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年代文(18)
贺明隽洗头发时还在听着七七念书,再加上贺小草和廖春花每天都要争执两句,所以贺明隽就没有及时发现他们这次真的吵起来了。
等意识到情况不对,他就马虎地擦了头发,披上外套,走出与他原本住的屋子相邻的那间小浴室。
这几步路的功夫,贺明隽已经大致梳理清了两人这次为什么会吵得这么厉害。
争吵是贺小草挑起的,根据她刚才说的内容,贺明隽总结原因有一下几个方面:
一,昨天晚上贺小草了解到贺小溪过得不好,她心疼大姐,就对廖春花这个包办婚姻的母亲有了怨言;
二,廖春花想让贺小草再嫁,但她对男方不满意,或者说,她拒绝廖春花安排她的婚事;
三,就是那个一直存在的问题,也是最根本的原因——廖春花偏心小儿子,贺小草一直有意见,只是今天才爆发出来。
贺明隽分析得清楚。
可是,要怎么解决呢?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贺明隽还是利益相关人,所以他不能当理中客。
而作为既得利益者,他是最没资格指责廖春花偏心的人。
理智地分析完,贺明隽也走到了廖春花旁边。
他扶住廖春花的胳膊,给她拍着后背顺气,劝道:“别气坏了身体。”
见到自己最亲的小儿子,廖春花的满腹委屈再也忍不住了,她哭着说:“我这是图的什么啊!累死累活把你们几个拉扯大,你听听她是怎么说的……早知道这样,当年你奶要把她扔山里,我就不应该拦着。我这是养大了一个仇人啊!吃我的住我的,还骂我……”
贺小草原本见廖春花被气到了,就有点心虚无措地闭上嘴,但听到这话,她又满脸不服气,想要出声辩驳。
只是她刚说了个“我”字,就被贺小溪拧了一把胳膊。
“你给我闭嘴!”贺小溪语气严厉,总算有了点长姐的气势。
贺小草揉着胳膊,嘀咕一声“就会说我”,但到底没再和廖春花犟嘴。
只是,贺小溪管住了贺小草,没想到又杀出了一个贺明隽。
贺明隽不太会安慰人,他觉得还是解决麻烦比较重要。
如果问题一直存在,以后还会爆发类似的争吵。
贺明隽抬起头,顶着一张平静得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脸,对贺小草说:“既然你有这么多意见,不如分家出去一个人过。”
其余人听到他的话,都愣住了。
就连廖春花的哭声都一滞。
庞冬妮反应过来后,脸上的表情更焦急了,她不赞同地喊了声:“幺弟,你别说这种置气的话。”
幺弟平时不是挺机灵的,怎么在这种时候火上浇油呢?
贺明隽:“我没有置气。”
他是真的认为这是最简单有效的解决办法。
很显然,贺小草对廖春花的偏心十分介意,而且抗拒廖春花干涉她的婚姻,但廖春花又很难做出改变。
贺明隽呢,他还要继续躺平当废物。
那分开不就好了?
贺小草可以按照原剧情那样去跟着女主杨依依一起做生意,自己赚了钱之后,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而且这一次还不会有家人拖后腿。
皆大欢喜。
但贺小草并不这么想。
她又不知道所谓的剧情,所以贺明隽的话落到她的耳中,就被她理解成了他要把她赶出这个家。
贺小草都被气笑了:“这话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你整天游手好闲、啥正事都不干,都在家里赖着,竟然让我分出这个家?还说我‘有那么多意见’,我有意见不还是因为你!”
廖春花本来因贺明隽那句出人意料的提议而惊讶,都忘了生气,现在听到贺小草的话,她又想继续吵架了。
贺明隽安抚地拍拍她的胳膊,先一步开口对贺小草道:“现在我们讨论的是你的事,你扯我做什么?”
贺小草:“什么我的事你的事?我说了,我的意见就是你!”
