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睡个好觉

第57章 睡个好觉

床榻旁的高足香炉悠悠升起一缕香雾,氤氲散开。

就像刚出口的话,一瞬间烟消云散。

卿长虞暗自思忖,也许是酒喝多了。年纪大起来,不爱撒欢耍疯,只爱伤春悲秋。

床上青年已然熟睡,额头上一点昳丽朱红印,眼下泪痕尤未干。

一方娟帕,带着清雅香气,轻柔、朦胧,抓在素白手指中,一点点替他擦干脸上水痕

宋玉窈在梦中抓住美人修士的手,亲了又亲,只觉婚后生活真是幸福无比。

青年睡颜香甜,嘴角还带着笑意,不只是做了什么美梦。

卿长虞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普通人类一样,拥有睡眠,拥有梦境,拥有一些不切实际但足以令人放松的幻想。

睡眠是人类的精神慰藉。

然而这天地,能供他好好休息的地方并不多。

他只能想到一个地方。

晨光熹微,鹤鸣三声,九重楼最高处,窗户被敲了三下。

九重楼的主人日夜都守在窗边,几乎是在响声出现的瞬间,便推开了窗。

窗外空无一人。

只有攀墙而生的巨大白夹竹桃树,悠悠荡荡飘下来一片花。

轻风抚过男人黛色衣襟,吹散浓重药味,也让他轻轻咳嗽。

他垂下眼,嘴角苦涩地勾了勾。

日日盼,夜夜盼,竟给自己盼出了幻觉。

卿长虞这个没良心的,恐怕都把自己给忘了……

突然,眼前出现了个倒挂的人,张牙舞爪:

“吓!”

岁间玉黑脸:“卿、长、虞!”

衣摆在腰间扎得齐整,漂亮眼里尽是得逞笑意。显而易见,这人躲在树上,专程为了这么吓他一下。

幼稚。

三百多岁还玩着三岁的把戏。

岁间玉抓住卿长虞的手,把人直接从窗外拉了进去。

“哎哟哎哟大人轻点…”可怜巴巴的讨饶声,又有点欠兮兮的。

岁间玉感受到手下白布条的触感,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上次的伤还没好?”

卿长虞的恢复速度一向很快,距离上次给自己取血也过去了小半个月,怎么会还没好?

越想越蹊跷,岁间玉不由分说解开了布条。

看见手腕痕迹,那病意萦绕的眉眼陡然阴沉下来,目光从伤口转向卿长虞的脸。

卿长虞俨然一副正要开口解释的模样,被岁间玉这么一看,只来得及眨眨眼。

皓白凝霜的手腕上,横亘着两道丑陋疤痕。

其中一道已经几乎消失,另一道却还透着血色,俨然才割破没几天。

“你又割了灵血。”是陈述句。

岁间玉接着问道:“给谁了?”

语气听起来俨然像是在抓出轨道侣。

卿长虞老实道:

“合欢宫的宋宫主。”

岁间玉冷笑一声:

“难怪身上一股子香,原来是去合欢宫泡过一遭了?好玩吗?”

岁间玉的鼻子是否太灵了些?衣服换过,还用了净尘咒,抬手嗅嗅,分明什么味道也没有。

卿长虞全无知觉地添火,如实点评:

“就那样。”

岁间玉气笑了:“就那样?”

眼前景象一转,下一刻,人已经被按在了圈椅上。

岁间玉俯身凑近他眉眼,满头青丝全垂下,扫过他胸膛,清苦药香扑鼻。

“你知不知道宋玉瑶是个什么人?你还救他的命。”

“他要死也是活该的。”

卿长虞安慰道:“只是与宋宫主作交换而已。”

拿不准岁间玉生气的点,但好像自己总是惹他生气。

岁间玉这体弱多病的身子,每次生气的时候面色都格外红润,力气也大几倍,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

只是卿长虞总疑心自己再气一气他,这病美人会被他气昏。

岁间玉吼道:“那是他欠你的!”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双手按住卿长虞的肩膀,声音很大,字字句句都像渗了血:

“你上辈子被他们蹉跎成那样,你都忘了?真是没心没肺!那我告诉你,合欢宫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宋玉瑶更不是!嘴上说了多少甜言蜜语,可你当时求他,他做了什么?他丢了把刀给你,说他救不了你…”

岁间玉喉结一滚,艰涩道,

“…他让你自我了断啊!”

