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身体被包裹在一片暖意中,四肢肌肉仿佛被人细细按摩过，所有的酸胀感尽数褪去，整个人像飘在一朵云中。
身下的触感柔软，周旭沅舒服地翻了个身,额头抵上一个温暖又带着韧劲的东西,像是一个大号抱枕。
周旭沅额头轻蹭两下，双手双脚不自觉缠抱上去。
等紧紧抱住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就他宿舍床上那么大点儿的面积,哪里能放下这个大小的抱枕。
意识到这个情况的第一时间,便感觉到有一道规律、带着点潮湿的温热呼吸轻柔地抚过他的额头。
额前的碎发被细微吹动，气息落到鼻尖，带来一股周旭沅十分熟悉的气味。
耳边也开始传来第二个人的心跳声。
砰——砰——砰——
稳定、有力的心跳声穿透耳膜，毫不设防的,紧贴着周旭沅的身体在跳动。
两个心脏似乎要紧挨到一块儿。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耳边伊落的心跳。
在这片方隅之地，这个世界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旭沅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他动一下身体，把手和脚轻轻从伊落身上收回来，手慢慢摸过四周,他现在好像在一张床上。
他摸到身上盖着的被子，拽着被角很轻地往下一带。
从窗外洒进来的用暗蓝色天光破开黑暗。
整个房间的面积很大，边缘隐藏在黑暗中,看得并不真切。
床头上方垂挂着一朵半开的玄乌花,内里酒红色的花蕊探出一些,似乎正好奇地看着他。
周旭沅戳了戳花蕊，视线盯着天花板看许久，才下定决心转头看去。
伊落正侧躺在他边上,黑色的中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双眸紧闭着。
而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从醒来开始便憋在周旭沅心中的那口气便彻底散个干净。
这张脸......
真的是他。
他现在的样子和存留在周旭沅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也不对，还是瘦掉些的。脸型和五官的轮廓愈发锋利，也变得更加深沉。
是很陌生的模样。
在他的记忆中，这张脸上更多的是稚气，刚认识那会儿因为年纪小，脸上骨头还没张开，眼睛也比现在大，透紫色的眼珠就跟玻璃弹珠一般，晶莹剔透的。
小时候的他经常是板着一张脸，个头才到腰部高，一举一动却仿佛一位四五十岁的老古板。
直到后来熟悉了，周旭沅才在他脸上见到笑容，还是那种带着点小傲娇、孩子气的笑。
他......
周旭沅出神地看着眼前的伊落。
心中思绪就如一团理不清的毛线，他有心整理，却无从下手，只能任由它越缠越乱。
最终在逐渐泛起的困意中，变成一团解不开的疙瘩。
眼皮越来越沉重。
新的和旧的记忆在脑海中不断重叠交织。
困意在这时候反而成了一剂良药，周旭沅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放任自己将这团圪塔抛之脑后，又一次坠入梦境中。
房间里再一次陷入安静。
床头上的玄乌花安安静静地从半开到盛放，肉眼看不见的花粉洒下，像轻拍着孩子脊背哄睡的妈妈的手掌。
而半小时后，又响起织物摩擦的声音。
伊落半撑起身体，他安静地凝视着周旭沅。
直到窗外的天空亮起。
-
【七年前】
十六岁，刚刚大闹一通毕业生表彰会的周旭沅被一只眼睛拦在了家门口。
是的，一只眼睛。
不停眨动着的，活灵活现得仿佛刚从脸上扣下来似的，算上睫毛长度，大小大概接近一张十二寸的披萨。
肯定是他没睡醒。
周旭沅神色冷静地关上门，又打开。地下室的铁门在晃动中撞上墙壁，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眼睛还在。
他用力揪了下自己的脸。
痛的，不是幻觉。
应该是气球。
不，肯定是气球。
周旭沅小心移动着脚步，侧着身，缓慢的、轻轻的，试图绕过会动的眼睛气球。
然而——
“我可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
不男不女的机械音陡然在面前响起。
周旭沅一激灵，一个大后退，后背紧贴到墙上。
眼睛转向过来。
间隔的距离陡然被缩到一步之遥。
实在过于逼真，周旭沅差点没忍住吐出来，他拼命忍到身体颤抖，双腿肌肉有意识绷紧。
不能腿软，绝对不能，一旦情况不对，还得指着它们逃跑。
“你的愿望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眼睛自顾自地说下去。
周旭沅忍着心中恐惧强盯着它。
居然真的是这个眼睛在说话。
“你——是什么东西？”
他边问，边拎着手中的一个塑料袋往后退。
里面有一把刚买回来的菜刀。
眼睛跟着他的举动逐渐转变方向，继续道：
“我检测到你的意志，你想拥有一对永远爱你的父母。”
“嗯，这个愿望也可以实现哦，什么愿望都可以。”
“谁要这个愿望。还不如给我十亿元合法合规的人/民/币。”
周旭沅盯着眼睛，飞快俯下身找出菜刀，徒手拆掉外面的包装。
眼睛问：“这就是你的愿望？”
周旭沅全部心思都盯着眼睛的动向，生怕它趁不注意直接扑过来，于是想都没想就应道：“是啊。”
说完才发觉不对。
“不对，这不是——”他赶忙反驳。
已经迟了。
眼睛仿佛一瞬间开了机，黑色的眼珠晕开吞噬掉眼白，变成一个黑漆漆的圆形，朝周旭沅猛扑而去。
周旭沅：“！！！”
他刚要抬手抵抗，身体却已然失去控制。
意识坠入黑暗时，不男不女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它说：
“235430号闯关者，欢迎来到眼之域副本。”
“实现愿望的权利，只会赐予唯一的逃生者。”
“游戏开始。”
......
