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黑暗之地,西幻大陆上唯一没有生灵居住的地方。
土地呈现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红色，仿佛被血液浸透又风干。
一粒千年前禁忌魔法残留下来的元素之力从地下钻出，躁动地飞行一段距离,撞到一根枯骨上,无力地消散。
骨架，是黑暗之地最常见的构成。
除此之外,风化的盔甲残骸、焦黑的魔法遗迹、刻有矮人族纹路的武器碎片……
这里的时间似乎凝固了。
停留在一千年前残酷的毁灭之战,被亡魂与诅咒笼罩。
“喂，你说大家为什么要叫这里黑暗之地？”
死寂的空间内,这道声音异常突兀：
“白天和其他地方一样明亮,起名字的人真应该亲自过来看一看,把‘黑暗之地’这种听起来就晦气的名字改掉！”
骨头垒起来的“山顶”上，一具浑身写满符文的骷髅振振有词：
“改一个好听的名字,说不定就有其他生物愿意来这里探险了,你说对不对？”
指骨敲了敲身侧一具骨架,除了“笃笃”的敲击声,没有任何回应。
“你也觉得有道理吧！”带符文的骷髅用指骨撑住颅骨，一副深思的模样，“我想想啊,就叫‘光明圣地’,怎么样？”
“呼……”荒凉的风穿过它的骨缝。
“嘶！”骨头抖动几下，“好冷。”
它低头,刨开骨头山,在其中一具骨架上拽下一条褪了色的陈旧布料。
然后裹在自己身上。
‘看啊,那具骨架上还系着衣服呢，快拿过来穿！’
‘不太好吧，那是尸骨生前穿的衣服。’
‘笨蛋,骨架还穿什么衣服？’
‘可是……’
‘你不觉得一具骷髅穿衣服显得更加寒碜吗哈哈哈，别啰嗦了，快去拿！’
一段不属于符文骷髅，却如此清晰的记忆闪现。
“这样会更加寒碜吗……”骷髅一把扯下身上的布料。
骨头暴露在寒风中，它扔掉那块布，冷得哆嗦：“不要！长成我这样已经够寒碜了！”
‘听说黑暗之地产生了亡灵法师。’
‘什么？魔族的亡灵法师不都在千年前的战争中消失了吗？’
‘已经从黑暗之地的方向检测到魔族能量了，可能是因为那里聚集了太多尸骨，亡魂力量催生出了一缕意识——魔族最后一个亡灵法师。’
‘唉，它就我最讨厌的物种！’
西幻大陆另一个角落的骨架，向亡灵法师传输来了又一段记忆。
亡灵法师捂住耳朵，那些声音仍然顽固地在颅骨内响起。
‘亡灵法师？一具会动的骷髅？好恶心！’
‘希望它待在黑暗之地，永远别出现在其他物种面前！’
‘嘿小孩，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叫来亡灵法师吃掉你。’
‘呜啊啊不要，我这就听话！好恐怖！’
“我，我其实，不吃其他物种……”亡灵法师对着空气解释，“准确地说，我什么都不吃，也不会死。”
越解释越像一个恐怖至极的物种，它泄气地拍了拍身旁的骨架：
“快起来和我说说话，不想再听其他骨头的记忆了。”
它身上的古老符文转动，那具骨架和拥有了生命一般，僵直地站了起来。
亡灵法师：“你好。”
“。”
“你叫什么名字？”
“。”
“你怎么死的？”
“。”
亡灵法师饶有兴致地聊了起来，丝毫不介意这场对话其实是单方面的自言自语。
它早就习惯了孤单。
“嘎吱。”
熟悉的踩断骨头的声音，亡灵法师下意识挪动脚骨：
“不好意思，我踩到你……了？”
脚下的骨头完好无损，没有出现断裂。
不是它脚下发出的声音……
“！”
亡灵法师猛地站起来，骨头山旁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族。
“你是什么？”它大骇，“整片黑暗之地的骨头都没有传来有生物进入的消息，你怎么能来到这里？”
铺天盖地的骨头似乎对那个人族造成了迷惑，人族找了一圈，才发现骨头山顶的它。
人族脸上有一种它看不懂的复杂表情：
“你好。”
它立刻切换成人族语言：“你好！”
每一个字的声调都念得规规矩矩，像课堂上学习如何讲礼貌的幼崽。
江函忍不住轻笑一声：“你可以放松一点。”
亡灵法师：（；゜０゜）
是对话！
是你一句我一句的、双方都会出声的对话！
它激动得连骨头都变红了，向人族跑过去，一脚踩空。
“骨碌碌……”
一具骨架从骨头山上滚落下来，摔得七零八落。
江函大惊，急忙捡起一根带符文的骨头：“你怎么样？”
“没事，没事！”散架的骨头自动飞回颅骨周围，组装回原样。
亡灵法师拧正颅骨，两簇灵魂之火热情又克制地盯着江函：“你好！”
“你好。”
“你叫什么名字？”
“江函，你呢？”
“我一具骷髅哪有名字。你怎么死的？”
“……”
“对不起，我问习惯了。”亡灵法师绕着江函观察，稀奇道，“你是活的？活的人族！”
不等江函回答，它激动万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人族呢！你也是第一次见亡灵法师吧？”
‘亡灵法师？一具会动的骷髅？好恶心！’
‘呜哇哇，好恐怖！’
“……”亡灵法师突然瑟缩着后退一大步。
江函：？
“你，你你别害怕！”上下颌骨磕磕绊绊，“我不吃人族，不吃你，我身上没有尸体臭味，不恶心的……”
江函点了点头，主动拉近距离：“我可以叫你小骷髅吗？”
