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别喜欢他
魔宫信纸被折成一只白色小鸟,扑腾着短短的翅膀飞了回来。
嗔玉奴在裴肃身后,发挥蛇妖特长,伸长了脖子偷看。
待看清楚内容,顿时吓得脸色大变。
护法大人那一串大小不一、形状怪异的字迹下面,只有两个朱红大字:
【重写】
嗔玉奴不敢看裴肃接下来的表情。
周边的气压果然低了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嗔玉奴的脖颈就被魔气扼住,整个人摔到殿前,被压制得难以动弹。
桌子被拍得颤几颤,裴肃沉声道:
“你们合欢宫人,都这么不知分寸?”
这信纸上有清酒脂粉味,甚至还有合欢宫的华萸催情香,裴肃的鼻子灵敏,一闻便能还原出卿长虞被合欢宫人围住献媚的场景。
从前裴肃还在卿长虞身边的时候,类似的场景也是时常有之。
叽叽喳喳、香粉飞舞,垂落下来的袖子盖住小裴肃的脸,呛得他直打喷嚏。
从小他就讨厌合欢宫的人。
现在也都怪他们,卿长虞才不来看他!
嗔玉奴在合欢宫待了好几年,此番实乃无妄之灾,只觉自己像人间话本里那个妃子生气总被迁怒的小奴婢。
这不对吧?这里不是魔宫吗?自己的主子难道不是魔域第一高手吗?
裴肃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个一二三,挥挥手让他滚蛋。
嗔玉奴忙不迭溜之大吉。
桌上铺开一张空纸,裴肃提笔,重新练习写字。
【卿长虞敷衍你,还不明白?】
脑中的声音再度出现。
裴肃冷笑一声,指着那个“重”字道:
“这个字写来要费不少功夫,他在乎我,我能不知道吗?”
【……】
【蠢货】
来自深渊的低语在裴肃耳旁萦绕不去,间或喑哑嘶吼,狡诈磨人,深谙人性,是传闻中蛊惑顶峰魔修的深渊之音。
祂很快找到了新入口:
【你还不知道,卿长虞也来过深渊吧?】
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墨点。
深渊,魔域深处无人之地,是世间一切魔气的来源,能够侵蚀一切生物。从没有人能说清里面到底有什么。
卿长虞怎么会去过那里?
那道声音重新变得从容不迫,引诱着他:
【你就不想知道,他在深渊经历了什么?】
【嘻嘻,那可是很惨很惨哦?】
——
夜至深处,天将破晓,歌舞暂歇。
华萸楼雅间里,东倒西歪躺了一片,唯有中间坐着的人面不改色。
卿长虞刚起身,就被宋玉窈抱住腿。
这少宫主原先是没醉的,后来越喝越起劲,百八十种酒各来一杯,要与卿长虞拼酒,最后喝得面色酡红,动弹不得。
卿长虞道:“少宫主是还没喝够?”
“哎哟不喝了…不喝了……”宋玉窈生平第一回喝酒喝到脑袋胀痛,眼前景象都看不分明。
身量也维持不住娇小,骨头重新变回男人模样。
他脑中如云似雾,只顾得眼前一角雾青色,拨开长衫衣摆,趴在了白色裤腿上。
两条腿也盘了上来,四只手脚紧紧扒在卿长虞腿上,像个八爪鱼。
从高往低看,只见得一个发旋。
卿长虞无奈道:“少宫主这样,我走不了了。”
就是要他走不了才对……宋玉窈这样想着。
下面久没动静,卿长虞俯身拍了拍他的脸。
——宋玉窈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卿长虞抬头,梅兰竹菊四人更是烂醉如泥。
……不是说合欢宫人千杯不醉么,怎么还能被自家酿的酒放倒的?
他俯身将人抱起,宋玉窈的衣服放量都足够大,此时粉色裙装垂落下来,像一朵绽放的春海棠。
怀中人迷迷糊糊睁眼,见到一截雪白脖颈,还以为是自个做了梦。
傻愣愣的盯了半晌,下一刻便要亲过去。
突然听得一声喝:
“站住!”
卿长虞回头一看,是个醉醺醺的男人。
男人原本是见这小倌身量高挑有致,想找找乐子。
谁知道转过身来,他怀中竟抱着个熟人。
男人一愣,随即露出黄牙哈哈笑起来。
这不正是一直甩他脸色的少宫主么?竟然喝醉了?真是天赐良机啊!
怕是想不到有一天会落到了自己手里吧?
“长这么丑,真伤人眼睛!”
