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98章

幽暗山谷永远是夜晚,但恢复了精力的法师们却可以在这里制造出白昼的景象。

恒星投下了一道纤细的人影在帐外,把用以支撑的轻质金属骨架轻轻叩响。

风时从果壳床上滑下来。

来人是一位黑发的莱蒙德小姐,“早,风时先生。艾文还好吗?”

“从睡眠状况与魔力的运转等角度观察并不太好,但我会让他好起来的,谢谢关心,”风时礼貌地道,“你们还好吗?”

“还好,”莱蒙德小姐悲伤地笑了一笑,“这是今天的食物,如果不够的话可以再问我们来取。”

“非常感谢,”风时接过,“对了,我这里也有食物……”

他把很多种食物从空间里取出来,“给人类的食物,大多具有特别的效果。你们来安排分发给有需要的人。”

“谢谢您。”

风时端着托盘回往帐篷。但在他用魔力托起门帘之前,门帘便被年轻的精灵从里面揭开。

“你醒啦,艾文,”风时把餐盘也交给他托着,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精灵风格的地毯与矮桌,“来吃早餐,这是用魔法烹饪的食物……你看,还挺精致的。”

艾尔文斯顺从地在矮桌前坐下,拿起了刀叉却又放回去。

他根本没有胃口来吃早餐。

风时从后面拥住他,“要吃啦,”他说,“来。”

一边说着一边叉起了小块的蘑菇,喂到他口边。艾尔文斯只有吃掉。

风时又拿过一个牛角面包。

“您来给我自己吃就好。”

“我不,”风时摇头,蓬松的发卷在他肩膀扫来扫去,“我就要喂。”

艾尔文斯被他给喂得噎住,“但是先生,没有导师会这么对待他的学生。”

“可是你现在很难过嘛,我要对你进行安慰,”风时理直气壮。说到安慰,他自然想起了昨天的事来,于是用下巴卡住了精灵的肩膀,“你知道你昨天错过了什么吗,艾文?”

艾尔文斯装作他对早餐有着浓郁的兴趣。

“你会后悔的。”风时说,“啊……我从现在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随着时间的流淌,有什么从他身上离开,再也不会回来。不过比起那些,他倒是更加遗憾他所错过的……

他悄悄地闻嗅他的精灵身上的气息。不再是凛苍兰或者柠檬海盐的味道。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太清楚,但是依旧让他着迷。

艾尔文斯吃过正常的早餐份量。

“您也要吃一点吗,先生?”

风时在他身前坐好。

“来喂我。”

他双手撑着地板,仰头缠着他要他喂。

艾尔文斯剥开了粉色的、白颊浮鸟的蛋递过去。风时一口一个,然后也被噎住,不满地拉着他摇,又要他给他喝水。

艾尔文斯喂他喝水。他的导师已经许久没有和他这么黏糊过。不过这并不是不适时的举动,只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让他不要总是沉浸在悲伤里罢了。

吃过早餐,他把剩下的食物收进空间。就要站起来,风时说道:“还有魔药。”

血魔法师制作的魔药,是要定期服用的,更不用说他的身体在这段时间里的消耗还那么大。

艾尔文斯把魔药拿出来,挨个服用适量。腥苦刺激的味道蔓延在口腔。他什么都没有说。

但是他的导师却把糖块递过来——色泽澄透的金色糖块半含在他饱满略带着一点紫调偏光的唇瓣。

依然是下意识地想逃,但却被银发的美人给攀住了双肩。

艾尔文斯只有把糖块给接住。原本的方形在舌尖滚润成近圆。那迷人的香氛比糖果还要更加浓甜。

“……谢谢您这么照顾我,先生。”

“我想要你能开心一点。接下来我们来做一些有趣的事吧,艾文!”

然而精灵却是摇了摇头,“不,先生,我需要去问问昨天的事情处理的情况。”

风时挽住他的手。

一直向前走,离开超凡者们的扎营区,便是领民们集中的大营地。

昨日喧嚷的暴民如今已经变得顺从且安静,在领取食物与药品的时候脸上往往还带着无辜卑微惹人怜悯的表情,同时道谢不停。但只有少不更事的幼童脸上的表情才足够真诚。

艾尔文斯庆幸他和多伦冒险救出来的是一些孩子。

作为精灵,无论是身高与容貌都太过扎眼。一道道目光向两人集中过来,脸上写着新奇与艳羡。这里面应该有和他有过接触的人,他们的表情是仇恨与愤怨。

当然了,没有人敢于有所行动。

全副武装的超凡者站在不远处。大营地外的空地上,有高高的刑架挂着一具具僵硬的尸体。

“这是昨天有开枪和放火的人。心灵法师后续把他们给挑了出来,”看到两人的目光向刑架上集中,守在一旁的超凡者便说,他是一位年轻的莱蒙德,“至于别的,便没有办法了,那么多的人……”

