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黎明前的抉择
由于是山区，即使是盛夏的清晨，也有些许凉意。矮人母亲布琳达拢了拢身上单薄的麻布衣裳，将一个刚从城外人类营地领来的还带着余温的陶罐紧紧抱在怀里。陶罐里装着的是一份热气腾腾的番茄鱼汤罐头，酸甜鲜美的味道即使隔着厚厚的陶壁和密封的铁盖，也依旧顽强地一丝丝往外渗透，在她那早已被饥饿折磨得空空如也的胃里搅起一阵阵痉挛。
她低着头，步履匆匆地走在平民区狭窄的石板路上，尽量避开周围邻居们投来的复杂目光。
“布琳达，你……你真的去领人类的东西了？”
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的邻居大婶从自家低矮的石屋门口探出头，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你疯了吗？没听到城卫队前天刚贴出来的告示吗？大王子殿下说了，那些都是人类的毒药，是为了腐蚀我们矮人的意志，让我们变得跟他们一样软弱。”
布琳达的脚步猛地一顿，她下意识地将陶罐抱得更紧了。
“可是……可是我的巴铜……”她回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昨天晚上烧得厉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也不能吃人类的东西啊。，邻居大婶急了，她走上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没听说吗？铁匠铺老哈默的孙子，前天就偷偷跑出去喝了那什么汤，结果回来就上吐下泻，现在还躺在床上哼哼呢。大家都说那是人类的阴谋，吃了就会上瘾，慢慢地把你的身体掏空，最后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这恶毒的流言瞬间缠住了布琳达的心。
她低头看着怀里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陶罐，又想起了家中因为饥饿和疾病而气若游丝的孩子，内心陷入了天人交战般的剧烈挣扎。
回到家，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了草药苦涩和贫穷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小小的石屋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张铺着破旧兽皮的石床上，躺着一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矮人幼童。他紧闭着双眼，小脸烧得通红，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布琳达的心瞬间被揪得粉碎。
她不再犹豫，颤抖着手用一把小铁锤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陶罐的铁盖。
“啵！”
一股更加浓郁的番茄鱼汤的香气猛地充满了整个石屋。
布琳达看着红彤彤的汤汁里漂浮着大块雪白的鱼肉和煮得软烂的番茄块，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先用手指蘸了一点点汤汁，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一股充满了生命力的纯粹鲜美瞬间击中了她的味蕾，顺着喉咙滑入胃中，化作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饥饿。
太……太好吃了……
她贪婪地又舔了舔手指，然后赶紧舀起一勺温热的汤汁，吹了又吹，轻轻地送到了自己孩子干裂的嘴边。
昏迷中的巴铜似是被这股奇异的香气唤醒了最后的生机，他下意识极其微弱地张开了嘴，将那勺汤汁含了进去。
然后他长长的睫毛轻轻地动了一下。
布琳达看着这一幕，泪水夺眶而出。
管他是不是毒药，管他是不是阴谋。至少现在，她的孩子还能再多活一天。
……
深岩之心，熔炉王廷的权力中枢。
一间没有窗户、完全由黑色火山岩构筑而成的密室里，大王子索雷克铁须正烦躁地来回踱步。
身披黑色斗篷的密探单膝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地汇报着：
“……殿下，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今天早上，根据我们的统计，前往城外领取人类食物的平民已经超过了八百人。而且……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更可怕的是，一些负责看守矿洞的年轻矿工，甚至开始用他们私藏的品质上好的原矿石，偷偷找那些分发食物的人类士兵，想要额外换取更多罐头……有些士兵已经开始暗中接受这些交易了……”
“砰！”
索雷克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桌上，坚硬的火山岩桌角当场被他砸出了几道细密的裂纹。
“混账。”他的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再这样下去，不等人类攻城，我熔炉王廷的子民就要先被他们那点小恩小惠给彻底收买了。”
“大王子殿下，恕我直言，”一个如同影子般站在角落里，身形瘦削，穿着一身长袍的中年矮人缓缓走了出来。
他正是索雷克最倚重的谋臣——格林。
“这或许……并不仅仅是收买人心那么简单。这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个更加恶毒的阴谋……”
索雷克死死地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格林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殿下，您不觉得奇怪吗？那个叫莱恩的人类贵族，不远千里跑到我们城下，不攻城，不威胁，只是单纯地分发食物。这世上哪有这么好心的人类？他图什么？”
“……图什么？”索雷克皱眉。
“图我们所有人的命。”格林的声音陡然提高，“殿下，您想想，等我们所有的平民、所有的士兵都习惯了每天去领人类的食物，都离不开他们那种神奇的罐头时……他们只需要在某一天，在一个最关键的时刻，在所有分发出去的罐头里悄悄加入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
他顿了顿，让这个恐怖的设想在索雷克心中发酵。
“到那时，我们整个熔炉王廷就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座死城！”
索雷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人类的阴险狡诈，在历史上已经被证明过无数次了。
“可是……”他咬牙道，“现在城内的局势你也看到了。平民们已经开始依赖那些食物，如果我强行禁止，恐怕会引发内乱……”
“所以，我们不能禁止。”格林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我们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看到人类食物的真面目。”
“你想……”
“我会安排几个可靠的人，伪装成吃了人类罐头后生病的平民，在城内散布消息。同时……”格林压低了声音，“我们可以找人去城外领取一批人类的罐头，然后……添加点佐料，再让人不小心吃下去……”
索雷克浑身一震：“你疯了？那会死人的！”
“死几个人，总比全城的人都死要好吧？”格林冷笑，“况且，殿下您难道忘了吗？温和派那些人一直在暗中支持与人类和谈，如果我们能让他们中的某个重要人物不幸因为人类的罐头而病倒……”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索雷克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闭上眼睛，声音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就按你说的办。但记住，不能是致命的毒药，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遵命，殿下。”格林嘴角的笑容愈发阴森。
