他的眼神里有了野心，也有了城府。
是那个林越教的？还是被现实逼出来的？
不重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莱恩现在有资格上牌桌了。
而那个林越更有意思。从雪盐到罐头，从与精灵的贸易到现在的矮人计划…
这小子以为我看不出来，他才是背后真正的操盘手？
但那又如何？
公爵端起桌上的水晶酒杯，看着里面摇晃的的红酒。
只要最后的利益是实打实的，谁在背后拉线又有什么关系？一个能用食物改变地缘格局的神秘商人，比一个只会削弱地方势力、整天算计着收回权力的王室，要值得投资得多。
王室…呵。这些年他们给了我什么？
命令封锁矮人，却不给军费。要我镇守北境，却处处掣肘兵权。我儿子在外面吃了亏，他们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支持，而是问责。
忠诚？卡斯兰家族对王室忠诚了数百年，换来的是什么？猜忌、提防、步步紧逼。
够了。
如果这次能成，如果能掌握矮人的矿产和技术，能建立一条绕开王室监管的贸易生命线…
到时候谁听谁的，还不一定呢。
不赌，就永远只能做王室豢养的一条狗。
赌了，至少还有掀桌子的机会。
更何况…他看向莱恩，这小子现在的眼神，和当年的自己何其相似。
就在公爵即将做出决断的时刻，书房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公爵大人，”管家恭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银月森林的特使，伊兰迪尔阁下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公爵和莱恩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了一丝意外。
这个时候？
“让他进来。”
伊兰迪尔的出现方式很精灵，其身影月光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书房门口。他穿着一简约的墨绿色长袍，银发在烛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晕。他的出现，让这间充满了铁血与权谋气息的书房，多了一丝自然的宁静。
说实话，画风突变得有点突兀。
就好像在看一部硬核战争片，突然插进来一个文艺片的镜头。
他对着公爵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精灵礼节，然后递上了一封用月光藤蔓封印的信函。
公爵拆开信函，流动的银色文字在他眼中缓缓展开。
莱恩看着父亲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再到若有所思，心里咯噔一下。
许久，公爵将信递给了莱恩：“你自己看。”
信的内容很短：
【致尊敬的卡斯兰公爵阁下：
银月森林女王陛下欣闻贵族有意以和平方式，化解与山地铁国的争端。
诅咒之地周边三族平衡，维系千年。任何一族过度扩张或衰落，都将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真正的智慧在于和谐共生，而非无休止的征伐。若贵族此行确为和平，银月森林愿为贵方提供必要的支持，包括允许商队借道林地古路，以缩短行程。
然若此行演变为吞并与征服，恕我直言，这将严重破坏北境来之不易的平衡。届时，银月森林将不得不重新审视与人类王国的关系。
愿智慧照亮您的前路。
银月森林特使伊兰迪尔】
“特使阁下，”公爵放下信，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精灵女王这是在…指导我们卡斯兰家族如何行事？”
伊兰迪尔微笑，那笑容优雅而疏离：“不敢。女王陛下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平衡的重要性。我们已将同样意愿的信函送往王都，但此事毕竟与公爵阁下的领地接壤，直接与您沟通，或许能更有效地维系边境的和平。至于公爵阁下如何理解，那是您的自由。”
“如果我们真的想吞并矮人呢？那又如何？”公爵试探道，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将是一个令人遗憾的选择。”伊兰迪尔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莱恩分明从中听出了一丝寒冰般的冷意，“银月森林在这片土地上存在了千年，见证过无数王朝的兴衰。我们不愿介入人类之间的战争，但我们也绝不允许任何势力，威胁到森林的安全。”
这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
但同时这也是承诺——只要你们不过分，我们就支持。
莱恩在这一刻突然顿悟了。
这封信是林越安排的。
一定是。
这个时机太巧，信的内容太契合了，甚至连“允许借道”这种具体的支持条件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越这个混蛋！他不仅说服了我，算计了父亲，还提前把精灵也拉上了船。
现在我想反悔都不行了。
因为精灵已经明确表态支持和平谈判，王室那边得到消息，只会更快地批准这个计划。
但同时，精灵也给这次谈判套上了一道无形的枷索，只能合作，不能吞并。
高，实在是高。
伊兰迪尔离开后，书房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父亲…”莱恩试探性地开口。
“我同意。”公爵突然说道。
“什么？”莱恩愣了。
“我同意你的请求。”公爵站起身，走到窗前，“你去矮人王国，代表卡斯兰家族进行谈判。我会亲自去一趟王都，请回那份迟来的敕令。”
“父亲！”莱恩惊喜交加。
“但是，”公爵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你必须成功。不成功就不要回来了。”
“第二，无论发生什么，卡斯兰家族，必须是这场牌局里最大的赢家。不是希望镇，不是林越，是我们。”
“第三，”公爵走到莱恩面前，一字一句道，“记住，你是卡斯兰的儿子，不是林越的棋子。用他，别被他所用。”
莱恩深深鞠躬：“孩儿谨记。”
“去准备吧。”公爵挥手，“三天后，我带你去见王室的人。”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莱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了。
真的成了。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回望了一眼依然亮着灯的书房，灯火下，父亲的身影显得格外苍老。
这盘棋，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棋手？
林越？
父亲？
还是…远在王都从未露面的王？
莱恩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
管他呢，至少现在，他有了属于自己的舞台。
至于将来…
且行，且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