艾尔文斯垂下了眼睛,“必要的威慑。”

“其实倒也不算特别必要,这么多的超凡者镇着,他们怎么可能闹腾得起来,”年轻的莱蒙德无奈地摇了摇头,“最初的时候,那是谁都没有想到——没有什么谋划,也没有什么设计,他们聚在一起,突然间就暴动,就像是一大群苍蝇嗡地炸开。”

“那,那些离开了我们的朋友们……?”

“大家收敛了他们的遗体,回头会一起举行葬礼。”

艾尔文斯扣着导师的手来到了医疗区域。那块平地上果然不再见一方方的白布,一方都不再有。他的目光在一个位置停留。

风时把他拉进怀里,蹭了蹭他的额头。

“没事的……先生。”

艾尔文斯在营地里走了一走。一夜过去伤员们的情况基本上都已恢复稳定。他为一些人提供了帮助。

一间医用帐篷外摆着几张椅子。他在这里看到了有着一头红茶色头发的女医学生。她的神情依旧很是疲惫,不过之前的那身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褂子却是已经换掉了,或者是被魔法清洁了。

“你要喝些水吗,阿曼达?”艾尔文斯问道。

阿曼达格林向他伸出手。艾尔文斯从空间里取出矿泉水,拧开了瓶盖来给她递过去。在接过的时候女医学生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他身边的人。

“他是……你的导师?”

艾尔文斯僵住,意识到好像不妙,风时虽然没有意识到,但旋即也通过读心外挂从他那里接收到不妙,“对不起对不起我立刻原地消失!”

一边说着一边当场消失,丢下两个人目瞪口呆。

然后医学生向精灵笑了一笑。

“没什么。倒也不必这么照顾我。破防破得多了人也就麻了。”

艾尔文斯在她身旁坐下来。

“你知道吗?”阿曼达向从多围着蓝色帐幕的病床扬了扬下巴,“我们要救治的还有那些领民。”

“……还有他们!?”

“因为,人很多,里面总有一些无辜的、不明真相的……也被波及到受了伤,”医学生耸了耸肩膀,“算是这样吧,心灵法师们帮忙筛选过。”

“那还好。”艾尔文斯说。

“还好吗?”阿曼达讥讽地笑了一笑。

喝了几口水后她说,“我和他们聊过。”

艾尔文斯听她继续讲。

“在他们眼里,这场战争是超凡者与乌斯卡人两边的事。他们只是普通人,现在他们伺候的是乌斯卡老爷,而倘若反抗成功了那就伺候超凡者老爷,总之谁赢谁输和他们关系都不大。被牵扯进来完全是无妄之灾。”

艾尔文斯愣了一下,“可是……”

“可是你作为超凡者,无论和他们说什么都是不足为信的,因为就算是夺回泽坦之后,给他们过比现在更好的生活,也不过是出于怜悯的施舍。施舍之物并不真正属于他们,普通人没有话语权。”

“这不对,阿曼达,”艾尔文斯摇了摇头,“现今的时代已经与过往不同。如果能够夺回我们的世界,那么对技术的限制就会被破除。未来将是科技与魔法并驾齐驱的时代。掌握知识与技术,即使是普通人同样能够得到相当的地位,不存在被超凡者奴役,就像是如今被乌斯卡所奴役那样。”

“是啊,这些我们都清楚,为什么他们却不清楚呢?”阿曼达唇角上挑,继续上挑,“或者说,他们对此真的不清楚吗?”

艾尔文斯叹了口气。

阿曼达静静地喝水。沉默了片刻之后,她突然又说:“艾尔文斯,有件事情,我没有和任何人讲过……可能是压力太大了的缘故,我想要和你讲一讲。”

“你请说。”

“……我很焦虑,”女医学生说道,“因为我是一个来自普通家庭的普通人。而不是出身在超凡家族,但是却没有魔法天赋的那样的普通人。”

“普通家庭的普通?!”艾尔文斯惊到,下意识抬头看向前方那围着一幕幕蓝色帷帐的众多病床。

“虽然历史的真相被篡改,被掩盖,但只需要具备逻辑思考能力与简单的技术手段,依然能够通过网络将其挖掘出来,”阿曼达说道,“我也正是在网上机缘巧合认识了我的导师,然后便一直跟着他。现在……”她深深地低下了头,“现在我的导师走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也许,”艾尔文斯试探着说道,“可以问问莱蒙德们?”