……
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所有主战派的贵族和将军们和少部分温和派代表聚集在这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和忧虑。
“诸位！”格林猛地一拍桌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闪烁着精光，“你们难道就不好奇吗？那些人类为什么要不远千里，冒着与我们开战的风险，跑到我们的城下不求回报地免费分发那些看起来如此美味的食物？”
“因为他们仁慈，想用爱来感化我们这些野蛮的矮人？”一个年轻的贵族用一种极其夸张的咏叹调嘲讽道，引来了一片哄笑。
“错！”格林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正中人类营地的位置，“因为他们在投资。他们在用这些带着甜味的廉价诱饵，投资我们所有族人的信任和依赖！”
他的声音充满煽动性：“你们想想，一旦我们所有的平民与士兵都养成每日去领取人类食物的习惯，对他们的罐头产生依赖，他们便能在某个关键节点，向所有分发出去的罐头中暗中掺入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
“荒谬！”
一个须发皆白，在温和派中德高望重的老长老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他拄着符文法杖，厉声反驳道：
“格林，你的猜测毫无根据。人类若真想投毒，何必等到现在？他们在第一天就可以这么做。”
“闭嘴！”索雷克一声怒吼，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声音。
他死死地盯着格林，眼中充满了血丝：“继续说下去。”
格林得意地瞥了一眼那个被呵斥得脸色涨红的老长老：“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在等，等我们彻底放下戒心，内部因为食物而产生分裂，国王陛下和大王子殿下因为民意的压力而不得不走上他们早已为我们准备好的那张所谓的谈判桌。到那时，他们才会真正地亮出毒牙。”
环环相扣，虽然荒谬但充满阴谋论色彩的逻辑成功地煽动起了在场主战派贵族内心的恐惧和排外情绪。
“没错，格林大人说得对，人类从来都是这么阴险！”
“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议事厅内火药味十足，喊杀声震天。
……
会议结束后，众人渐渐散去。
索雷克却独自一人留在了空旷的议事厅里。他看着地图上代表着人类营地的小小的标记，久久无语。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段被他尘封了许久的痛苦记忆。
那是一个灾难的冬天，比他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要寒冷，都要绝望。
那一年，人类王国突然关闭了所有与矮人的贸易通道，理由是边境出现了瘟疫，需要隔离。但所有矮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人类想要逼迫他们在矿石价格上让步的卑劣手段。
偏偏那年冬天，暴风雪来得格外早，格外猛烈。熔炉王廷的粮仓储备在封锁开始前就已经不多，再加上突如其来的极寒天气，城内的情况迅速恶化。
他的父亲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将王室的粮食储备全部拿出来，分发给最需要的平民。所有的贵族和王室成员都开始节衣缩食，将自己的口粮省下来救济百姓。
那段时间，整个王宫都在忙碌。父亲每天都要处理无数的救济事务，母亲带着贵族夫人们亲自去平民区分发食物，连他这个只有十二岁的王子，也要帮忙搬运物资。
所有人都以为，只要咬咬牙，挺过这个冬天就好了。
但他们忽略了一个人——他那个只有五岁的亲弟弟。
小家伙太懂事了，看到父母和哥哥都那么忙碌，从不喊饿，从不抱怨。他的贴身侍女以为王子殿下有专人照料，而负责照料的人又以为有侍女在看管。就这样，在所有人都忙着拯救千百条性命的时候，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慢慢地虚弱下去。
等到他们发现的时候，弟弟已经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引发了严重的风寒。王宫里最好的医师、最珍贵的药材，什么都不缺，但已经太晚了。那个瘦小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连药都喝不下去。
弟弟在他的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还在说：“哥哥，我不饿……真的不饿……”
那一刻，索雷克才明白——有时候杀死一个人的不是刀剑，而是被忽视，是在所有人都忙着做“正确的事”时，那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更讽刺的是，三天后，人类王国就宣布解除封锁。那些商人带着堆积如山的粮食来到城下，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说什么“瘟疫已经过去，我们可以恢复贸易了”。
可他的弟弟再也回不来了。
从此以后，索雷克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类的善意永远是有条件的。他们的施舍背后一定藏着更深的算计。
他不想让自己的族人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绝望。
但他又害怕，害怕格林说的都是真的，害怕自己一时的心软会给整个熔炉王廷带来灭顶之灾。
“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等着被毒死，或者被饿死……”
他抬起头，眼中最后的一丝犹豫被滔天的怒火和属于王储的决绝所取代。
“不如，主动出击！”
……
夜色中，熔炉王廷的军营里一片肃杀。
数千名身披重甲的矮人战士正悄无声息地集结。武器碰撞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和战士们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在夜风中回荡。
年轻的哨兵巴尔格铜须也在队列之中。他一边检查着自己手中的战斧，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胸甲内侧的小小的陶罐。
那是他今天下午用自己半个月的军饷，偷偷找城外的人类士兵换来的最后一罐蜂蜜水果罐头。
“……等打完这场仗，再回去吃吧……”他喃喃自语。
他不知道的是，这场战争后或许根本就没有回去的机会了。
夜色越来越深，温度又开始下降。
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如即将熄灭的希望。
而在城外的人类营地里，篝火依旧温暖地燃烧着，巨大的铁锅里还在煮着明天要分发的食物。
两种截然不同的光在黑暗中对峙着，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无法避免的冲突。
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
但黎明之后是鲜血染红的日出，还是和平的曙光——
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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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化了]忙完了，假期也只剩两天了，这跟过周末有什么区别（其实还是有的，钱包扁了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