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当年
瞬间切断宇宙计算机建立的智慧系统外链,沉举敏锐洞悉了中枢系统的方位。那系统阴险狡诈得像是个真人，在贺建业被毁灭后瞬间缩进了系统的数据库里。
“别担心，我只是要亲自解决它。”沉举说。
宇宙计算机中的外链就算摧毁了也解决不了问题,沉举内视自己的精神海，找到了扎根在里面的自毁系统，顿时表情狰狞。
宇宙计算机声音惊恐无比：【举举你要做什么？那自毁系统会根据你现状捏造幻境骗你的啊，你要是死在幻境里我怎么办？】
沉举想起之前在戚奉非女士日记上看到的那句话，回答：
“既然我是你回高维度的因果，你就一定会出手帮我，不是吗？”
戚奉非女士在沉举早夭时也曾求助过宇宙计算机,但宇宙计算机却拒绝了她的请求，说明它计算出沉举不会因为早夭而灭亡。
那现在也一样。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手撕自毁系统去咯,记得来接我～”
沉举说完这句话，直接头一歪栽倒在地，徒留一脸懵的宇宙计算机疯狂吐槽。
【你做什么,这次是真的会死啊啊啊！！！】
声音戛然而止，沉举坠入海中央。
那是一片宁静而浑浊的海洋,海水三面环抱，沉举只能通过培养缸外面的视频观看世界。
他看到漫天的黄土山丘和纷飞的草叶，还有穿着白大褂来来往往的研究员。他就这样静静漂浮在培养缸等待母亲归来，等待是AI模组的特长,长时间的待机会让他陷入休眠，他却固执地继续等待，直到耗尽背后营养管的最后一缕能量。
然后被戚奉非女士续上新能量，抱在怀里哄。
“小42果然是离不开母亲呢，以后可怎么办？”
他只是茫然看着眼前温柔的母亲,水润的眼眸里满是迷茫，因为这个问题不在他的程序里，无法给予解答。
他不能捏造一个虚假的答案。
“真可爱呀。”戚奉非捏着他的脸说。
后来，戚奉非带了个五六岁的小孩到实验室，隔着培养，沉举看到小孩眼神稀奇而惊艳。
“小饰跟你是同一天生日呢，他是哥哥，要不要叫一声？”
男孩一脸期待，沉举缓缓张口：“哥哥。”
他的声音消失在液基培养缸的水流里，还是小孩的戚饰却蓦然睁大眼睛，眼中逐渐凝聚起坚定的信念。
又是上千次海潮来回，女人坐在培养缸面前的书桌上，姿态随意。
“小42，母亲真希望你能拥有自己的意识，不过没关系，我会等你长大，还有小饰，他也一样。”
戚奉非侧头问光脑对面的人：“米尔恩，你说我这算不算是责任外包？”
年轻的米尔恩·雪莱温柔回答：“放心，那小子早就迷上咱们举举了，就等着你做仿生人再传输回去呢。”
戚奉非笑得直拍桌，由衷为两人高兴。笑声渐停，她又跳下书桌走到培养基面前，眼神温柔地看着沉举，伸出手贴上冰凉的培养缸玻璃。
“我的小42啊，我的举举，你是个很好的孩子，请不要怀疑自己。”
她的话消散了沉举心中那沉甸甸的感觉，他慢慢游到培养边缘，伸出手贴在与戚奉非手掌相合之处，表情依旧迷茫。
“母、亲。”沉举微微张口，戚奉非根本无法察觉。
戚奉非的表情逐渐变得忧伤，那双漂亮的眼睛仿佛随时都要下一场化不开的雨。沉举顿时慌乱无比，想要伸手抚摸她悲伤的眼睛，但却只能触摸到那双手透过玻璃传来到温度。于是他开口，这次嘴巴张大，断断续续的气泡上浮。
“母、亲——”
倏然，戚奉非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是我，举举，是我，你……是我啊，我的……举举啊……”
母亲的眼泪不停往下掉，然而她身后却升起了漫天的火焰，将纯白的实验室烧着成人间炼狱。沉举绝望拍打玻璃缸，直至女人在面前化为枯骨。
她说：“你一定要活下去。”
沉举的信念崩塌，少年挣脱了所有延续生命的金属管，甚至突破了这具身体的力量上限，以头骨碎裂的代价冲出玻璃缸，抱住枯朽的尸骨。
灼热的液体倾泻，带着不应该被传输的数据，少年的脑海被植入了一场程序，他的记忆逐渐消退，只能死死抱住枯骨。此刻的他不会流泪，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火海，任由自己烂在原地。
没有记忆，也没有未来。
直至枯骨突然开口：“自毁才是你存在的意义。”
这是……母亲的命令。
母亲……
沉举缓缓低头，手边突然出现一把光刃，足以斩断他所有程序的光刃。
“自毁，这是命令。”机械女声的命令毫无感情，但那是母亲的声音。
沉举左手臂弯揽着尸骨，右手颤颤巍巍去捡那一把光刃，当光刃握在手上时，尸骨突然开口。
“你下来陪我啊，42，好疼，我被火烧得好疼！为何废水与火焰都浇在我身上，你却能活下来？自毁！自毁！自毁！！！”
女人温柔的声音彻底沦为机械被吞噬了所有的感情，绝望的诉说着自己的苦痛，那苦痛化为无数支深渊的数据触手，缠绕绑缚着沉举，将他向下拉。
沉举颤抖着抬起光刃，对准自己的额头，闭眼。
“自毁！陪我，来陪我啊！”