一个说话向来温和轻缓的人,激动起来便格外难以控制。

那双乌墨画就的眉眼,此时晕开一片赤红,色彩突兀得难以忽视。

掌心贴上他胸口向下顺了顺,卿长虞体温偏低,声音也像一泓清泉水:

“岁门主,消消气。”

向来管用的方法,此刻却如火上添油,岁间玉最见不得他那副无所谓的面孔。

“你能不能别做滥好人了?啊?长虞。”

“你就留在九重楼,这里就我们两个,不会有人害你,不会有人欺负你……”

卿长虞一怔,手被攥得发疼。

有人骂过他太坏,乃绝世魔头,又有人说他太善,乃是滥好人,让人不知该怎么做才算得上称心如意,所幸一个也不听。

人如山川,旁人横看侧观,看不尽全,毁誉浩繁。

卿长虞对上岁间玉的眼,摇了摇头。

——不可以。

他做事只听从自己的想法,做不出承诺。

岁间玉的眼中由愤怒而生出的光亮,此时骤然黯淡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咳嗽声。

铺天盖地,连绵不绝,凄艳的血落到白帕上,岁间玉面色骤然灰白。

卿长虞伸手就要给他顺气。

“用不着卿仙师,”岁间玉拍开他的手,嘴角弧度讽刺,“我死不了,也用不着你的血。”

“你自去当他人的救世主,来我这做什么?”

卿长虞的手落了空,垂在身侧,手背泛起一片红。

房门外,有侍从端着药碗等候着,不敢敲门。

屋内气氛凝滞,燃的是安神香,主人却说着尖锐的话。

岁间玉心中一阵苦涩,铺天盖地的酸,迫使他像个疯子似的发气。

从前修真界有无数人想得到灵血,这个人千里迢迢赶来九重楼,割开手腕,用灵血救了他性命。

让人如何不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存在?

现在,那样一个让自己瞧不起的废物懦夫、下贱货色,居然也被卿长虞救了。

用一样的方式。

就这样轻而易举剥夺了他为数不多的特殊,明晃晃告诉他,那些灵血只是施舍,只是卿长虞心善。

这些年以为独一份的妄想,变得无比可笑。

但这些他又怎么能够说得出口?

岁间玉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坐下扶额,唇色苍白。

瓷碗瓷勺碰撞的声音传来,他循着声音抬头,卿长虞正垂下眼,用勺轻轻地搅着汤药。

空气中冰冷凝滞的氛围,被汤药的热气与响声打破了。

药的温度不低,顺着瓷碗边缘,将他的手指染上淡红。

岁间玉的心颤了颤。

酸涩疼痛溢满胸腔,后悔的情绪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卿长虞什么也没做错,自己也在欺负他。

岁间玉伸手接过药碗,碗沿的温度顺着手指一路灼烧。

他忽地不敢看那张脸。

他现在总是对卿长虞发脾气,无理取闹。

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

这九重楼,要将他关疯了……

“蓍草花?”清脆的男声响起,将岁间玉从漩涡中拉出来。

卿长虞正蹲在木箱旁边,指着里面那一撮小白花,颇有些好奇。

身量高挑颀长的人,蹲下来却很显小。手指戳到花茎,小花随之摇晃,亲昵地蹭他的手。

岁间玉喉头尚苦,看他这样,心头也泛起一阵阵痛楚。

他点了点头:“是了。”

“还挺好看…”卿长虞捻了捻花蕊,笑道,“下月我再来找你,给你个生辰礼。”

笑嘻嘻的模样,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惯常的没心没肺。

说罢,抛来一袋锦囊,人又和从前一样,一下没影了。

岁间玉打开来看,里面是各个地域的特产,千奇百怪,五花八门。

看着这些东西,能想象到卿长虞每去一个地方,都记挂着要给他带点东西的样子,东加一点,西带一点,天南地北的稀奇玩意,都想拿来逗他开心。

岁间玉看了半晌,忽地发觉自己脸上有湿意。

又要开始等,可下个月也太长太久了。

无尘洞天里,有卿长虞自己的小竹屋。

单薄身躯卧在塌上,枕着头。

洞天随主人调动成夜晚,竹影婆娑,投落床榻,卿长虞就盯着眼前那一片影子瞧。

瞧得眼睛有些累了,他闭上眼。

窗外竹子被风抚过,飒飒作响。

他翻身,衣料摩挲的声音也清晰无比。

仪表盘上,宿主的体力值心情值均显示正常。

001陷入了某种混乱。

因为五十年前,卿长虞也曾经这样蜷起来,想像普通人类一样睡一觉。

那时是为了回避身体疼痛,现在呢?

往日听话的头发散落着,在脸上投下细碎阴影,卿长虞垂下了眼,看不清情绪。

它伸出数据触须,舔了舔卿长虞的脸颊。

苦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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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茂密卿卿就这样翘着尾巴来找朋友,垂着尾巴走开

周一更新会晚点[托腮]这天下班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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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止觊觎美貌万人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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