“是啊,我可以向莱蒙德家族寻求支持,”阿曼达叹息着说,“在他们的支持之下,成为一个技艺精湛的医生。但是,单纯只是医生的话,只能帮助相当有限的人……我更想从事研究工作,想要继续我的导师带我做的那些课题。”

“抱歉,阿曼达……我也不知道要怎么为你提供帮助。”

“不,我并不是在向你寻求帮助,我只是想要、能够和人说一说……”阿曼达摇头,神情苦涩,“说起来,导师刚刚离开,我就在想这些,也是挺不合适的。”

“……其实这是很正常的想法。”艾尔文斯说道。

女医学生不再说话,目光定定地看着身前椅子的椅角。这时她的通讯终端震动起来。

“那边有人找我,”她忙站起身,“我去照看病人了。”

说着提起医药箱,匆匆消失在了一个病床的帐幕后。艾尔文斯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余光瞥见了银色的影子。他转过去,他的导师在他身旁现身。

“先生!”

风时连忙伸出手去。艾尔文斯拉住。然后又往阿曼达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转身向外。风时也跟着他一起走。

“我是真的不知道阿曼达她居然是……居然是出身在普通家庭的普通人。”艾尔文斯在路上说。

风时轻轻地嗯了一声。

通过心灵的链接他感觉得到他的契主心绪纷涌。过于繁杂以至于他捕获不到具体。以他优秀的情商与表达能力,他也不知道在这种时刻他应该说些什么。

两个人继续向前走出了一段距离,走到完全离开了医疗区域。

“阿曼达好可怜,”艾尔文斯轻轻道,“失去了导师,她什么都没有了。”

“实话说,”风时说,“我并不觉得苏子斐那家伙这就死了。”

年轻的精灵视线掠向前方地面随风盘旋打转的黑沙。

然后猛地转过身来,将他的导师紧紧拥入了怀中。

“艾文?”

风时抚过他柔润的长发。

“就像我们一样……”艾尔文斯说道,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但读心外挂能够听得到后续未尽的内容,『我刚刚只是试着想象了一下,如果我也失去您……』

“没事的,”风时把他轻轻拍,“艾文,我不会离开你的。”

说到这个,他就非常有恃无恐,“你看我就算死了,也可以复活。”

精灵听得愣住,而后猛地摇头,“不,先生!您不可以……”

他甚至开始忌讳说出来“死”字,“这样的事,您不可以这么无所谓。”

“我没骗你啊,我真的……”风时说道,而后突然打住,“啊,你说得有道理,还是有所谓一点比较好,如果我死了,我们两个的链接就会断开……是可以复活没错,但到时候你也找不到我了。你看,我们之间还隔着时空。”

精灵的泪水再一次打湿了导师的肩膀。

“所以,不,先生……绝不。”

“好好好,”风时从善如流地答应,“不死不死。”

艾尔文斯用手去攀他的背脊,是像搜寻一样的动作,风时怔了一怔,明白过来他是下意识地在找自己后背之前被战斧劈伤的地方。

“艾文,”他柔声说道,“其实我就算哪天不小心死了,链接也跟着断开了,我们之间隔着时空,我也依旧会来找你的。”

话说出口,才明白过来这并不是一句多么好的安慰。

他的精灵因之哭得更凶。风时用精神焦点查看了一下两人之间的契约。

不得不说,作为契约主人能因为契约恶魔可能要死哭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你再这样就坐实哭包攻了。”他说。

但艾尔文斯却紧紧扣住了他的腰背。手指把衣料都拉出深深的沟壑。

“我突然间意识到了一件事,”他问道,声线慌乱,“您过去有……过吗,先生?”

依然在规避着“死”字。

“没有哦!”风时忙说,“而且以后也会特别小心不要死的。”

艾尔文斯突然又把他放开。

对此风时当然是觉得他的安慰奏功了,但还没来得及感到高兴,沉碧的眼眸便闯入视野。

……放开他是为了看他的眼睛。风时飞快地把头转向一旁去并把头发给甩下来遮住。

然后又更快地转回头来,因为意识到这么做的话无异于自爆卡车……

他的卡车已经爆掉了。

“什么时候,先生?”

年轻的精灵一字一顿地问道,不知道是不是闪烁的泪光,风时看到他的眼睛里跃动着明绿的幽芒,“是谁害了你?”