机械女声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沉举的脑海，四面八方的黑红数据将他拉入深渊，沉举却猛然睁开眼睛。
不，根本没有那片海洋，戚奉非女士为他搭建的培养基位于地下，就是自毁系统搭建出的幻境！
他手腕轻动，光刃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向外挥斩！疯狂叫嚣的声音戛然而止，无数黑红的丝线被顷刻斩断，是以，层层压下的阴霾中露出一丝曙光。
“啊！！！”女声更加凄厉，用尽全力怒号，“你在违抗我的命令？”
沉举睁眼看向那具枯骨，他脸上勾着优雅从容的笑，低头回答：
“是的母亲，我正打算这样做。”
他手握光刃，如同从地狱里向上爬的索命恶鬼，往日的苦痛与无尽自毁的绝望化作火焰燃尽一切，直至燃出了一片灰白的山丘。
沉举走上山丘，低头，发现脚下全是狰狞可怖的尸骨，死法不尽相同。
每一具尸骨，都长着他的脸。
“呵。”
忽然，灰白山丘上突然出现一枚高速旋转的光符，它还在不断重复着自毁的命令，聒噪无比。
“自毁！自毁！自毁！”
沉举启唇：“什么东西。”
他大手一伸，轻松捏断了闪烁的光符，机械女声戛然而止，世界再次归于一片宁静。
死寂。
听着莫名出现的潮涨潮退声，沉举慢慢盘腿坐下，直到浅绿色的数据将他包裹，宇宙计算机带着他回归到自己的身体。
睁眼，宇宙计算机欢欢喜喜地对沉举说：
【总算把这些脏东西都给清理了，这么多年来一直像条吸血虫一样缠在你我身上，还要费能量维护防火墙，可恶，可恶，可恶！】
斩除祸端后，沉举眼神一片清明，他问：
“系统，或者说你更喜欢宇宙计算机这个名字？”
【还是叫我系统吧，习惯了。】
沉举勾唇一笑，说：“很高兴认识你，系统。”
【也很高兴认识你，原初的人类，沉举。】
他躺在地上缓缓按着胸口。其实沉举早有猜测，身为高级硅基生物，他的情感模块却太过发达，甚至还会因为人类的感情而影响身体数据，这分明是人类才能有的特质。
他早该想到的。
沉举走到书桌前展开一张干净的纸，用戚饰收藏的钢笔梳理现在的情况。
“你与戚女士交易，你提供高级信息素平衡药剂的图谱，她帮忙让你绑定我，对吗系统？”
系统：【对。】
沉举在纸上画了三个圈，分别代表自己、戚奉非和系统，并分别标记箭头后继续问：
“后来幕后之人猜到了你的存在，并将获得你的途径命名为信物，如果杀死戚奉非女士并为我设置了自毁系统。然而做完一切，他却依旧没有你的下落，于是他改造实验室，发现了粉盒子并认定里面就是你。所以他用戚奉非女士留下的成果批量制造仿生人，再引戚饰上门自投罗网，却没想到戚饰也不知道密码，最后他才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系统：【……完全正确。】
沉举把所有的前因后果理完，然后缓缓摊开那张写满字和图画的信纸，勾唇一笑。
“所以他现在已经知道我是没有死透的42，所以跟我宣战来了？”
系统：【虽然现在他藏匿在暗处，但你拥有优先权，比如——】
两人同时看向心腹发来的水军流水数据，沉举眸光微动，敏锐捕捉到其中一段异常的资金来源。他把数据调出来，微微皱眉。
“是格里芬家族的旁支，要求是……不顾一切抹黑我的名声？”
沉举想起格里芬女士以死求他放过黛芙妮，难道说格里芬女士也参与了当年的事？
不，沉举相信自己的判断，格里芬女士无论如何都不会戚奉非下手，难道……
“帮我调查黛芙妮和云都父母的资料。”
两秒后系统把资料传输到他光脑：【给。】
沉举快速扫描完资料，低喃：“果然，云都和黛芙妮的父母死于戚女士出事后的半个月。格里芬女士曾说，如果格里芬家族里有人对戚女士下手，她拼了命都不会让那人活着，这对夫妇的离奇暴毙，难道是……”
沉举攥着刚才理清的脉络，然后缓缓在图纸第二行添上这对夫妇的名字。
“他们兴许也是当年事故的参与者，所以格里芬女士才……不行，得让戚饰小心格里芬家族！”
他又给戚饰拨了好几通通讯，但光脑显示依旧占线，戚饰应该还在跃迁。
沉举思索片刻，决定还是前往戚氏坐镇。虽然他身上的嫌疑还没洗清，但好歹也能说得上几句话。只是刚打开门外面的暴雨就扑面而来，门口还站了一个人，正是先前在关口见到的那个警督。
警督的制服已经湿透，他一脸严肃地向沉举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沉举先生，格里芬女士的尸体在庄园被发现，有证据表明你是最后见到她的人，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沉举愣在原地。
虽然早已做好打算，但这一刻真的到来时，他的心里还是有些酸涩。
真的走了吗？格里芬女士。
“请稍等。”沉举冷静地说。
警督点头，居然真打算等他。
“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