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孤辰寡宿

第77章 孤辰寡宿

手上灼热的地方一阵轻悠悠的凉意,是卿长虞在低头吹吹。

他半蹲着,低头认真地为岁间玉挑出手中嵌进去的碎瓷片,接着,舒服冰凉的药膏被一圈圈均匀地抹在手上伤口。

这个人原是极有气势的,从上往下看的角度却使他平添几分柔软稚气,看得人心头一软。

岁间玉禁不住诱惑,一点点靠近,等卿长虞抬头的时候,已经陷进他衣衫之中,被拢在怀里。

怀里的人似乎歪了头,有些疑惑。

连带着头顶柔软的发丝擦过岁间玉鼻尖,一点点香气,足以荡人心神。

于是情不自禁收拢手臂,像抱小猫小鸟似的,总忍不住越来越过分,直到怀中人受不了挣脱才够。

下一刻,岁间玉愣住。

卿长虞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给了一个回抱。

声音被衣物埋得闷闷的:“怎么突然要抱……”

岁间玉整个人都要化了。

“岁门主,”怀中的人挣了挣,“好了?”

费好一番劲才劝岁间玉松开,卿长虞瞥见铜镜中自己的模样,埋怨道:

“我头发都乱了。”

岁间玉喉头一滚:“乱了也好看。”

由于先前挣动的动作,头发在摩擦中毛毛炸炸的,和平时很不一样,使得他整个人都软化不少,连抱怨都像在卖娇。

看外头晚霞散去,天色渐沉,卿长虞挥挥手,拂了岁间玉为自己梳发的好意,催他去睡觉。

桌上的金玉卷轴是九重楼最高机密,包含修真界一切重要动向。

此时此刻就这么大喇喇摊在桌上,对卿长虞毫无防备,上书白家婚宴一事,合欢宫一事,魔域深渊魔气动荡一事,字字详细。

九重楼门人还真是无处不在。

旁边有岁间玉作的批注:以杀成阵,滋养修为。

与卿长虞是同样的看法。

或许是上次为他收集灭门案事件的遗留,在卿长虞替他收好卷轴的时候,发现桌上还零散地放着些多年前的案子,看来触目惊心。

看来看去,他若有所思。

卿长虞吹熄烛火,对塌上人道:“我守着你,睡吧。”

手被一片温热包裹,岁间玉拉着他的手腕,轻轻拽了拽。

下一刻,竟落了满怀的温玉软香。

木床本来宽敞,这人却非挤进岁间玉的被子里,紧紧地贴着他。

看他惊讶,卿长虞疑惑道:“不是让我和你一起睡的意思么?”

这人怎么能这样毫无防备?岁间玉难得的又被他勾起几分气恼,还没发作,被手指尖抵住唇角,不许他拉下脸。

只得低低叹一口气:

“你啊……”

怀中人身上只一件单衣,笼住细腻皮肉,秀气骨相,岁间玉轻轻揽着他,一只手便能将他肩头裹住。

捉弄人的时候是真恶劣,卖乖的时候也是真乖巧,让人生爱又生怜。

“岁门主,五十年前的事情,九重楼可有记录?”

肩头的手微微收紧,卿长虞被他压得更紧,鼻尖尽是浓重苦涩的药味。

“没有。所有记录一夜消失,有关当年的事情无法写下。”

“这样啊……”卿长虞的声音听来并不失落,好似早有预感。

黑夜中看不清他的脸,岁间玉心底泛起闷痛来。

“子时过半了,岁门主,生辰快乐。”

岁间玉却低头抵住他额头,忽然道:

“你是狠心郎。”

冤枉呐,卿长虞摸不着头脑,问这从何说起。

“……专死在今日,让我这几十年来,日日忘不得你。”

话语是责备,语气却是怆然。

五十年前的今天,他从昏迷中醒来,便听得卿长虞自刎而亡的消息。

雨连绵在下,没有人痛快。

陆续不断有人自戕。

岁间玉也想死,可他的命才被卿长虞救活。

身体里属于另一个人的灵血还在散发暖意,这个人却干脆利落地走了。

怎么就死了呢……他怎么能死了。

哪怕坠落深渊也能再活过来的人,明明有强烈求生意志的人,却将剑横在了自己颈上。

结局像个荒唐潦草的续作。

即使现在想起,也觉得钝痛难消。

但这股疼痛,很快被怒意取代,只听得怀里人道:

“抱歉…下次一定避开。”

“卿长虞,你再气我。”

岁间玉心里有火在烧,非是欲/火。

“哪有气你,”

卿长虞在他怀里拱了拱,调整了下姿势。二人的腿就这么靠在一团,从单衣下泄出的肌肤就这么贴在一起,温度互相传递着,最亲密不过,卿长虞拍拍他的背,跟哄小孩似的,

“好间玉快快睡。”

岁间玉面颊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这下真闭上眼,怎么也不肯再理卿长虞了。

晨光之下,小泥人昂首于案上,眉眼轮廓,莫不肖似眼前人。

岁间玉博览群书,一眼便认出这是古籍载的寄灵人偶。

“这是做什么……?”他有些迟疑,心中更有个荒谬的猜想。

“带你出去玩呀?”卿长虞拉着他的衣袖,将他拉到人偶前,笑眯眯道,“岁门主,来来来,吹口气儿。”

岁间玉俯下身,对着人偶头顶轻轻吹了气。

下一刻,人身蓦地一僵,落到卿长虞怀中。

卿长虞将人放到塌上,身后传来响动,出现了个一模一样的男人,是魂魄附于泥偶身上的岁间玉。

卿长虞拉着他的手,左右看了看:

“感觉如何,岁门主?”

