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篝火
来到老宅。
一路从大门走到大厅,尤利斯眼神闪烁，目光不断地在过往经过的建筑上流连，他本以为只是祖辈们住的地方,一开始还没有太在意，直到走近,一股古老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原本还有些随意的尤利斯也下意识严肃了神情,紧跟在父亲和母亲身后。
原本尤利斯还想叫阿斯特一起的,只是，惦记着那边的任务，最后阿斯特还是拒绝了。
走进大厅，多琳也稍稍松了口气，注意到尤利斯的神情后伸手抚了抚尤利斯的脑袋,轻笑着说道：“我一开始来这里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大气都不敢出。”
欧文这才注意到尤利斯脸上的表情,有些感慨，“我从小在这里长大,那时候倒是习惯了，一开始你母亲说不适应的时候，我还有些不理解。不过跟着你母亲搬出去住了这么久,如今再回来，却是有些明白你们的感受了。”
多琳睨了他一眼，似乎对当初的事情仍有些怨气,欧文讪笑两声,连忙上前拥住对方,低声哄了几句，刚要说些什么,便听到一声低沉沙哑的男声响起，“欧文？”
“你们回来做什么？”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高挑的男性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欧文眼睛一亮，“大哥！”
男人瞥了他一眼，轻嗤一声，“当初不是非要搬出去吗？如今又回来做什么……”
他还想再嘲讽几句，目光却陡然注意到三人中那道银白色，眼神一凝，“这是……你们的孩子？”
男人的五官本就严肃端正，冷下脸来时更显威严，一瞬间，童年的悲惨记忆涌入到了欧文的脑海，小时候他最怕的就是他这位大哥，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欧文咽了咽口水，“是的，是我的二儿子，叫尤利斯。”
男人脸色愈发难看，“你还笑得出来？”
欧文连忙抹平嘴角，男人却不再看他，只是神情严肃地朝尤利斯招了招手，说道：“过来，让我看看。”
尤利斯愣了一下，虽然有些意外对方的反应，但大概也猜到了一点，后背被母亲轻轻推了一下，显然，她也意识到了。
顺着力度，尤利斯走上前，对着男人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大伯，早上好。”
男人没接话，眼神严肃，直接伸手抚向尤利斯的头发，尤利斯下意识想要避开，但最终还是没有动作，只是用求助的眼神看向父亲母亲。
接到儿子眼神的欧文下意识避开视线，显然很是心虚，就连多琳此刻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要怎么说？说他们没想过祖辈可能会与神有渊源，所以搬出来后就干脆连说都没说……
尤利斯：……
欧文轻咳一声，“大哥，不用看了，尤利斯没事……”
他话还没有说完，男人便沉声打断，话语里满是怒气，“你这个父亲是怎么当的？这么明显的征兆你还能说没事？”
“半点责任心都没有，跟二十年前一个样子！”
“二十年前就闹脾气直接搬了出去，中间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欧文嘴巴张合了两下，最后还是没敢解释，低着头，默默听着男人训斥，就连一旁的多琳也不敢说话。
尤利斯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家父母挨骂的场面，一时欣赏得有些入迷，不过见大伯下一秒就要上手了，这才连忙拽住男人的胳膊，解释道：“大伯，我真的没事的。”
感受到胳膊处传来的阻力，沃克有些惊讶地低下头，这个力气……不像是早衰之相啊？
怀着疑惑的心情，沃克压下心中的担忧，认真看向尤利斯，少年一头银白色短发，干净利落，眼睛是幽暗澄澈的深绿色，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肉乎乎的，却是一脸乖巧地仰头看着自已。
沃克的心顿时就软了下来，手指快速地在尤利斯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在尤利斯反应过来之前，沃克收回手，掩在唇边，轻咳两声，问道：“尤利斯，大伯问你，你这头发是天生的吗？”
他们阿诺德家族向来都是一头金发，但若是天生银发或许也能说得通？
尤利斯顿了顿，还是直言道：“不是，是从金色慢慢褪色成银白色。”
沃克神情一怔，刚要说些什么，目光却突然注意到尤利斯的手腕处，或许是因为刚刚的拉扯，手腕露出来了一点黑色，他神色一肃，直接伸手握住，然后撸起袖子，一道黑色的虚线映入他的眼帘。
来，欧文和多琳也呼吸一滞，手腕处怎么会也有？！
手腕了吗？
尤利斯向来沉稳，除了遇见罗德尼神父的那次，些，只是，刚刚沃克的意料，再加上，周围都是他的家人，他也有些放松警惕，毕竟，虽然他和这位大伯是第一次见面，但也能浓浓关切。
