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天空极其阴沉。
“哇哇哇！熊伟快打快打,又追来了！”
甜蜜小镇上，一个男孩大声嚷嚷地飞跃街道，背上的一对小翅膀扑朔出残影。
一大团粘稠缠绕的黑气紧跟着他的影子追。
再往后，飞得摇摇晃晃的熊伟拽着一条灰毛巾不断往前甩,发虚的声音掺在男孩的嚷嚷中：
“别躲,我没力气了...”
其间还偶尔冒出一个高昂尖锐的女声：“啊！！要碰到——”
呼哧——
终于，这场闹剧在灰毛巾正中黑气的刹那落下帷幕。
黏腻的黑气如同遇上清洁剂的油污立刻消散在空中。
熊伟以防万一地又来两下,这才同另个男孩一前一后地落到地上。
一个嫩黄色的光圈出现又消失,男孩呼的一下变回了原形,也是一只小蜜蜂，体型偏瘦长。
它晃悠悠地停在熊伟肩上，停下翅膀休息。
熊伟也累得厉害，手撑着膝盖,喘得根本直不起腰：“别过来，我也维持不住...”
可这么说着，他一边手上仍坚持抓着灰毛巾一角,任凭灰毛巾挣动成麻花也不松开。
灰毛巾还是周旭沅送给他的。
因为害怕周旭沅哪天猛地问起来怎么不见了，所以一直没敢扔掉，没想到如今却是派上用场。
看着小小一块,打黑气倒是一打一个准。
休息一会儿，能喘允气，熊伟又飞起来,挥着毛巾朝最近的一团黑气扑去。
几个小时前,伴随着中心湖泊的一声巨响,这种诡异的不明生物便在瞬息间席卷整个小镇。
前一秒天亮，下一秒天黑。
小镇内所有居民都被惊动并立刻开始反击。
至于熊伟，他是被黑礼帽派出来找镇长的。
偏偏这种时候镇长竟然少见地不在家,黑礼帽愁得帽檐都弯了。
熊伟想得有些出神，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子声音：
“小蜜蜂，赶紧躲开咯。”
声音很熟悉，熊伟一回头，迎面就是一团凝聚成螺旋状的黑气，势头大得能把他冲散架。
熊伟：“啊！”
他狼狈地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黑气擦着他的翅膀而过，正惊魂未定的时候，一根木头手杖“歘”地从螺旋黑气的后心刺出，随后以手杖为中心，环绕的黑气被散开呈颗粒状，片刻间便消散殆尽，露出之后的一位妇人身影。
她活得有些年岁了，圆润富态的脸上皱纹清晰可见，一头乌黑卷曲的棕色短发，穿着一条白底带粉色碎花图案旗袍，耳垂、脖子、手腕上均带着莹白色的珍珠饰品，就连手里的木质手杖上也垂着小小的一颗。
老妇人神气地一甩手杖，上面的小珍珠晃动，她打量着四周，语气分外嫌弃：“咦，都是什么脏东西，恶心死人。”
空中躲得四仰八叉的熊伟：“甘瓦婆婆！”
甘瓦婆婆低头一瞥，垫着脚直往旁边挪，调笑道：“哎呦，哪里来的小狗崽子。”
又含着笑用手杖点了点熊伟的脑壳：“把灰抖干净才能扑上来哦。”
“呜，婆婆...”
