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你是第一个跟我许愿的人。”
伊落后背靠墙,忽然说道。
“诶，是吗？”周旭沅心不在焉地应着，“那你得帮我实现愿望哦。”
“嗯，谢谢你。”
周旭沅失笑：“你帮我实现愿望,怎么还要跟我道谢。”
伊落盯着他挡在身前的背影,没有回答，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周旭沅伸手过去,反手握住伊落的手,“别担心,我一定安全带你下去。”
说着，他忽然听见一声类似触手蠕动的潮湿水声，紧接着余光瞟见楼梯尽头飘出一根细长的白色笔画。
周旭沅一激灵，拉着伊落往后躲,飞快地拿出口袋里一块不规则镜子碎片，贴着墙壁转角放出去一点点。
镜片中折射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字，是“禁”。
周旭沅唰一下收回镜片,脸颊上流下一滴冷汗。
糟糕，五楼“禁止奔跑”里四个怪物，偏偏遇到“禁”字。
这个字光看上半部分可完全分不出正反啊。
他低头看一眼乖乖靠在腿边的伊落。
要赌一把吗,还是先回去天台躲一躲。
“怎么了？”
伊落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目光瞥向楼道，“我们不走吗？”
“嗯。”周旭沅咬牙做出决定：“外面有怪物,伊落你先回天台,等过一分钟...不,过五分钟再下来。”
五分钟，只要他跑快一点，已经能把所有怪物都吸引走。
说着,他松开手，作势要把伊落往楼上天台推。
可刚松开一厘米，小孩软软的手掌又挤进来。
“真的吗？可是我刚刚看到怪物飘过去了哦。”伊落指着楼道，煞有其事地说道。
“你肯定看错了。”
怎么可能，以他们现在的位置，是一定会被经过的文字怪物发现的。
“真的！”伊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仰视着望着他，因为视角，那双清透的浅紫色眼睛完全展露出来。
明明此时是黑夜，他却仿佛能看清伊落瞳孔的每一次收缩，和眼眸与眼白间一条深蓝色的过渡。
伊落：“你不相信我？”
脑袋失落地一歪，毛绒绒的黑发也垂下去，遮住大半张脸，显得眼睛更加水灵，像幼猫的眼睛。
周旭沅：“......”
“没有。”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可不是能哄小孩的时候。
他抱起伊落往角落里藏好，再次掏出小镜子检查楼道。
空的。
楼道上没有怪物。
一个也没有。
四个怪物一个都不在。
怎么会这样，他还是第一次在夜晚见到这么空荡的教学楼走廊。
周旭沅看着镜子，懵在原地。
“我都说过，怪物们都走了哦。”
伊落轻巧地从他身边走过，稳稳地站在楼道上，半侧过身：“都说了，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他可没有许过让怪物消失的愿望。
周旭沅收好镜子，摸摸鼻尖。
作为年长者的责任心督促他跟上伊落的脚步并走到他前面。
从五楼下到四楼、三楼、二楼，最后，他竟然不急不喘，稳稳当当地走到一楼。
周旭沅自己都恍惚一瞬。
仅剩的其他六名幸存者已经在一楼集合。
一见到他，立刻迫不及待地围上来：
“235430，怪物们突然都消失了，你是不是找到关键道具啦！”
啊。
周旭沅抬手将口罩往上扯了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此时却死死地扒在喉管上。
说不出口。
尤其，他们还是因为相信他，才跟着来夜闯教学楼的。
周旭沅不敢看他们的眼睛，狼狈地瞥开视线。
见他一直不说话，六人也意识到什么，脸上的喜悦逐渐淡去。
“是你说这里有关键道具，我们才跟着来的！”六人中个头最高的短头发男生急躁道。
周旭沅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被他急躁语气下潜藏着的恐慌感刺得胸口发闷。
他张张嘴：“我......”