“凭啥你整天啥都不干,还吃得最好啊?”她质问一句,又掰着手指头数,“你要新衣服,就让大姐回来从早到晚地忙活。大嫂还怀着孩子呢,都没闲着。可你倒好,我上午洗完衣服回来,就看到你在睡觉……”
都吵成这样了,贺小草干脆不吐不快:“你这是作为弟弟该干的吗?你分明是我们的祖宗!”
听着贺小草的指责,贺明隽依旧面不改色,还劝了廖春花一句:“你让我和她说。”
他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那我分家的建议,不是正合你意吗?”
贺明隽的态度让贺小草更生气了,甚至都失去了理智。
她根本不认为贺明隽这是在给她建议,只觉得他在嘲讽她赖在家里不走。
凭什么让她走?她也姓贺!
“你怎么不走?”
一个对家里一点贡献都没有的废物……
贺明隽语气淡定又透着几分认真地回答:“妈舍不得我走。”
贺小草:“……”
气到找不到回击的词。
贺明隽还补充道:“再说,和妈这个一家之主吵架、惹她生气的人又不是我。”
被差点气哭的人成了贺小草:“我和咱妈吵架是因为谁啊?”
贺明隽反正不背这个锅:“是你先对妈出言不逊的。”
贺小草:要不是他们是一个爹妈,她都想骂人了。
“你别和我绕弯子!”贺小草语气透着崩溃,“我和妈吵起来,是因为她偏心你,是因为我看不惯你这副懒汉做派!”
“我就想不明白了,你啥活都不干,对家里没有半点贡献,怎么能那么心安理得地花钱的?之前还想买自行车,你挣过一分钱吗?现在又想把我赶出这个家……我一天干多少活?你的新床单还是我洗的……你咋好意思的?”
贺小草越说越委屈。
贺明隽轻叹一声,说:“哦,可能是因为我脸皮比较厚吧。”
他放弃继续与贺小草沟通了。
至少现在不是好时机。
他想解决问题。
而贺小草,大概是在宣泄情绪,或许还想让廖春花承认自己的偏心甚至为此道歉?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贺明隽就觉得,他再与贺小草争辩下去没有意义。
但贺明隽这句话,就和之前分家的提议一样,让在场的其余人猝不及防。
他们都很懵,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半晌,还是贺小草接了句:“你也知道你脸皮厚啊。”
就是……这架还要继续吵不下吗?
廖春花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想要主持大局,这时贺小溪开口:“妈,我刚才看到墙头上有人……”
她没有说得太清楚,但廖春花还有其余人一听就明白。
现在他们院墙外面估计都是听热闹的人。
多亏他们家不是篱笆墙,否则就被看得一清二楚,那样更丢人了。
但也因为是砖墙,他们才没及时发现外面的人。
都知道村里人都爱凑热闹,可一旦吵起架来,他们哪能考虑到那么多啊?
廖春花瞪着贺小草,放低了声音:“闹,接着闹!脸都让你丢尽了!也不知道外面的人听了多少。”
对于这样的指责,贺小草当然不接受,只是她刚想反驳,就被贺小溪拦住:“好不容易安生下来,你就消停一会儿吧。别再因为我和咱妈吵了……”
几人中,依旧是贺明隽最淡定。
他之前就发现外面有人听墙角,但他并没有做出任何提醒。
一肚子怒火的廖春花瞥见贺明隽平静的模样,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骂道:“还有你!不说劝和还添柴火!老娘还没死呢,就敢提分家!”
贺明隽沉默片刻,提醒:“要不进屋再说?”
*
外面的人听不见啥声了,又等了一会儿,才不舍地离开。
他们还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议论着——
“贺家老幺是不是身体虚啊?咋他吵架还没有女的声音大?后来就连贺小草的声音都被他带得小了,听不太清。”
“我没赶上,你来得早,他们家到底是因为啥事吵起来的?是不是贺家老幺的婚事?”
“不是他,是贺小草。这丫头当年被那穷知青灌了迷魂汤似的,非要嫁,她妈咋打骂她都不听,结果……啧啧,看她以后可咋办?”
“我听那意思,是她不想再嫁了?之后咋又扯上她幺弟了?”