这可不是玩笑话，婆婆喜欢干净的小孩。熊伟欲哭无泪地赶紧拍拍肩膀拍拍腿。
这会儿，灰毛巾倒是安静下来了。
婆婆喜欢干净的小孩，更喜欢是长得好看并且还爱干净的小孩，尤其是原形好看，人形更好看的那种。
灰毛巾原形就不伦不类的，之前还能沾个‘白净’，现在脏兮兮的，被甘瓦婆婆看到肯定要扇飞出去。
至于人形更是...它到现在还是不会变人形。
毛巾怪想着，缠着熊伟的手腕把自己缠好卷起来，任由熊伟把手挥出残影也没掉下来。
“咚咚。”
甘瓦婆婆忽然用手杖敲敲地面，熊伟闻声看去：“婆婆？”
“小蜜蜂我问你”，婆婆用手杖晃了圈四周，神色疑惑：“我离开前种下的庄稼呢？”
庄稼！
熊伟一激灵，大声告状：“全部被一个人类清理掉了！”
甘瓦婆婆：“人类？”
“是的，人类。而且他进进出出的，镇长还不管！”
“人类啊...”婆婆重复念叨几遍，手掌若有所思地抚过蓬松的短发，嘟囔道：“竟然还真给他等来了。”
熊伟没听清，着急地扇动翅膀：“您说什么？我们快把他赶出去吧。”
甘瓦婆婆甩着手杖：“不不，那可不行，等你镇长安排吧，不过那人类现在在哪儿？”
话音刚落，天边忽然炸开一道刺目的闪光，整个小镇在刹那间被劈成黑白色调。
徘徊上空的黑气蠕动沸腾，如同被泼了滚油的蚁群四散逃亡。
“哎呀，又怎么啦。”甘瓦婆婆不耐烦地压住被风吹起的发丝。
熊伟缩在她腿边：“婆婆救命！”
“轰隆”一声，刚刚的闪光处扩开了一个近十米宽的黑洞，巨大水柱黑洞中倾泻而下，并在顷刻间奔涌至甘瓦婆婆和熊伟跟前。
“不好不好，我刚买的衣服。”
婆婆说着，一边护着衣服，木质手杖点地借力，立刻闪现上屋顶。
站稳才发现：“哎呀，把小蜜蜂忘了。”
她探长脖子往下瞥一眼，水流已经将整条街道吞没，她拍拍胸口：“应该没事，小蜜蜂不还长着翅膀呢嘛。”
该说是有事还是没事呢。
“哇啊啊啊啊——咕噜咕噜咕....”
水流湍急，完全不给喘息的机会。
熊伟一个恍神没飞起来，下一秒便被水流卷得失去平衡，翅膀沾上水，想飞也飞不起来。
紧要关头，忽然有什么东西从侧面伸过来，一下子拦住他。
熊伟察觉到，立刻反手抱住。
缠在手腕上的灰毛巾有眼力见地解开一部分，把熊伟和那东西绑在一起紧紧缠住。
水流呼啸得仿佛世界末日，天色从阴沉到伸手不见五指只花了短短几秒钟。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流总算有平息的趋势。
熊伟终于能踩到地面了。
又过去几分钟，被水冲得晕乎乎的蜜蜂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他快要维持不住人形了。
黑色的瞳孔逐渐扩大整只眼睛，额角上浮现明显的凸起，皮肤上出现黑色的条纹，嫩黄的灵回线在脖颈间似有似无地闪烁不止。
好累。
熊伟疲惫地眨着眼睛。
然而，就在他想放任自己变回原形时，余光突然瞥见从身后延伸出来的两条长腿和紧紧环在腰上的胳膊。
谁的手？
熊伟懵懵的，伸手往身后摸。
摸到了一件湿漉漉的衣服。
“咳咳咳”
声音中带着几分呛水后的哽咽，听起来陌生又熟悉，这人问道：
“没事吧？”
“周周、周旭沅？！”熊伟震惊转头：“你竟然还活着吗？”
周旭沅浑身都被水浸透，他低咳几声，偏头吐掉呛在喉咙里的水，说：“谁说我死了。”
“额，就风什大人他们，他们说你和一个跟班被湖底跑出的黑气吞掉了...”