沃克伸出手指，摸向那条黑线，确认并不是什么涂鸦之类的东西后，才冷着脸回头看向欧文和多琳，“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见两人脸色苍白，沃克却只感觉怒火愈胜，脸色也越发冷了，他实在是对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有些失望，“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你们从来没注意到这个吗？今天要不是我发现了，你们……”
尤利斯这才注意到，沃克不仅是动作快，骂人的语速也快啊，他连忙打断，解释道：“大伯，是我没让父母看到这些的。”
他这话一出，，他站起身，揽住尤利斯的肩膀，冷眼看着欧文，“你们真是让我太失望了，这种事情，”
说完，他还一脸心疼地看着尤利斯，“尤利斯，别担心，大伯会治好你的。”
尤利斯：……
大伯你倒是让我解释一句啊！
说完，沃克一把抱起尤利斯就要离开，尤利斯连忙道：“大伯，我知道这是什么。”
沃克看着他，眼神柔和，“是吗？尤利斯有什么想法吗？大伯听一听，到时候跟医生们讲，哦对了，你有什么不舒服的，也要记得和医生说……”
尤利斯刚说一句，对方就连回了四五句，他连忙打断道：“大伯，你先等等，你听我说完。”
大伯不仅说话快，插话也快啊，这么久了，他都没有把解释说完，反而误会更深了。
沃克皱了皱眉头，他从小便是阿诺德家族的话事人，说一不二，青年时更是一手抚育了几个弟弟妹妹，那时事务繁重，整个阿诺德家族的担子都担在他身上，他脾气急也固执，因此养成了语速快的习惯，再加上，他向来看得准，断得清，也不会有人反驳他，今天被连番打断倒是头一回。
若是年轻时，他脾气上来说不准要训斥几句，但是现在，他也老了，还是和这个小侄子的第一次见面，才这么小就一头银发，哎……沃克心中叹了口气，将尤利斯放下，刻意放慢了话语，“好，那我就听你说说。”
“这到底是什么？”
尤利斯站直身体，“是诅咒。”
沃克一愣，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现在诅咒也算没事了吗？！
况且，能够丧心病狂到去诅咒一个小孩，这诅咒估计也是什么极阴损的东西……
他下意识就想将这些脱口而出，只是看着尤利斯平静的双眼，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然后呢？”
尤利斯将这些年的经历以及父母为他做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末了，还解释道：“是我不想让父亲和母亲担心，所以才想遮住这些，这些年父亲和母亲一直在为我的事情忙碌，只是不想让大伯担心，所以才选择隐瞒。”
望着少年平静的神情，沃克一时竟有些心情复杂，他当然能够看出这都是尤利斯为他的父母找的理由，却也不想再怪谁了，这些年他这个弟弟和弟妹也是不容易，只是却越发心疼起面前这个格外早熟懂事的少年。
讲述中，欧文多次用袖口抹自已的眼角，多琳更是一度哽咽，他们没想过这些年的担忧与奔波，尤利斯都看在眼里，一时间也更心疼了。
“不过，我已经找到路了。”
尤利斯扬起嘴角，撸起袖子，露出黑线上那道蛇形的图案，“一位邪神诅咒了我，一位正神庇护了我，还有一位新晋神明给了我祝福，让我的身体不用受诅咒的影响。”
他看了一眼欧文和多琳，又看向面前的沃克，语气平静，却任谁都能听出他话语里的坚定，“不用担心我，我已经比很多人都幸运了。”
“爱我的家人，亲近的朋友，不错的天赋，前路虽然有些坎坷，但还有路可走。”
“尚且能够努力，怎么不算是一种幸运呢？”
他很少在家人和朋友面前说这些，前世的记忆加上迫在眉睫的诅咒，让尤利斯没有时间去想这些，时间用来做事都做不完，哪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和感慨？
就连上课时所有的评分和夸赞，他都没功夫高兴，他只是想着进一步，更进一步，最起码，能够走上那条路，但幸好，现在的他终于踏上了。
沃克眨眨眼睛，和那双漂亮的墨绿色眼睛对视，突然扬起嘴角，他一直都很少笑，但是，面对这样一个优秀到几乎挑不出任何缺点的孩子，哪个长辈能够忍住不笑呢？
他朝着尤利斯招了招手，让他坐到自已旁边，笑着问道：“那跟大伯讲讲，你是怎么做到的？”
说着，他颇有些感慨道：“真的很难想象，这在我眼里就是一个死局，而你居然真的硬生生把它给走通了！”
“哈哈哈哈，不愧是阿诺德家族的孩子！”
即使态度温和下来，这位大伯依旧是嘴快加话痨啊……尤利斯笑了笑，把自已做的事情一一讲了出来，而且，不得不说，没有阿诺德家族的力量，他是很难撬动后面那些事情的，所以，尤利斯也很感谢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大伯。
沃克认真听着，听到尤利斯用阿诺德家族的力量先是占据治安院，然后占据光明教堂的领导地位，最后是整个莱尔丁，沃克眼神闪烁，看向尤利斯的目光里满是赞叹与满意，到了最后，他先是看了欧文一眼，“我就说嘛，你可没有这么聪明。”
随即，沃克转头看向尤利斯，眼神格外和蔼柔软，“原来真正的布局者是我家尤利斯，好啊，真好，像我！”
现在的沃克怎么看尤利斯怎么满意，揽着尤利斯就不放手了，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语速放缓，声音柔和，他对他的孩子都没有这么温柔过。