“她觉得她妈偏心呗!你没听见贺小草说的?贺家老幺整天啥事都不干,大白天就躺在屋里睡觉。还不是廖春花惯的?”
“要我说,贺家这个老幺啊,确实有点过分了。懒就不说了,还贪吃,三天两头就要吃肉,难怪他姐有意见,他们家的钱不还是他哥他姐挣的?”
……
他们从贺明隽的品行说到婚事,不少人都觉得恐怕他以后只能靠贺大山养活。
等八卦传开,甚至经过几番加工,贺明隽的名声就更差了。
这些就是后话了。
贺明隽从不把别人的指点嘲笑当回事,甚至为了保住”废物”的名声,还放任那些小喇叭听墙角,然后帮他做宣传。
但这对廖春花来说,无异于天塌了。
她自己经常看热闹、聊闲话,当然了解那些人的德性。
平常就是些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话,他们都能说出花来。
更何况,这次他们就趴在墙角听着。
而廖春花也知道他们听到了,她甚至能想象他们用怎样的表情和语气在背后议论他们家……
太丢人了!
“我怎么就生了你们这几个糟心玩意儿!”廖春花骂道。
她自己是不会有错的,那就责怪别人。
从这方面说,贺小草之前埋怨廖春花,也算是一脉相承?
现在廖春花生气又憋屈,这种情况下,她就比平时更唠叨。
然而,贺明隽提前预判,打断了她的施法。
他没有直接劝廖春花,而是看向庞冬妮,关心道:“大嫂,你别紧张,你怀着孕,情绪不能太波动。”
廖春花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但她还是骂了一句:“知道你大嫂怀着孩子,你们还吵!”
然后她才去关心庞冬妮。
庞冬妮笑着说:“妈,我没事。”
只是她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眼里还透着紧张和忧愁。
庞冬妮身体上没感到什么不适,可她心里难掩忐忑。
她到现在还一头雾水,她不知道为啥二妹突然对婆婆发火,更想不懂为啥幺弟会提出分家……
他是只想把贺小草分出去吗?还是把他们大房也分出去?
庞冬妮是不想分家的。
她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因为小草一走的话,家里很多活儿就没人干了。
要是别的时候,苦一点累一点,她咬咬牙就忍了。
可现在她怀着孩子,天又越来越冷了,她总不能大冬天还用冷水洗衣服吧?
其实,知道幺弟的婚事吹了,她偷偷高兴了半天。
如果家里娶媳妇,那就要花不少钱。
要是幺弟结婚后也很快有了孩子,那她就算生个儿子,多半也比不上幺弟的孩子在婆婆心里的地位。
他们的家底总共就这么多,幺弟花了,那她和她的孩子就要吃苦了。
再往坏处想,万一她有啥情况需要钱呢?
所以她就默默祈祷,最好幺弟过两年再结婚。
分家也是一样的,按照婆婆的偏心程度,要是分家,好东西肯定都落到幺弟那儿。
她怎么能不愁?
但这些小心思,庞冬妮没法说出口,有些话甚至她都不方便和自己男人说。
现在,面对婆婆的关心,庞冬妮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对着小叔子和小姑子说:“都说家和万事兴,一家人有啥不能好好说啊?你们可别脾气一上来,就说那些有的没的,伤感情,还惹妈生气。”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贺明隽点头表示赞同,又说:“我刚才就在好好沟通。”
奈何对方不配合。
也不知现在能不能解决问题了。
“沟啥通?”廖春花紧跟着就呛了一句,她也不知道为啥,现在听到他说话就来气。
贺明隽淡定地抬手指了下院墙,成功让廖春花降低了音量。
“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们丢光了,我们家成了笑柄了。”廖春花说着又白了贺小草一眼,“这会儿倒安生了。”
廖春花的气还没消。
但比起之前那种被自己亲生女儿往心窝子扎刀子的难过委屈,现在她主要是担心村里人会怎么议论她,对贺小草的情绪更多是埋怨——要不是贺小草挑事,他们就不会吵起来,让外人看笑话……
这就是她们母女关系的不平等之处了。
贺小草就这一个妈,而廖春花不仅有多个孩子,她最在意的孩子还不是贺小草。
如果今天说那些话的人是廖春花最疼的小儿子,那她的情绪不会这么快过去。
很多贺小草会记一辈子的事,廖春花可能没那么在乎。
*
贺小草听到了廖春花那句嘲讽,也知道她在说自己。
但这次,不需要贺小溪的警告,贺小草就没打算顶嘴。
她垂着脑袋,遮住了脸上的懊恼。
这时贺小溪主动开了口:“都怨我,要不是因为我,小草和妈也不会吵起来……”
“停!”贺明隽有些不耐烦地打断。
他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她们都这么执着于找到一个“错”的人,不是指责别人,就是埋怨自己。
能解决问题吗?