熊伟絮絮叨叨地讲着。
在两人原地消失后不久，大量黑气从湖底卷土重来。
不仅中心湖泊再次被吞噬，连以外的区域也一同受到迫害。
因为意外地没联系上镇长，黑礼帽做主组织大家反击清扫，在大洪水来临前，局面已经控制住了。
熊伟讲得仔细，周旭沅一边调整身体状态倒也听得认真。
这时候，缠在熊伟手腕上的灰毛却按奈不住地颤动起来，它睁开了一只眼睛。
好香的味道。
好熟悉的味道。
毛巾怪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味道。
——那个曾经三番五次跑掉的猎物的味道。
毛绒的巾面上长出个小鼻子，耸动着，紧紧缠绕的身体逐渐松散，逐渐往下延伸，只要稍稍一荡，就能顺着熊伟的手腕爬到周旭沅的手上。
只要再张开嘴，用点力，它就能轻松咬下一块肉来。
哇，真的太香了。
灰毛巾拉长身体，分裂出来的嘴巴里能看见尖锐的牙齿，粘稠的口水滴落，眼看就要落到周旭沅的手背上。
一只大手猛然从侧面袭来！
“伊落？”
周旭沅茫然看着环过腰部的手，问：“怎么了？”
“没事。”伊落应着，一把将灰毛巾从熊伟的手腕上扯下来。
熊伟：“！”
周旭沅：“？”
伊落收紧手掌，冷声：“做什么呢？”
危险的、带着绝对压迫感的气息完全释放出来，灰毛巾嘎嘣一下僵直成一条被把住七寸的蛇，身上的毛绒寸寸立起，头端因没法呼吸涨得灰里透红。
周旭沅上下打量着灰毛巾，往前挪动地拉开些距离让自己能看见他，问：“伊落？这毛巾怎么了？”
伊落把灰毛巾一头一尾折叠起来，扭成球用力抛出数米远，淡声：“没事，被你馋到了。”
“哈？”
周旭沅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他低头：“熊伟你继续说。”
“熊伟？怎么呆住了？”
熊伟：“。”
“不，那个，我没事。”
他费了大力气才没让自己直接喊出来，看着坐在周旭沅身后的人，眼珠惊疑地在眼眶里打转。
为什么...
为什么镇长会在这里！
他听见自己声音颤抖地问道：“那个周哥，这位是、是谁啊？”
周旭沅：“你没见过吗？他是新招来的助理，之前叫06，现在叫伊落，之后有事也可以找他。”
伊落。
伊—落。
哇。
熊伟“咔哒咔哒”地转头看去。
他尊敬且气势逼人的镇长大人此时正盯着他。
幽紫色的瞳孔从眼睛中一闪而过，冷淡视线中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男人慵懒地侧坐在周旭沅身后，一手架在膝盖上，另一只则放在周旭沅大腿旁边，凑得很近，就如一头蛰伏的雄狮。
熊伟喃喃地想说话，可还没发出声音，肩膀的压迫感陡然增加了数倍，直到他点头了才散开。
水流完全褪去，伊落拉着周旭沅起来。
熊伟缩在两人背后，在心里彻底叫嚷开：
为什么镇长会和人类在一块啊！
-
熊鸣市.
“快！快上车。”
“这车满了，直接走！”
广厦商场门口，红蓝交错的指示灯闪烁不止，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汇成一条蜿蜒的河流，从商场内一直流上救护车。
受伤的人一批批往外送，伤口多在额头、脖颈、心脏等脆弱之处，创口更是血与肉混成一团。
他们都是悬浮芯片失控下的受害者。
又一辆救护车在门口停住。
护士搀扶着一个穿格子衫的青年挤上去，扶着坐下便赶忙处理伤口。
青年的脖子被悬浮芯片用包装盒凿出了一个深坑，留下的血已经浸透衣服。
正忙着，护士突然感觉青年的身体在抖。
“怎么了？别怕，我们马上...”她边说边抬头去看青年的神色，却见青年一脸惊骇地看向窗外，像见到了什么恐怖异常的事物。
护士不在意地扫去一眼，直接定住了。
整辆救护车上、所在等在商场门口的人都定住了。
“这不可能...”护士哑声道，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极阴的天空下，漫天雨滴骤然停止坠落。
停了一秒、两秒、三秒，在第四秒，不可能的一幕发生了。
整条街道上的雨水像是被按下了倒放键，从地面、屋檐、雨伞、救护车窗上表面脱离，形成无数条细小的黑线，逆着重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