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糟了糟了糟了,这会是彻底瞒不住了。”
从边景街回到特事局，司马局长的脚就没停过，来来回回，几乎要把地板踩出印子。
大厅内四面环绕的显示屏以十六个不同角度播放着外面的景象。
主屏幕上,几小时前降下的黑雨正违反一切物理定律,像倒放的录像般流回天空。
粘稠的黑色雨滴在半空中汇聚成细流，蜿蜒着钻入云层。
低压的乌云仿佛有意识般主动让行,朝两边层层退开,在天空中豁出一个直径近千米的完美圆形洞口,恢弘的夕阳从洞中倾泻而下，将整个熊鸣市笼罩在血红色的光芒中。
熊鸣市重新回到光明的怀抱，可这次它并没有给人们带来希望。
恐慌如野火般蔓延。
冒着胆子外出的行人们彻底慌神，他们推搡、奔跑,有人腿软不慎倒地，被逆行而上的雨水蹭过肩膀，立刻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
一辆行驶中的轿车猛然刹住,司机惨白惊恐的脸映在雨水斑驳的车窗上，他的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十字路口的交通彻底瘫痪,刺耳的喇叭声、尖叫声、金属碰撞声混作一团，像一首末日的交响曲。
司马局长愁得挠破头皮：“贝丽啊，气象局那边怎么说,还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吕贝丽手指飞舞在键盘上,她面前的六个分屏同时显示着不同区域的监控画面,头也不回地说：
“局长你就别想了，人家都把我给拉黑了。”
她又转头看向另一个屏幕：“接到消息，广厦商场内的伤员已经全部转移,边景街周围十米范围内的群众也完成清点，没有人受伤。”
“好。”司马局长长舒一气，随即又紧绷神经：
“对了，记得让居桐调查一下LUNA研究院内芯片和域的关系，我就不信有这么巧。”
“是。”
吕贝丽刚应下，桌上的座机电话突然响起铃声。
她接起来：“你好，联络部。”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说话声。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贝丽的表情逐渐凝固，她用手掌虚捂住听筒，声音压得极低：
“局长，机动队汇报。”
【局长，机动队一队队长刘衡向您汇报。广厦商场地下停车场的域裂缝突然以每秒三米的速度自主闭合，内里的能量波动也在同步下降...】
【机动队三队队长汇报。边景街居民楼内的紫色不明物在一分钟前突然碎裂，由于事发突然，我们没能搜集到碎片。经过后续勘察，能量粒子波动归零，域波动消失。】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的话，特事局内的警报系统突然全部熄灭，刺眼的红光转为平静的绿光。
一个小时后，最后一滴黑雨倒流回天空，夕阳的光芒俯照大地，街道干燥得可以直接躺下打滚。
可熊鸣市却被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压抑的气氛像看不见的手扼住每个人的喉咙。
又过了半个小时，LUNA研究院突然对外发出紧急公告：
【因技术故障，所有悬浮芯片暂停使用，立即回收全部批次产品。】
简短的公告在社交媒体上引发轩然大波，恐慌情绪进一步发酵。
十五分钟后，机动队所有分队收队，司马局长终于和周旭沅取得联系。
-
“是，01他们的尸体在小镇三公里外的树林里找到了。”
周旭沅刚洗好澡，湿漉漉的黑发还在滴水，他用毛巾随意擦拭着，同时和局长通电话。
窗户外，瑰丽的阳光像液态黄金般洒满整个甜蜜小镇，将每一栋建筑都镀上金边。
天亮得恍若正午，可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这突如其来的光明与温暖，任谁都想不到半小时前这里差点被海水吞噬。
周旭沅走到窗前，眯起眼睛适应刺目的光线。
这场灾难来得突然，去得也蹊跷。
一切的元凶似乎就是怒之眼里的那只千瞳鱿。可它费尽心思制造这场混乱，究竟想得到什么？
所以，不是它。
他下意识摸了摸左手掌心的伤疤。
熟悉的、凹凸不平的纹路。
自从上次发现这里莫名发烫后，伤疤的存在感突然就变强了。
“嘭。”
宿舍的铁门开启又关上。
他闻声看去，伊落正提着两大袋东西进门，塑料袋是粉色的，上面印着‘甜蜜超市’四个大字。
这里还有超市？
伊落一抬眼看见他：“洗好澡了？怎么不吹头发。”
“在和局长打电话。”周旭沅走过去想接过袋子，却被伊落灵巧地避开，只好道：“风什和冷泗他们怎么样了？”
伊落把两袋东西放上餐桌：“骂骂咧咧地回湖泊收拾东西了。”
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葡萄硬糖：“吃糖。”
周旭沅接过撕开包装。
将两人带回小镇的水流在小镇各处折腾一番后，全部汇聚回中心湖泊。
这次不再出现黑气，水澄澈得仿佛一块通透的水晶。
一切都好似从未发生过一样。
可，冷泗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来统计人数、重建家园；湖中的巨大古树如今歪成了比萨斜塔，风什正在研究怎么才能给正回来。
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不会想再看到任何黑色的东西。
周旭沅打开袋子，里面竟然是各种新鲜蔬菜和肉类，声音因含着糖而含糊：
“哪来的蔬菜，竟然还有肉。”
“楼下的小超市里。”
“那里竟然开门了？”
“是啊。”
伊落翻着袋子，拿出一瓶橙汁递给周旭沅，又挑出几个番茄和一块生肉走向厨房：“好像因为老板外出回来了。”
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喝橙汁？
周旭沅还有些懵，余光瞥见伊落往厨房里走了，忙喊道：“别做了，局长叫我们去特事局开会，那边会准备餐食。”
“不去。”菜刀在砧板上敲出规律的节奏，伊落的声音混在其中，“你也不准去。”
“为什么？”
“没发现自己在发烧吗。”
伊落又出来，从其中一个袋子里翻出一把体温枪。
拆开包装，对着周旭沅额头就是一下。
“滴，37.8度。”电子女声平静宣布。
周旭沅：“才37.8度....诶！”
话没说完，就被伊落按着肩膀推回卧室。
被子被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压了压被角：“开会我去，你得在宿舍休息。”
周旭沅撑起身体：“等等，01他们的尸体...”