亡灵法师张着嘴，结巴得更加厉害：
“好，好，好好……”
江函边等它说完，边观察APP中新出现的三崽。
与之前的龙蛋、幼狼不同，亡灵法师的外表和“幼崽”没什么关系。
这具布满符文的骨架虽然总是佝偻着，但它站直能达到两米以上，可以说是具“成年骷髅”了。
“好好听的名字！”
亡灵法师总算说全一句话，憋得灵魂之火快速闪动：“你可以再叫我一次吗？那个好听的名字，小，小小小……”
这一次江函打断了它的磕巴：“小骷髅。”
“嗬！”亡灵法师扭扭捏捏竖起一根指骨，“再，再再……”
江函嘴角满是笑意：“小骷髅。”
果然是只幼崽。
“小骷髅，你知道现在是西幻大陆公历几年吗？”
“不知道……不，我知道！”
仿佛害怕令江函失望，亡灵法师捂着头，努力汲取四面八方骨头的记忆：
“听到了，现在是公历925年！”
一百年前……
江函垂下眼帘，睫毛不忍地颤动。
亡灵法师变得无措：“我说错了吗？等一等，我重新听！”
“不，没错。”江函环顾四周，如同战场遗址的荒地，“小骷髅，你平时在这里会做些什么呢？”
“和骨头聊天、和武器碎片聊天、和魔法残余的元素之力聊……”
亡灵法师掰着指骨数了一会儿，挫败道：“好吧，其实都是我自言自语。”
“你走到人族诺里斯王国的话，需要多长时间？”
“黑暗之地离诺里斯王国很远，而且我走起来特别慢。”亡灵法师挠了挠头，“说不定要走一百年。”
江函：“想不想来找我？”
【警告：严禁改变时间！】
江函在脑海中反驳：“等它走过去，就到我现在的时间了，不会提前见面的。”
【你为什么非要提出这种危险的提议？】
“我不舍得让崽们在枯燥和茫然中等待那么久。”
【……】
“至少，要给它一个盼头吧？”
APP中传出一道几不可闻的叹息，江函知道，它默认了。
“找你？”亡灵法师疑惑地注视江函，“可是你就在这里。”
“我只能暂时来这，其实在诺里斯王国。”
江函伸手，悬在亡灵法师身前：“如果你愿意的话，来找我吧！当你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时候，我会笑着迎接你。”
“然后你会陪我聊天吗？”
“会。”
森冷的指骨先是试探性地触碰人族手上温暖的肌肤，接着整只手骨都搭了上去。
“好！”
*
诺里斯王国中心，会议厅。
“啪！”
会议桌主位，大学士将一张地图重重拍在桌上。
“这次召集各位来，还是为了那个讨论过很多遍的物种——”
大学士长发垂在脸颊两侧，为她神情添了凝重感：
“亡灵法师。”
“又是关于它的事？”
“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没错，自从一百年前，亡灵法师不明原因离开黑暗之地，咱们人族，或者说西幻大陆的所有物种，都一直密切关注着它的动态。”
大学士一贯的平稳语调令优娜偷偷打起哈欠。
“但是！”
优娜被突然尖锐的声调吓了一跳，卡在打哈欠的嘴型，看向大学士。
“我的追踪魔法传来了最新位置，亡灵法师已经进入蛮荒之地，并且没有与兽人族发生冲突。”
霍尔眉头紧蹙：“也就是说，它的目标不是蛮荒之地。”
“对，完全推翻了咱们之前的猜想。”
元素之力从大学士掌心飘出，一点一点将地图卷推开，西幻大陆全貌展现在各位人族强者眼前。
“现在，不得不考虑最坏的那种情况了……”
追踪魔法在地图上亮出一条线，众人的目光跟随发光处，重新走了一遍亡灵法师的移动路线：
从黑暗之地出发，绕过海洋，翻越矮人族山脉，横穿蛮荒之地——
终点直指诺里斯王国。
大学士声音如同敲打在众人心头的闷鼓：“亡灵法师盯上的，是人族。”
会议厅一阵令人窒息的沉寂。
“这，这简直荒谬！怎么会有生物不眠不休地走一百年，只为了来诺里斯王国？”
“论风景，没有海洋震撼；论资源，没有矮人族山脉丰富；论实力，没有兽人族强悍，亡灵法师到底看上了人族哪一点？”
霍尔撑着下巴，沉思道：“亡灵。”
这两个字一出，会议桌一圈齐刷刷看了过来。
霍尔继续分析：“人族几乎全部聚集在诺里斯王国里，最有可能被一网打尽，亡灵法师也能因此获得大量可召唤亡灵。”
“我认同霍尔的想法。”大学士沉吟道，“亡灵法师想把人族变成死亡之海。”
优娜面色冷若冰霜，猛地拍上桌子：“有我在，怎么能让它得逞！？”
其他人族纷纷附和：“对，誓死保卫诺里斯王国！”
“现在到了咱们人族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各位强者，我在此号召大家团结手中的势力，共同守护人族。”
大学士如临大敌：“即使对方是深渊中的凝视者、湮灭级的吞噬者、蚀骨侵髓的杀戮者！”
……
“阿嚏！”
剧烈的喷嚏使骨架大幅度抖动，一根骨头被震得飞了出去。
一头路过的兽人看见印满符文的骨头，吓得全身毛倒竖。
“有什么可看的，没见过骷髅打喷嚏吗……”
符文亮起，骨头自动飞回亡灵法师身体里：“这几天打喷嚏打得我都要以为是谁在说我坏话了。”
小骷髅对兽人挤出一个自认为友好的笑容：“你们蛮荒之地还挺冷的。”
“嗷——”
兽人惨叫声响彻蛮荒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