不只是因为尤利斯的经历，更多的是这段经历展现出来的天赋和秉性，沃克几乎挑不出半点问题，这样优秀的孩子才是他们阿诺德家族的希望。
见这位严肃的大伯终于笑了出来，尤利斯也是松了口气，欧文他们也松懈下来，只是有些酸溜溜地说道：“大哥，那是我的儿子。”
沃克瞪了他一眼，却没功夫搭理他，只是揉了揉尤利斯的脑袋，抱起尤利斯就朝屋里走去，一边走还一边笑呵呵地说道：“别管他，尤利斯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让他们去做，大伯跟你说啊，大伯这边……”
欧文和多琳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沃克抱着尤利斯，远远地走在前面，转头看着站在原地的欧文和多琳，“走啊，难道还要我也请你们不成？”
欧文嘿嘿笑了两声，挽着多琳，高喊道：“来了！”
……
餐桌上，沃克时不时夹菜给尤利斯，看向尤利斯的目光也越来越柔和，“来，尤利斯，尝尝这个，这可是他们的拿手好菜。”
尤利斯连忙接过，“大伯，你也吃。”
长辈的爱好像太饱了点……
沃克笑弯着眼睛，“好好好，都吃都吃。”
吃过饭，沃克又特地带着尤利斯将整个老宅转了一圈，路上，尤利斯找到机会，好奇地问道：“大伯，这里很早便是阿诺德家族的老宅了吗？这些建筑看起来都很是古朴。”
沃克笑着解释道：“是啊，从阿诺德家族诞生伊始，这里便是我们的住处，只是后面随着家族愈发兴盛，渴望独立的小辈们都搬了出去，这里就变成了老宅，住的就都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咯。”
“大伯不老。”尤利斯先是嘴甜地哄了一句，随后连忙问道：“那我们家族是怎么诞生的啊？”
沃克神色一顿，低下头，看着尤利斯脸上的乖巧神情，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想问什么就问吧。”
“若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我会相信他只是随便问问，但若是我家尤利斯……”沃克面带笑意，打趣道：“我可不相信你只是一时好奇。”
尤利斯扬了扬嘴角，这才将他遇到的那件事说了出来，末了，他看着神情沉下来的沃克，轻声问道：“大伯，莱尔丁……以前真的有神吗？”
沃克回过神来，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抚了抚尤利斯的脑袋，随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开口道：“一开始，我是不打算说的。”
他的目光落在尤利斯身上，尤其是手腕处和那头银白色的短发，“但既然你已经决定踏入这条路，作为你的长辈，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跟我来吧。”
跟着沃克来到一间隐秘的房间。
沃克打开门，先一步走了进来，随手一挥，墙壁处，数道火光依次点亮，尤利斯愣了一下，跟着走了进来。
身后的门应声合上。
火光的照耀下，沃克脸上的神情显得格外严肃，“看到我刚刚的动作了吗？”
尤利斯点点头，“火焰的力量，但又不太像。”
沃克有些惊讶，随后又有些恍然，看向尤利斯的眼神格外复杂，低声叹了一句，“这就是诅咒带来的灵觉提升吗？”
说完，他点点头，“没错。”
“我们信的神明便是篝火之神。”
随着神名落下，眼前一晃，尤利斯仿佛看到远古时代，原始森林里，那时还只是用树叶包裹着身体的祖先们，正围在一束篝火旁跳舞，舞姿雄武有力，质朴却充满了原始的野性魅力。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原始的祭祀和崇拜，而篝火之神便在祖先们一天天的崇拜中诞生。
转瞬间，那副画面消散，尤利斯眨眨眼睛，心头竟莫名地涌上一抹怅然，原来莱尔丁真的有神明存在。
他回过神来，就发现沃克正用一种震惊到有些惊恐的眼神看着他，“尤利斯，刚刚……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尤利斯将刚刚看到的场景说了出来，沃克也从刚刚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没错，那就是吾神诞生的源头。”
他神情复杂地看向尤利斯，刚刚得知神名便能牵动始源，如此天赋，竟有如此天赋……
可惜啊，沃克默了良久，忽地长叹一口气，“哎，时也命也。”
“错过就是错过了。”
尤利斯有些听不懂对方的话，连忙问道：“为什么错过了？是因为我信仰了光明吗？”
沃克看着他，“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阿诺德家族自吾神诞生便是祂的祭司，阿诺德的族人天生便受吾神青睐，享吾神祝福。那位光明神能够允许那位新晋升的神明在你身上留下祝福，自然不会排斥吾神……”
“只是……”沃克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吾神已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