伊落回头、挥手：“知道，我会处理的，放心躺下。”
关门。
周旭沅无奈地躺回去，小声嘀咕：“到底谁是领导.....”
疲惫的身体终究抵抗不住柔软床铺的催眠，强烈的困意袭来，他瞬间陷入沉睡。
伊落重新进来的时候，周旭沅已经睡得很熟了。
他放轻脚步，坐在床边凝视着周旭沅的睡颜。
窗外的光线渐渐转暗，给人类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橘红色光晕。
伊落的目光描摹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停留在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危机后的小镇异常安静，连风声都消失了。
再加上有意的气息压制，周围三公里内不会有居民敢靠近这里。
这是独属于伊落和周旭沅的时间。
嗡——
闹钟铃声突然响起。
手机亮屏的白光落在伊落的脸上。
他熟稔地解锁手机。
经过礁石洞一遭，脆弱的智能产品因进水而布满黑线。
他曲起手指轻敲两下，黑线立刻消失，手机像被无形的手操控般自动运行起来。
联系人、电话、短信、图片，软件一一打开又关上，最后打开的是备忘录。
新建笔记的右下角浮现出“明瞳中学”的字样，两行幼圆体浮现：
[镇长，都修好啦！[爱心]]
[接下来要做什么？]
伊落打字回复：[在这台设备上标记锚点，权限是我。]
[好哒！]文字后面跟着一个竖着的笑脸。
随即所有记录消失，屏幕恢复正常。
一个微小的紫色眼睛图标在摄像头旁一闪而过，随即隐形。
正要放下手机，一条新信息在这时弹了出来。
是特事局统一发送的会议通知。
伊落漠然扫过上面的内容，将手机放回周旭沅枕边。
就在这时，他脚边的地板上突然浮现一片阴影，像是从地板中突然渗出一大片黑色墨水。
阴影逐渐升高，形成一人高的黑色柱体。
玄乌花的枝条从阴影中生长出来，缠绕着柱体向上攀爬。
在夕阳余晖中，黑色的外表逐渐变白，塑造出与伊落一模一样的外形。
最后一片玄乌花瓣落在“复制体”的眉心，它睁开了眼睛。
“去特事局开会，”伊落命令道，“把那几个人的尸体带去，处理干净别留下痕迹。”
复制体点头，身影如烟雾般消散在空气中。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周旭沅均匀的呼吸声。
伊落重新测量周旭沅的体温，更换了额头的湿毛巾。
他坐在床边，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周旭沅的脸上，仿佛要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刻进记忆。
忽而，宿舍门口的风铃开始响动。
明明是用来警戒怪物的风铃，如今被伊落屈辱地当成了门铃。
伊落悄无声息地走到窗前。
玻璃外贴着一道细长的黑影，它没有实体，只有两只异常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伊落打开窗户，食指点在黑影两眼之间：“去查周旭沅的所有经历，我要知道他过去的每一个细节，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特别是...”
他顿了顿，开口时嗓子莫名干哑：“濒临死亡的时候。”
黑影扭曲变形，眼睛逐渐变成了周旭沅眼睛的复制品。
它无声地点头，融入夜色之中。
伊落回到卧室，轻手轻脚地收拾好房间，洗漱完毕，换上睡衣。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像只大猫般蜷缩在周旭沅身边，明明一米九的个子，却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
甜蜜小镇的夜晚罕见出现了月亮。
伊落在月光中凝视着周旭沅的侧脸，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和呼吸。
一股强烈的占有欲在胸腔膨胀。
想把他融进身体里，要把手脚绑在一起，把心脏缝在一起，让灵魂永远交融。
“这次不会再让你离开了。”伊落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今晚，他终于能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