贺明隽觉得,如果他再放任下去,争吵会没完没了。
他问贺小溪:“就算是你的错,然后你打算怎么做?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吗?”
贺小溪嗫嚅着唇,答不上话,眼中的自责无助快要溢出来。
贺明隽却冷静地继续问:“那按照你的想法,是我提出让你回来的,是不是最应该怪我?”
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只是落到其余人耳中,尤其是本就看他不顺眼还特别维护长姐的贺小草的耳中,他的连连质问就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贺小草根本忍不了,用反问句回道:“不怪你怪谁?一天到晚就你事多,自己什么都不干就会指挥别人。让大姐回来干活,还是这副态度……”
贺明隽:“我的态度,比你之前对妈的态度要好得多。”
他说着,提起两把椅子往前挪了点。
“妈,你先歇一会儿。”
“大嫂,你不用担心,也别劝。”
他自己坐下的同时,对贺小溪说:“大姐,你也坐下,我们好好谈谈。”
贺明隽一出声,就开始控场,把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贺小草正打算继续回击贺明隽那句指责,结果只是慢了几秒没能及时开口,情况就变了。现在他们都坐下了,好像在给她开批判会一样。
家里就四把椅子……
贺小草也没有去找板凳,直接环抱着双臂,坐在了门槛上。
她身上萦绕的委屈和怨念更浓了——这就不是她的家……
庞冬妮不放心地叮嘱贺明隽:“别再吵架了。”
贺明隽还是那句话:“我一直就没想吵架,而是希望能把话说清楚,让贺小草别再和妈吵架。”
贺小草“嗤”了一声,转过脸去,盯着墙角,就是不看他们。
“贺小草。”贺明隽直呼其名,“你最开始对着妈发脾气,是为大姐打抱不平,对吗?”
这只是个导火索,但至少表面原因是这样。
贺小溪听见他提到了自己,再次揽责任,为贺小草开脱:“是我昨天晚上对小草发了几句牢骚,她才……”
贺明隽:“现在还没有轮到你发言。”
他继续对拒绝沟通的贺小草说:“你觉得大姐现在过得不幸福,把这一切都怪到咱妈头上,认为是她为了彩礼一手包办婚姻、没有为大姐考虑,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我咋没有替她考虑……”廖春花也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却同意被贺明隽阻止。
贺明隽:“我只是在推测贺小草的想法,没有说你的不是,妈,你也等一会儿再发言。”
廖春花撇撇嘴,但还算给他面子,没再吭声。
“现在我们来讨论第一个问题。”贺明隽竖起左手食指,“大姐的婚姻是不是包办婚姻。”
他问贺小溪:“大姐,当年和田胜利结婚,你自己愿意吗?”
贺小溪看了眼贺小草,又看看廖春花,才转过来对着贺明隽点点头。
余光瞥见她这个动作的贺小草,立即就夹枪带棒地开口:“咱妈都相中的人,大姐她能说不愿意吗?”
廖春花听见这句阴阳怪气,又忍不住想发火。
贺明隽先一步怼贺小草:“你又不是大姐,怎么知道她的想法?让她自己说。”
他接着问贺小溪:“大姐,相看的时候,你对田胜利的看法是满意、凑合还是讨厌?”