一个清脆的少年音响起，“他在逗你们玩。”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去。
只见从周旭沅腿边钻出来一个小少年。
小少年面无表情地扯着周旭沅的裤腿：“关键道具就在他口袋里。”
周旭沅讶异：“什么？”
六人的目光再次充满希翼。
周旭沅瞪着胡乱说话的伊落，手下意识摁住口袋。
这小子恩将仇报啊！他身上哪来的关键道具......等会儿！
手掌摸到一个凸起。
里面真的有东西。
他愣愣地摸进裤兜，抓出一个圆球形状的冰冷坚硬的东西。
手掌摊开一看——
“啊！”所有人尖叫起来。
竟然是一个眼珠。
黑白分明，周围还包裹着一条条红血色的丝线，活像刚从人的身上摘下来。
“这这这这...这是特殊道具？！呕——”短发男孩后退一步捂着肚子干呕。
这里不少人都被挖掉过眼睛，但这么近距离看见一只眼珠还是第一次。
“这、这要怎么用啊。”
“他该不会就是从人身上摘的...呕！”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安静躺在周旭沅手中的眼睛猛然鼓动起来。
坚硬的外壳肉眼可见变得柔软，像一团没骨头的史莱姆趴在周旭元手掌上。
然后，肉虫般钻进皮肉中。
“嗬——”
围在身边的六人立刻退开，一边干呕一边拿起手边仅有的武器。
“你被感染了？”
“235430？还有自我意识吗？”
“要不直接动手吧，万一我们也被...”说这话的人，视线却一直盯着周旭沅手掌中的眼睛。
“抱歉打断一下。”周旭沅抬起头，“我知道怎么通关副本了。”
六人半信半疑，满眼警惕地看着他。
周旭沅举起左手，将掌心面对他们。
六人不约而同再退一步。
只见手掌中被撑开一个裂缝，黑色的眼珠在里面左右跑动，像是在探索新住所。
周旭沅又用右手拨开右眼的眼罩，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眼眶。
他解释道：“确实是道具，不过是因为我才变成眼珠的形状。”
这个时候，来回跑动的眼珠倏然静止下来，直勾勾地看着一个方向。
“它让我们跟着它走。”周旭沅转动手腕，不管怎么转眼珠都只看见一个方向，“我想，也许它看的地方就是出口。”
六人勉强接受这个解释，但觊觎的目光却逐渐增多。
一行人重新出发，在其他六人的心照不宣中，周旭沅被他们默契地送到队伍最前面，彼此之间间隔着至少三米的安全距离。
伊落拉住周旭沅的右手，抬着头，眼睛一直看着他。
周旭沅：“怎么了？”
伊落：“你高兴吗？我已经帮你实现了一个愿望。”
周旭沅拉着他，在身后六人警惕的目光中站住脚步，语气无奈：“竟然真的是你啊。”
伊落无辜地看着他。
伊落：“你想给你的右眼变个颜色吗。比如紫色。”
周旭沅：“不用了，我还是喜欢黑色。”
伊落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却用一种很活泼的语气说道：“那你得快点通关，要是时间太长，我就改变主意了。”
周旭沅：“我努力努力。”
周旭沅怀疑他的这句话也被伊落当成愿望许了愿。
因为自这之后，副本进度通关进度仿佛开挂。
他们被眼睛引导到学校中心花园的水池里。
水池早已被藤蔓覆盖，而在藤蔓之下，他们找到一枚锈迹斑斑，完全看不出图案的徽章。
随后又被带到明瞳中学创始人的雕像前。
创始人是戴着一个黑礼帽，穿着长风衣的男子，他胸前的风衣领上正好缺出一个空洞。
而在徽章出现在雕像周围时，原已经消失的怪物再次出现，并且目标明确地朝这边扑来。
雕像周身也萦绕出一圈，若有若无、带着腐蚀性的紫气。
从七人减到三人，徽章终于被放回到雕像上。
那么回到副本任务，是谁在哭呢。
原来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目睹校内学生一个接一个死亡却无能为力的学校本身啊。
莹白的亮光将明瞳中学内的一切彻底覆盖。
另外两位闯关者的身影逐渐淡去，周旭沅一转头，身边只剩下伊落了。
周旭沅摘掉口罩，低头的瞬间，一片透明的马赛克粘上他的脸，模糊了五官。
这是他在通关副本后挑选的新人礼物。
他看着伊落，忽而笑道：“我可以继续许愿吗？”
这么好用的许愿机，拉着再过一个副本吧。
伊落点点头，模仿着周旭沅的表情也笑道：“可以。”
在周旭沅看不见的地方，玄乌花带着荆棘的枝叶已经悄悄缠上他的灵魂。
-
纵使恢复记忆，七年前发生的这一切，对周旭沅来说依然如同梦一般。
虚无又缥缈，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这间卧室没有窗帘，睡前借着月光视物，隔天一早，周旭沅就被阳光报复性的叫醒了。
蔚蓝的天空毫不吝啬地展示着自己的美丽。
床铺软硬适中，正是周旭沅非常喜欢的触感。
他躺了几分钟才翻身坐起，望着窗外，轻叹：“不错的天气。”
然后转头。
看到了早就靠在门边的伊落。
周旭沅的视线毫不遮掩地打量着他。
伊落长大许多，也变了许多。
个子长高了，五官依旧漂亮锋利，穿着一身休闲的家居服，腰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围裙，此时还抱着双臂靠在门边，垂眸深沉地看着周旭沅。
他也不再遮掩自己的瞳色。
紫色的眼睛比小时候更深了，一眨不眨直勾勾的盯着他。
周旭沅不得不承认，这张脸上还是搭配紫色的眼睛更好看。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还是周旭沅先败下阵来。
他仓皇地瞥开眼睛，强装镇定地绕过伊落去卫生间洗漱。
可刚一踏进去，周旭沅脚步微顿。
里面全是玄乌花的味道，再直白点，这里全是伊落的味道。
伊落的目光也毫不收敛地跟着他，落在他身上许久才舍得离开。
周旭沅看着镜子里他离开的背影，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在胸口徘徊。
他们曾经朝夕相处了两年，可分别太久，熟稔反而催生出尴尬，可尴尬中却还带着点羞涩。
周旭沅撑着洗手池，接起一泼冷水给脸颊降温，随后用池边温热的毛巾擦干。
毛巾从脸颊带到脖子，顺带擦了擦耳朵。
可碰到的瞬间，左耳垂传来一阵针扎的刺痛。
周旭沅忍着痛，凑近镜子来回检查。
耳垂背面，一朵盛放的、指甲盖大小的玄乌花热情摇摆。
周旭沅：“......”
羞涩和尴尬都在这一刹那化为浓浓的无语。
倒是也不意外。
毕竟在之前，伊落就想过用这样的方法来控制他。
这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