十六岁的周旭沅怎么也想不到，三个小时前刚刚初中毕业的自己，竟然在三个小时后参加上了高中的开学典礼。
身上西式校服的领带绑得超级紧，刚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差点以为自己又要被勒死。
不过，当他无论怎么调整也不见宽松，甚至还因为动作太大差点被巡逻的文字攻击后便明白过来，需要别的条件。
他也需要找出更多信息。
周旭沅视线缓缓上移。
大礼堂的讲台上，一个“校”字正在声情并茂地演讲。
红色的横幅用四只血淋淋的眼珠固定在讲台上方，上面写着：
【热烈欢迎50名新同学加入明瞳中学大家庭！】
视线微微左转，透过窗户看到天空。
天空上飘着字：
【悲之眼·副本】
【C等级副本】
【通关要求：找出谁在哭。】
【存活人数：49/50】
少一个。
周旭沅目光微凝。
眼珠快速扫过四周，身体肌肉愈发绷紧。
想起来了，刚刚有一个人大喊着“老子要退游”地蹦起来，被巡逻的文字们带出去了。
指尖发麻发凉，他攥紧手，希望能用手掌的温度将手指捂热。
果然已经死了吗。
......
明瞳中学。
这个学校真的很对不起这个名字。
眼睛是这里最奢侈的东西。
犯错或者成绩没考好就上交一只眼睛，等改正好才能拿回来。
学校里的老师都是没有实体的文字，一根细细长长的笔画一甩，挖眼睛别提有多方便。
周旭沅猫着腰躲在草丛里。
一周过去，他身上狼狈许多。
白色校服前面沾染着大片血迹，都是前不久弄上去的。因为成绩不错，领带的束口如今宽松许多。
不过，他脸上多出来了两样东西。
他扒拉一下右眼上的眼罩，又调整了下半张脸的口罩，继续压低身体，整个上半身几乎要贴到地面上。
右眼在几分钟被挖走，而在疼痛感逐渐减弱后，这边眼眶便常处于一种凉飕飕的漏风状态，戴上眼罩才适应些。
而口罩是为了挡住表情，顺便遮挡气味。
血腥味闻久了真的想吐。
刚趴下来，一个巨大的“静”字就慢悠悠地从头顶飘过。
“静”字老师最后一笔的竖钩上正滴着血。
直到下课铃响起，周旭沅才敢从草丛里出来。
他现在更加狼狈，头发里夹着一片叶子，两只手都是泥土，但人却格外精神。
周旭沅用手确认过眼罩位置。
虽然没掉一只眼睛，但总算让他发现能帮助通关的关键道具的线索。
.....
这个学校根本不配冠以学校的名号。
周旭沅再一次肯定自己的想法。
明知道这个副本里的五十个人全是新手，竟然一点道具一点提示也不给，全靠他们自身自灭。
实在是太不靠谱了。
楼下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类似放鞭炮的动静，正要追上来的文字怪物一顿，带着呜呜的渗人哭声转身往楼下走了。
周旭沅躲在天台门后，身体用力靠住门，直到声音彻底听不见才缓缓松开。
双腿力竭地蹲下，后背靠着墙壁，扯开口罩很轻地喘了几口气，又重新固定好。
今天是进入副本的第十四天，也是他们第五次尝试夜闯教学楼。
根据之前得到的提示，关键性道具就在夜晚的教学楼里。
但是...