考虑到贺小溪总把话憋在心里、不擅长表达,贺明隽直接给了她选项。
这让贺小溪没法拒绝回答。
也不知她想了些什么,过了四五秒才说:“那时候,我觉得他还不错。”
庞冬妮欲言又止。
贺明隽看到后,就说:“大嫂可以补充发言。”
庞冬妮:“当时给大妹说的人里面,田……妹夫的条件总得来说算是好的。”
说完她又忙补充道:“当然了,我看得又不一定准。再说,人是会变的。小溪啊,他要是对你不好,你一定要和家里说,让你哥去给你撑腰。”
贺小草可不赞同她的话:“就田胜利那模样,还有他的那个妈,这叫条件好?”
庞冬妮闻言,露出个有点一言难尽的表情,犹豫地说:“按理说,你那时候都十六七了,也该记得事儿了。”
就连她这个嫁进来半年的嫂子都听说了一些闲话,怎么贺小草这个亲妹子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当年,贺小溪的亲事可不太好说。
因为贺小溪的龙凤胎弟弟夭了,他们的奶奶背地里总说都是她克的。
再加上,贺小溪十八岁时正在相看呢,她奶奶刚好在那年冬天没有熬过去,这让她的名声更雪上加霜。
就算那时候宣传要破除迷信,可他们农村人大都有点介意这个。
而且,那时候条件挺艰难的,家家户户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就算有些人家提出要娶她,那也是打着她名声差、婚事艰难可以少给点彩礼的想法。
现在就这样,那要等真把人娶回去,以后家里遇见什么事,不都怪到贺小草身上啊?
一来二去,贺小草就拖到了二十岁。
庞冬妮还记得,两家相看的那段时间,田胜利还挺殷勤的,他妈看起来也对贺小溪很满意。
至于贺小草嫌弃田胜利个子矮、长得丑……
结婚过日子又不能只看这些外在,贺小草自己看中的知青长得倒是还行,可他一有机会不就丢下贺小草跑了?
庞冬妮心里有点为婆婆鸣不平,觉得贺小草说的那些话太过分。
“有些人就是婚前婚后两张脸,日子也是自己过出来的,我觉得这事不能全赖咱妈。”
听到儿媳妇为自己说话,廖春花心底的委屈又泛上来了,她嘲讽道:“咋不赖我?谁让我生闺女呢?要是都生的是儿子,把别人家的闺女娶回来,就没有这么多事儿了。”
贺小草这次没有顶嘴,她别着脸,谁也不看。
而贺小溪却想说些什么。
都不用她开口,贺明隽已经能猜测大致的内容了。
他果断截住了话:“现在第一个问题就算是解决了。”
“那么,第二个问题。贺小草,你觉得大姐受委屈,那你除了和妈吵架之外,还准备做些什么改变大姐的处境?”
贺明隽这句话对其余人来说有点不日常、不太好理解。
贺小草琢磨了一会儿,才反问:“你是说我只会窝里横?”
“就事论事而已。”贺明隽皱着眉回答,他觉得自己说得很明确了,措辞也还算委婉吧?怎么会让贺小草做出这样的解读?
他接着说:“难道你没想过怎么让大姐过得更好么?”
“我咋没有?”贺小草像是被冒犯到,语气更加激烈。
贺明隽平静地陈述:“可今天你对着咱妈一通埋怨,除了惹她生气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别的用处,反而还让大姐自责,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这话让贺小草无言以对,但她依旧倔强地不肯服软。
或许是因为指出这一点的是贺明隽,她眼中那个一无是处的弟弟,这让她更加难以接受吧。
贺小草的眼神迷茫起来,她不自觉地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然后,贺小草找到了反击的方法,她色厉内荏地指责贺明隽:“你就会说我,那你帮大姐做什么了?小时候大姐那么照顾你,你呢?现在对她半点关心都没有。”
只是,贺明隽丝毫没有被这番话影响。
他这种毫无波澜的反应更加刺痛了贺小草,似乎在他眼中,自己就是个跳梁小丑。
实际上,贺明隽此刻很平静,并没有对贺小草产生鄙夷之类的情绪。
因为贺小草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
道理讲不过的时候,她就开始找对方的弱点、错处,这样一来,她就好像立于一个相对正确的不败之地——就算我有点问题,可你比我更差劲,你凭什么指责我?