岁间玉道:“泥塑之身要重些,但没了病痛,又似乎要轻些。”

卿长虞笑道:“那就是还可以了,不枉我费一番功夫。”

岁间玉体无灵根,是早夭之命,自诞生以来,从未离开过九重楼。

父母请人为他改命,得了一术,让他与九重楼地脉捆绑,可延长寿命。

代价便是永不许离开九重楼。

可如今,他的命是卿长虞的灵血给的,与九重楼的联系不似从前紧密,卿长虞便想着,或许,能够让岁门主也出去一遭?

他站在剑上,对岁间玉伸出手:

“岁门主,来试一试。”

忽有狂风,高楼外白鹤盘桓鸣叫,似是警告。

岁间玉只抬起一只手,下一刻,便被卿长虞紧紧抓住,一把拉到了剑上。

那些汹涌的波涛尚未酝酿,就这么被轻易打散。

卿长虞难得有种黄毛小子的自觉,一手剑诀,一手将岁间玉的手拉来环腰按住,笑道:

“岁门主,走咯!”

将带人出门带出了私奔的架势。

长剑载人在云海中穿梭,向下,剑尾带着连绵的白色云雾,曳出一道弧度平缓的长线,向上,可见红日半悬在天际,金澄澄的光被云层笼住,万里云海如金色鱼鳞般壮观。

忽地,疾风擦身,长剑下压,迫近万顷碧波。

他的手与岁间玉指尖相擦,手指三三两两交错着,带着岁间玉向下,揽了一手涓涓活水。

澄澈、透明、清凉。

岁间玉凑近卿长虞耳畔道:

“这水泡茶倒好。”

卿长虞不喜欢喝茶,表情有些苦哈哈。

停在湖畔,任岁间玉取壶装水,他躺在一片乌鸢花中,姿态随意,一副天为被地为床的闲散心态。

岁间玉的手不禁停留在水中,任水流不断地划过指缝。

水是发凉的,却不森寒,每一息的涌动都是新奇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带着原始生命力。

岁间玉回过头,蓝色乌鸢花沐浴在日光下,花瓣上露珠闪动着晶莹,与射线状的光芒共同提亮了眼前色彩。绿茎上还有深紫花苞随风微微摇曳,勃勃生机。

卿长虞倚坐花海,肤色在日光下如玉一般莹白,正伸手接蝴蝶玩。

一切如梦一般。

他忽地想,要是能死在这里,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闹市街头,两人随波逐流,任人流攒动带向任何地方。

停在摊饭前,便买一串红豆珠子,停在杂耍前,便见凡人大宣修仙之道。岁间玉看得很认真,他记性很好,见过的东西就不会忘。

一方小桌,布幡上书“神机妙算”四字,老瞎子叫住了二人。

“二位仙人,且留步留步。”

“老人家可有事?”

老瞎子指着卿长虞道:

“这位仙人乃孤辰寡宿格,无亲无友,伶仃终生。凡所信任,终将背叛,万缘皆浅,上苍不怜。老朽有一破解之法……”

“住口!”岁间玉冷冷道,“一派胡言。”

卿长虞还是第一次见岁间玉拉下脸,原来温和病弱的人,也会有如此骇人的神色。

算命这事岁间玉也会,卿长虞从没听过他说自己是什么孤辰寡宿格。

卿长虞挑眉:“你连我生辰八字都不知,如何测命?”

“我会相面。”老瞎子悠悠摘下黑眼镜,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老眼。

卿长虞大惊,眼镜竟然是增加专业度的道具么!

岁间玉一掐指,冷笑道:

“招摇撞骗,胡说八道,我观你今日有血光之灾,你可受好了!”

等到出了闹市,岁间玉的表情还是郁气。

卿长虞道:“你这样做什么,我又没信他说的。”

岁间玉道:“你知道他是胡说八道的。”

卿长虞道:“我知道。”

忽地,远方一阵喧闹,有个胡子被火燎的老头慌里慌张地举着算命幡跑路。

岁间玉的面色总算缓和,他对卿长虞道:

“你知道就好。”

卿长虞比他想得要看得开,他只道:

“命就在那里,任谁说他好不好都没用,我不还是要活的么?”

岁间玉的指尖微微蜷起,卿长虞总是在无数个瞬间显出他的狭隘来。或许自己是一团死水,而他是一弯日月不息的活水,清澈的、向前流淌的、遇见砂石土坡也能包纳的,拥有无穷生机的活水。

指尖被人勾起晃了晃,身畔美人笑嘻嘻的,声音很软:

“更何况,你在我旁边,怎么算得上无亲无友呢?”

远处杂耍的艺人吐出火来,围观的群众捧场大叫,一通喧闹的鼓掌声。

就这么掩盖了岁间玉不合时宜的心跳声。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五十年前那么多人都发了疯。

谁能控制得住自己不将他占为私有?

他能够改变卿长虞孤苦伶仃的坏命格。

——只要卿长虞永远属于他,不就行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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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卿长虞看看你做的好事!

一只看起来很高冷的小猫,独独对自己卖娇,想收为家养,然后发现此猫居然对谁都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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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孤辰寡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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