他抬头望向天空。
【存活人数：7/50】
晚上，所有的文字怪物陷入狂暴状态，被攻击不再是失去一只眼睛，而是直接死亡。
幸存下来的人全部都在这里了。
这是最后的殊死一搏。
等腿上积攒了一些力气，周旭沅扶着墙站起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
教学楼一共五层，天台是第六层。
在前五次行动中，底下五层全都搜查过，一无所获，只剩下天台了。
天台上全部铺着银色的防水膜，走上去会有沙沙的响声，在安静的深夜简直如同雷鸣，周旭沅不得不一再放轻脚步。
他能冲上来，已经是其他六人靠性命相搏的结果。
因此，周旭沅搜查得很仔细。失去一只眼睛的劣势便在这里体现出来，他脑袋快要转成陀螺了。
可搜查完一圈，除去左眼被银色防水膜反光得发酸，依然一无所获。
这里好像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天台。
周旭沅闷得喘不上气。
右眼眶又开始漏风。
他瞥了眼天上的存活人数，按紧眼罩，一咬牙，直接两膝盖跪下，趴在地上找。
越靠近，银色防水膜的反光越强烈，像一把最高瓦数的手电筒对着眼睛照。
不过才一会儿，周旭沅明显感觉左眼的视力下降。
可找着找着，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找到一个小孩。
看着顶多七岁大，抱着膝盖蜷缩成小小一只缩在天台夹角的阴影里，用一双浅紫色的眼睛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周旭沅差点被吓出一身冷汗，揉揉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眼花看错。
他一眼扫过去还以为是有出现一个新的人形怪物。
竟然真的有一个人！
周旭沅立刻站起来，飞快后退到门口。
他微微侧身屏息盯着小孩，手握在门把手上转动往下压，确保自己一旦遇到危险能在第一时间跑出去。
十分钟过去，小孩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一个不会动的人偶娃娃。
周旭沅松开门把手。
想了想，忽而用力跺脚，用水笔在白色校服上蹭下一道黑，并说道：
“一加一等于三。”
这是他们为了能引开怪物，通过两周时间实践出来的，百分百能让它们狂暴的方法。
但，小孩还是没有反应。
甚至在听到‘一加一等于三’时，平淡无波的眼睛里似乎还流露出明显的嫌弃。
周旭沅：突然有点火大呢。
他走进一步，问道：“你是玩家吗？”
小孩沉默。
周旭沅：“你什么时候藏在这里的。”
小孩：“......”
他依旧不说话，但是视线却一直看着周旭沅。
随着他的走进，下巴越抬越高，整张脸彻底暴露在月光下。
周旭沅脚步微顿。
好漂亮的小孩，精致得像个混血。
啊，该不会...
周旭沅仔细观察起他的五官。
越看越像，这小孩不会真的是个混血吧，会不会说中文啊。
天杀的副本，连个混血小孩都要拉进来吗！
这学校果然应该倒闭。
周旭沅在心里骂的起劲，表面上却放缓语气说：“Hello?”
“Canyouunderstandme?”
小孩面无表情地歪歪脑袋，死水般的眼底终于泛起波澜，“这是你的语言吗。”
“额，不是。”周旭沅一卡壳，牙齿差点咬到舌头：“你听得懂中文啊。”
小孩“嗯”一声。
“你从一开始就躲在这里吗？”确定他不是怪物，周旭沅又走近一步，放低身位半蹲下来。
小孩停顿几秒，像很久没和人讲过话似的，一字一句字正腔圆地说：
“我一直在这里。”
“噢！那你很厉害嘛！”
周旭沅说着，视线扫过小孩身上的衣服。
没有看到商标，单从质地来看不会是便宜货。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用那双漂亮得宝石的紫色眼睛盯着他。
周旭沅福至心灵，自我介绍道：“235430，可以叫我00。”
小孩这才道：“我叫伊落。”
“你——”
话开了头，周旭沅却有些说不下去。
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是否要带着伊落下去，会不会待在天台更安全，可万一呢.....
伊落倒是主动开口，他问周旭沅：“你的愿望是什么？”
诶。
周旭沅诧异地抬起眼皮。
他现在对这个问题十分敏感。
伊落则面无表情，似乎只问出个平常问题。
“你想说什么？”
伊落：“我可以帮你实现愿望。”
周旭沅：“额。”
好熟悉的剧情。
他差点想转身走人。
可看着人偶般，死气沉沉坐在这里的伊落，最终还是同情心获胜。
“我的愿望啊”，周旭沅望向伊落，看着他的眼睛因为自己的话而慢慢睁大，“有三个。”
“第一个是想找回我的右眼。”
“第二个想找出藏在这里的关键性道具。”
“最后一个，希望我和伊落都能平安通关这个副本。”
伊落呆呆地看他许久，回过神，撑着地慢吞吞站起来，主动拉住周旭沅的手：“你的愿望，我接受了。”
他的眼睛不再是一滩死水，而是亮晶晶的，像见到了超出意料之外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