可惜,她面对的是贺明隽。
贺明隽向来不会因为别人的指责反思自己。
更别提,他现在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运用曾经的心理学知识进行分析,试图解决问题。
这样看来,他的平静似乎确实有点高高在上。
也难怪贺小草会破防。
但问题是,贺明隽现在又不是在吵架,戳到对方肺管子只会让情况更糟。
于是他对贺小草说:“我有没有关心大姐,之后再说,现在我们讨论的是你和咱妈之前的争执。”
为防止贺小草过度联想,他还多解释了一句:“我也没有否认你对大姐的关心,只是指出你对咱妈发火并不能让大姐的生活变得更好这一事实。”
贺小草还没表态,廖春花先憋不住话了:“就是!你也只会和老娘横,你觉得小溪在婆家受委屈了,你有本事就去骂她婆婆啊!”
这样的话、这种语气,一听就是再次争吵起来的前奏。
贺明隽都快麻木了。
他见缝插针地提醒:“妈,怎么处理大姐和婆家的矛盾,这个之后再说。”
“现在我们讨论的,是你们刚才吵得最多的、贺小草的婚事。”
贺明隽像是解题似的。
他说:“第一,贺小草指责妈为她安排婚事是为了赚彩礼……”
廖春花再次反驳:“我啥时候收过她的彩礼?”
“妈。”贺明隽语气无奈地喊了一声。
廖春花将吊起的眉毛放下来,说:“行,你先说。”
贺明隽这次是对贺小草说的:“你还觉得你的彩礼会花在我的婚事上,可事实是,现在家里攒的钱足够我结婚用了,其中并没有你的彩礼。”
“即便你以后结婚收彩礼,我也可以保证,不会有一分钱花在我的婚事上。”
毕竟,他是一个不婚主义者。
贺明隽的话让四位女性都或多或少露出点难以置信的表情。
因为这实在不像是她们熟悉的贺家幺儿会说出的话。
贺小草没有出声嘲讽,但她隐晦地翻了个白眼,显然是保持怀疑,觉得他只是说着好听的。
既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贺明隽就顺理成章地说:“那,彩礼的争执就算解决了?”
“第二,是贺小草的再婚问题。”
他问廖春花:“妈,你是不是在给她相看人家?”
廖春花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就是上午出去串门,有人介绍了一个,这都没影儿的事。再说,她还能不嫁人就在家里住一辈子啊?我还不是为了她考虑,结果她倒好,说得好像我是个后妈一样,还把她卖出去……”
廖春花一开口,就有点收不住。
贺明隽就劝:“既然她不领情,妈你就别替她操这个闲心了。”
“那哪儿行啊!”廖春花不赞同,“你看她之前自己找的,我不操心,她真被人卖了还要给人家数钱呢。”
贺明隽:“没事,她多栽几次跟头就长记性了。”
语气平淡的劝慰中透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冷漠。
廖春花抬手就拍了贺明隽一巴掌:“你咋说话的,那是你姐!”
贺明隽没躲,他和廖春花讲道理:“可是,你给她安排的,她未必会满意,她可能想要婚姻自由。”
“啥自由?吃苦就是自由?”廖春花嗤之以鼻。
贺明隽看了一眼贺小草,说:“她自己都说了,那是她的选择,她认了。但如果妈你干涉她的婚事的话,那她将来过得不好了,会不会像今天这样埋怨你呢?”