宋玉窈眉宇间尽是厌恶,结合立体的骨相,有种锋利迫人的艳丽。
男人看得眼热,伸手道:“把少宫主给我。”
卿长虞道:“恐怕不行。”
男人个子高大,端得是满脸凶相,眯眼时尤甚。
“哦~”男人笑了,“我明白了,你这寂寞小倌,也想被咱上了是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房间里出来个小弟,打量一番道:
“此人样貌平平,也算细皮嫩肉,可供一玩,不如先让他进房来给咱跳个舞助助兴?”
宋玉窈嘀咕了几声,那两人听不见,卿长虞倒是听清楚了:
“这俩癞蛤蟆没镜子总有尿吧……”
待小倌放下宋玉窈,两人才看得他腿长腰窄的,很有一番风韵。
男人指着他腰间剑道:“你还会舞剑呢!?快快舞来!”
看卿长虞的手摸上剑柄,宋玉窈下意识捂住脸,胆战心惊咽了咽唾沫:“这次可不能打我。”
卿长虞看了他一眼:“乖乖待着,就不打你。”
拇指轻轻一顶,雪白银剑便飞至右手中。
剑尖缠住屋檐下垂落的红绡,抛至一旁,红绡委顿地上,空间顿时空旷起来。
宋玉窈眼中凶戾难驯的剑,落在卿长虞手中却乖顺无比,看来完全没有任何杀伤力,就像是用于表演的杂耍剑。
手腕一转,三尺青锋冷,剑影一闪寒光乍现。
剑花快得让人目不暇接,只能通过长长莲花络捕捉踪迹。
烛光忽然一暗,顷刻间剑尖至身前,男人心一跳,哐当一声险些跌坐在地。
原来只是剑尖挑起了酒盏。
铜杯在剑身上滑动,以烛火温热酒,向上一抛,连杯带酒水稳稳接住。
“请饮酒一杯。”
男人呵呵笑了两声,冷汗已从额边滴落,僵硬地伸手接过剑上酒:
“好酒,好酒啊……”
原本的醉意已经彻底醒了,他对一旁的小弟使眼色,却见小弟跟木头似的一动不动。
脚边一热,他低头一看,赤红的血液从小弟身下蔓延过来。
脸色骤然苍白。
原来人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死了。
他忽然看清了眼前人的眉眼,骨貌淑清,世无其二,竟在一瞬间有种自己脏了他眼的羞惭感。
“喝了酒,才好上路。”
脖颈一凉,他想伸手摸摸,却无法控制目光一直向上。
直到自己的身体出现在眼前。
哐当,头颅落地。
剑上一点血也不见。
杀人剑,得够快。
卿长虞收剑入鞘,将靠墙睡着的宋玉窈带出房间。
“你们少宫主醉了。”
从前宋玉瑶醉的时候,卿长虞也是这么把人交给老板的。
女修鬓边三朵艳海棠,眉间一点姝红,围着卿长虞转了一圈。
“把这混小子丢房里便是。不过这位仙长,奴家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呢?”
“哦?”卿长虞面不红心不跳,“仙子看错了。”
“哦?”女修也一模一样发了一声。
她朝卿长虞前进了一步,卿长虞便后退一步。
白皙修长的手搭在他肩头,指甲上的蔻丹分外鲜艳:
“动手动得很痛快嘛,卿卿?”
华萸楼的老板宋芷,原身是只蜘蛛,正是曾经追了卿长虞三条街的合欢宫奇女子。
差点忘记合欢宫还有这么一位难缠的主了。
宋芷也不做什么大坏事,只是爱好非常特别。
“卿卿连生个虫崽子都不肯,”
她扬起脖颈看着他,媚眼如丝,
“怎么前些年随随便便就让别人把你欺负了?”
天知道一觉醒来身在山洞,周边俱是白卵,女人下半身是蜘蛛样,娇笑着让他选一个塞进肚子里时的惊悚感。
宋芷眨眨眼道:“说真的,真的不想试试吗?试过的小倌都说很棒棒的。”
“卿卿不是喜欢养小孩么?自个儿生一个来养,多有意思?”
卿长虞这个人,生得貌美近妖,又总是招惹旁人。若是她抢先遇见他,早早就将他锁进匣子里,喂一颗暧垂丹,让他生出蕊心,一辈子做个只会产卵的禁脔浪货了。
可惜不知是谁让美人修炼,真是暴殄天物。
卿长虞摆摆手:
“不了,没这个爱好。”
红色指甲轻轻划过卿长虞身上衣裳,宋芷撇了撇嘴:
“好吧……等什么时候卿卿感兴趣了,再找奴家也不迟。”
谢邀,永拒。
好不容易将宋芷送走,一回头,宋玉窈又没影了。
人哪去了?