风时摇了摇头,双手交握在胸前。

“我不记得了,艾文。”

艾尔文斯抓住了他两边的肩膀,继续看他的眼睛。他的脸上有泪光的痕迹,但已不再有新的泪水,“我要杀了他,”他狠狠地说,“或者,杀了他们。”

又补充:“无论是多少人。”

“所以确实是不记得啦,”风时说,伸手把他脸上的泪光也给擦掉,“不然的话也轮不到你呀,我自己就去杀了,你看我也不是那种会受气的人对不对。”

“先生,”艾尔文斯松开了他一边的肩膀,握住了他的手,“您就是因为这个,才丢掉了很多的记忆,对吗?”

到了这一步,当然也就没有了隐瞒的必要,“是复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混混沌沌中丢掉的,”风时说,哎呀了一声,“死了复活就会丢失记忆……所以就更加不能死了,而且我现在已经学聪明了,我会写日记把发生的事情都记下来。”

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日记本,“这样就算再死了也可以记起来啦,你看!很多地方都有写了你哦!比如这一天,”他哗哗地翻,“你因为拉伸很疼,于是就成了哭包攻。”

艾尔文斯:“……”

艾尔文斯默默地把他的日记本阖上。

“其实应该有更多的你的,但是写日记好麻烦,我偷懒,和你在一起时发生的事情很多有你记着我就不记了,”风时说,“所以你一定要记好哦,要起到备份的效果,这样,我哪天……”

“不准说,”精灵把他的双唇给封住,“先生,不准说。”

风时听话地不说了。

但艾尔文斯却依旧觉得不行。他眉头拧起,多用上了几根手指,把他的双唇从左边按到右边,又从右边按到左边,然后又完全捂住,微微用力。

风时:“唔……”

突然就又被揉!

不过艾尔文斯这次揉他倒不是出于故意,他在思考,终于思考出了为什么不行。

“先生,你知道你刚说的那些话都是什么吗?”

风时被他给封着嘴巴不能说话。不过某个精灵也不需要他说话,自行就给出了回答:

“——那都是FLAG啊!!”

……要知道这是一本书,按照写书的一贯套路,作为重要配角的主角CP及金手指老爷爷,居然立下这样的FLAG,那不是妥妥地要倒?

艾尔文斯惊慌失措,整个儿都不好了。

风时:“……”

风时努力地从他的封口令(物理)下挣出来,“那要不,我反着说一遍,把这个FLAG给破除掉?”

然后就真的反过来说了一遍:“艾文,我以后一定会死的!”

艾尔文斯:“?!”

“艾文艾文你放心,”风时四下里看了一眼,确定没人,便提高了音量再次强调,“我以后一定会死,而且一定会离开你的!”

说话同时脸上写满“快夸我快夸我”“你看我是不是很机智。”

艾尔文斯:“………………”

“啊啊啊啊先生!”他扑过去,再一次把他的导师嘴巴给捂紧,“不准说!这样的话更不准说。“

风时又被他给大力揉搓。但还是通过心灵链接顽强地继续说:“我这是为了破除FLAG……好了,现在FLAG已经被破除掉啦!”

“——先生!”

艾尔文斯要疯了,心灵链接他没办法,于是干脆把面前那一头蓬松的发卷也给揉得乱糟糟。

“哎呀,艾文,”风时弯下腰去,“我头发我头发……”

艾尔文斯意识到不妥。两个人如今还在外面,给人看见成什么样子,于是赶忙又拿出了宽齿的梳子来给他梳。

到这一步他放弃了和他的导师继续交流下去,一边梳着一边疯狂分析:

『FLAG真的可以这么反向操作一波给破除掉吗?要知道人物,剧情……』

『说到剧情,近期的剧情都是些什么鬼东西啊……我从未见过如此喂毒之作者!』

『居然敢喂这样的惊天大毒,作者他难道就不怕本就贫寒的订阅拦腰砍半吗?』

『还是说……』

『——发生这样的剧情他也不想的,这是世界成型以后,人物自发碰撞,脱离了他的掌控,就像我以一己之力把这本书给改成了耽美文一样?』

他的动作微微停顿,从中得出结论。

『好的,知道了。』

『——走到现在这一步,可见这本书的剧情已经崩了!』

风时:“……”

风时默默听着他又顺着往下推导:

『既然剧情都能崩的……那么FLAG什么的应该也就不用太担心了吧?』

——以阅文无数的经验,艾尔文斯觉得他的推断是非常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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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魔的错误打开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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