廖春花若有所思,眉眼间还有点受伤。
贺明隽继续道:“之前我提议让她分出去……”
听到关键词,廖春花眼中的受伤立即变为愤怒,她指着贺明隽的鼻子骂:“以后你再说这种不着调的话,老娘先把你赶出去。”
贺明隽叹气:“不会了。”
之前是他想当然了。
在他看来,那是最简单的方法,可接下来他就发现,其余人都不这么觉得。
贺明隽没有在类似于现在的家庭环境中生活的经验,他的人际关系又一向简单,所以在这方面就有些迟钝。
不过,他愿意去思考的话,很快就能想明白她们各自的心思。
贺小溪不想贺小草被分出去,是出于姐姐的关心。
庞冬妮是担心家里少个干活的人。
至于贺小草这个当事人,她对家还有依恋,暂时并没有决心单独闯荡。
最关键的是廖春花,她这个做母亲的,更不会同意。
分家,还是贺明隽提出的,这是在挑战廖春花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威。
而且,她就算偏心,也不会完全不管自己的女儿。
就像之前,贺小草执意要嫁给知青,廖春花狠话说得再多,最后不还是贴补他们?尤其是贺小草流产休养的那段日子,廖春花还让贺小溪回来照顾她。
恐怕廖春花只能接受将贺小草嫁出去。
意识到分家这个方法不行,贺明隽就迅速转变了思路。
但有些话还是要解释清楚的。
“我之前那么说,是因为觉得贺小草都不信任妈了,在她看来,妈你给他安排婚事好像是在害她。”
如果不是贺明隽的语气很平,那他这话听起来就茶味十足了。
就是现在,他也有挑拨离间的嫌疑。
但贺小草那句“把我卖出去”,即便是情绪上头时说的,可也不难看出,她根本不认为廖春花给她挑选的对象是为了她好。
那干脆廖春花就别管了。
廖春花霍然起身,走过去问贺小草:“你真是这么想的?好啊,我把你拉扯大就是为了害你?”
贺明隽:“……”
重点是不信任,是母女间的矛盾。
而且,“害她”前面还有个“好像”,那是一种夸张的说法。
他也走过去,劝廖春花:“妈,那是我说的。”
之前嘴巴像淬了毒的贺小草,这次没有回答廖春花的质问。
贺小草已经沉默好一会儿了,她梗着的脖子也垂了下来,不知是懊悔愧疚,还是因孤立无援而为自己悲哀。
贺明隽又把廖春花拉了回去,他说:“让她自己做主,妈你不就省心了吗?”
“我省啥心?”廖春花没好气地说,“你的婚事就够我发愁的了。”
她斜眼看向垂着脑袋的贺小草,稍微提高了点音量:“啥叫好心当做驴肝肺?她觉得我没安好心,我还懒得管她。”
这话当然是一时气话,真到那时候,廖春花这个当妈的估计还是忍不住要提意见甚至想拿主意。
但她现在的表态也很重要。
贺明隽对贺小草说:“你听到了?你的婚事可以自己做主。”
贺小草还是没说话,只有脑袋小幅度动了动。
贺明隽就当她回应了,又解决了一个问题,可以进行下一项。
“那再聊聊你的上一次婚姻。”
贺小草抬起头,哭喊着说:“是我自作自受,是我非要上赶着,活该我被人抛弃,你满意了吧!”
“我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贺明隽不为所动,“我只是很难理解,你不想接受妈的安排,想要自己做主自己的婚姻,那为什么不挑个好的?”
“如果你结婚后过得越来越好,那不就证明妈给你挑的人不行,你才是对的。嫁给知青过苦日子,是为了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你不贪财吗?”
他的疑惑语气很轻,可又格外又杀伤力。
“可是我想,如果你穿金戴银地回娘家,似乎更能扬眉吐气吗?”
当然,不结婚靠自己的成功打脸也是可以的。
只是贺小草没走这条路,贺明隽就省略了这种可能性。
廖春花听了贺明隽的话,连连点头,还出声应和。
这就是她的想法啊!
之前和小草吵的时候,她就是在气头上,一时没有发挥好。
还是她幺儿会说!念书还真有用啊。
不是……廖春花忽然反应过来,她怎么看上自家人的热闹了?
算了,先记住,等以后她和人吵架的时候也要这么说。
廖春花因为有了嘴替,心情一下子就好了不少。
但被扎心的贺小草哭得更大声了。
贺小草当年的抗争,与其说是追求自由,不如说是一种赌气。
廖春花想让她嫁给有钱人,她偏选个穷的,当然,也可能还有颜值的影响。
但她当初做决定时显然很不理智。
对于廖春花的偏心,贺小草有怨言,可她很多时候都在发泄情绪,而不是解决问题。
贺明隽并不喜欢说教。
他今天费这么多口舌,相当于对贺小草做了个简单的心理疏导。
嗯,就是言辞稍微有攻击力了点。
但效果,应该还是有的……吧?