卿长虞拨开纱幔,见床上锦被起伏正动着。
从红色鸳鸯被里冒出颗鬓发凌乱的脑袋来,原本眉目立体,但眼睛亮晶晶,就生生冒着股傻气。
看来是过了困倦阶段,到了发酒疯阶段了。
宋玉窈认真道:
“你不要和芷姐姐玩,她会让男人大肚子。”
还是合欢宫的人最了解对方。
“但是——我不一样!”
宋玉窈一顿,
“你怎么不问我…哪、哪哪哪里不一样?”
酒喝多了思维跳跃,舌头却没有从前灵活。
卿长虞点点头:
“你哪哪哪里不一样?”
宋玉窈伸手扣住他肩头,恢复男人骨相后,手掌比往常大了一倍。
他凑近卿长虞耳边小声道:
“我不一样,我可以为你生小宝宝。”
……
苍天,合欢宫到底是谁创造的?
【我也可以为长虞生小宝宝】
001说着,搓了坨史莱姆状的黑雾,凑近看全是流淌的数据。
这种时候它又起什么劲?还和人比上了!
卿长虞一手弹碎黑雾,另一手将宋玉窈按下:
“少宫主还小,不要说这种话。”
虽然年龄有几十岁了,行事亦放浪狂悖,但宋玉窈这心智,有没有二十二都难说。
“好吧…”宋玉窈的眼睁得很大,直直看着木床顶,“你是大人。”
他歪过头,对卿长虞道:
“大人,让我草草。”
啪——
一声清响,宋玉窈捂着脸上的红印,嘤嘤哭了起来。
这次不是剑穗了,是卿长虞亲手打的。
好香。
“呜呜…”宋玉窈哭得可怜巴巴,眼里噙着泪,嗫喏道,“你手痛不痛?”
卿长虞道:“不痛。”
“那你…你你你多打我两下,成吗?”
【他说的全是我的词!】
001抱着小黑雾,大叫道,
【孩子他爹,这是剽窃!】
喜提新禁言套餐。
好吧,看来长虞不吃这一套。
禁言室中的001把黑雾嚼吧嚼吧吞了,将数据库中刚下好的《一胎八十八宝,霸道宿主爱上我》删掉。
全修真界,卿长虞最不会应对的就是合欢宫的人。
这群人没有廉耻,没有面皮,也不干恶事,就纯色。
他叹了口气。宋玉瑶能不能快点出关,把他这个弟弟给领走?
衣袍被扯了扯,卿长虞以为他又要冒出些什么惊世之语,听见宋玉窈道:
“美人现在…能能能告诉我名字了吗?”
卿长虞道:“恐怕不能能能。”
宋玉窈闻言就要张嘴闹,所幸被及时捂住。
这动静再闹下去可真够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人少宫主怎么了。
为了安抚他,还是回答道:“卿长虞。”
宋玉窈漂亮的眼睛睁大了。
“你,你……”
迟滞片刻,眼泪从他的眼眶里跑出来,一下便打湿了被褥。
他不知道听成了什么,兀自无声流了好一会泪,话语如倒豆子一般出来:
“怎么你也喜欢那个…卿长虞?我…我最讨厌他了!为什么大家都要因为他丢下我……爹娘死了,哥也不管我,都是……因为卿长虞!”
咸涩的泪水从他眼眶流出,洇湿枕头,宋玉窈哭得头脑发胀,伸手抓住卿长虞:
“只有你对我好,你能不能……别喜欢卿长虞,你喜欢我成吗?”
卿长虞一怔,问道:
“你爹娘?”
宋玉窈又重复了一遍:
“被卿长虞杀了。”
喉头突然像被塞了团棉花,咽不下只堵着,却也张不开嘴。
宋玉窈断断续续抽噎道:
“我都没…都没见过他们的样子。为什么要杀我爹娘,为什么堂哥要喜欢他……他为什么不早点死?”
他的手拉着卿长虞的袖口,过热的泪水也就这么滴在上面,晕开一片深色。
眼泪这种东西,最柔弱,最可怜,可真情实感的泪水,是世上最难应对的东西。
若安慰,由他眼中的仇人来安慰,宋玉窈今后想起只会觉得恶心。
若辩解,如今记忆残缺,做不得数,如何能言之凿凿否认?更何况现在的宋玉窈只是一个醉鬼。
于是沉默着,直到宋玉窈哭睡着了,才抽出衣袖。
离开修真界太久,忘了这才是属于「卿长虞」的常态。
积毁销骨,罪业已有千万重,无从辩解。
他在一片寂静中回答道:
“或许当时他也想早点死。”
-----------------------
作者有话说:此男心情好不容易好一点[托腮][托腮][托腮]
我恨单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