原剧情中对贺小草的描述大概是这样的:她在这个农村普遍重男轻女的时代,能意识到这种不公平,已经是一种觉醒了。只是她没上过学,见识有限,不知道该怎么改变现状。她还像大多女孩子一样,在意亲情,很难和原生家庭彻底切割……
是女主杨依依治愈了贺小草,还像人生导师一样引导她成长蜕变。
贺明隽不擅长治愈,他还是更喜欢鞭策。
什么原生家庭、重男轻女,身陷其中的时候,你可能觉得这些是深坑快要将人吞没,但等你跳出去站在高处,就会发现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沟渠而已。
被鞭策的贺小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廖春花看得既心疼又解气——让你气老娘,现在轮到你哭了吧!
但她嘴上还是用她独特的方式安慰:“哭啥?以后再嫁个好的不就行了。”
贺小溪和庞冬妮也在劝贺小草,给她擦眼泪。
贺小草抽噎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是二婚……能嫁、嫁什么好的?都是三四十还有孩子的老鳏夫……”
廖春花:“人家才三十出头,还是镇上户口,有铁饭碗的工人。冬梅她妈就提了一嘴,咋就让你听见了?你还挑上了……”
她被贺明隽拦住,没把后半句“人家能不能看上你还不一定”这种难听话说出口。
贺明隽开始给贺小草灌鸡汤:“贺小草,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二婚又怎么了?古代都有生过孩子的寡妇当皇后的,再说,你都没有领证,就算你将来要结婚,在法律上,那也是头婚。”
“你才二十五岁,未来还有很多机会。”
贺小溪在一旁给贺明隽当捧哏:“是啊,幺弟说得对。”
贺小草被泪水蓄满的眼睛看向贺明隽,里面没有被鼓舞的激动,而是将信将疑。
她擦擦泪,问:“你咋和我说这些?”
贺明隽:“怕你再次犯傻。”
他又说:“吵架解决不了问题,以后和妈有话好好说。你现在不想结婚那就不结,先好好干活、努力挣钱吧。”
“不过……”贺明隽话锋一转,“你现在应该去烧点热水,梳洗一下。”
贺小草现在一脑袋浆糊,她“哦”了一声,又说:“我用凉水洗就行了。”
贺明隽:“我要洗头发。”
陈述的语气透着一股理直气壮。
“因为你和妈吵架,我头发没洗完就出来了。”
他用的是中午做饭时后面锅里带的水,现在早就凉了。
就是在任务世界,贺明隽也偶尔会有头疼的毛病,他不能用凉水。
贺小溪扶着贺小草,看了一眼廖春花,见她没有反对,就对贺小草说:“走吧,我和你一起,多烧点热水,你也好好洗洗。”
贺明隽没有阻拦贺小溪的离开。
他今天又说了好多话,贺小溪的麻烦还是再找机会解决吧。
在等热水的时间,贺明隽和廖春花说了一些话,主要是劝她不用为贺小草的婚事担忧,没准儿好的在后面。
这也是在为他自己不结婚找拖延的借口。
虽然贺明隽对着廖春花时,更多用的是商量的口吻,但他想要的结果,就没有不达成的。
现在他才像是隐藏在后面的大家长。
七七忍不住提醒:“我们的任务是当一个废物啊!”
是不是它家隽哥太习惯当上位者了,还是对这个词有误解?
贺明隽反问:“这个角色的人设,不就是什么活都不做、只靠花言巧语坐享其成吗?我现在也只动嘴不干活。”
七七:“是吗?”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贺明隽却不想和它废话了。
处理家庭矛盾太耗费心神,让他看会儿论文放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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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隽:我没有调-教、改造人的爱好
今天是调解法官&心理师隽[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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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会捉虫、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