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修仙04撩乱春愁如柳絮,依依梦里无……
翌日。
“奇怪,都日上三竿了,逐舟师兄房间怎么还没动静?”
“嘘,别再问了,蠢货……走走走……”
门外三三两两脚步声伴随窃窃私语飘过,由近及远。
交谈声传进屋内,难免吵醒了榻上酣眠之人。
阮逐舟眼皮一动,睁开惺忪睡眼。
被褥还是温热的,他试着翻身,腰部随即传来一阵撕裂的痛,他倒抽口气,恨恨作罢。
天杀的,昨晚那疯子真是要他亲命了。
然而这一切也只能用自作自受概括,所谓双修毕竟也是为了恢复灵力助他行走,阮逐舟不愿过多回忆昨晚的旖旎荒唐,忍着全身骨骼酸痛,扭头看去。
池陆已经梳洗穿戴完毕,黑发束冠,正坐在床边蹬上长靴。
从阮逐舟的角度看不见池陆的脸,只能瞧见青年那宽阔挺拔的脊背,即便隔着衣服,那背影瞧着依然肌肉紧实流畅,身骨铮铮,甚至有种说不出的精神爽利之感。
……到底是谁在助谁修行啊。怎么感觉被榨干的另有其人?
阮逐舟气不打一处来,忿忿开口:“喂。”
甫一出声,阮逐舟便被自己暗哑的嗓音吓了一跳。池陆动作一顿,继续穿好鞋,侧过身子坐在床边。
“逐舟师兄醒了,”池陆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眼下可有不适?砚泽帮师兄更衣。”
阮逐舟咬牙:“你先扶我起来。”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现在根本下不来床,但池陆脑子何其灵光,一下子品出阮逐舟言外之意,嘴角终于翘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俯身将阮逐舟搀扶起身。
阮逐舟抓着他的手艰难地坐起来,被衾滑下,满身触目惊心的印记也一同暴露在微凉空气中,他轻轻一个激灵,强撑出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样。
池陆欲收回手:“逐舟师兄……”
“闭嘴。”阮逐舟说完,闭上眼睛。
他试着静下心来,催动体内灵力,握着池陆的那只手也连带着用力收紧。
池陆望着他,阮逐舟身体内动荡的灵力促使掌心发热,他意识到对方正在做什么,眼里闪过讶异的光。
灵力集中,阮逐舟尝试着让小腿动弹,他齿关咬紧,眉头皱起一个川字,额角隐约渗出冷汗,鬓发都黏湿在侧颊。
突然间,空气一阵小范围的动荡,阮逐舟唔的一声,陡然睁开双眼!
周身的空气流动成风,吹起青年身后墨色的长发。阮逐舟身子猝然一震,俯身剧烈咳嗽起来。
池陆一惊:“师兄!”
他伸手去扶,阮逐舟推开他的手,捂着胸口,咳得身子几乎叠起,池陆嘴唇翕动:“逐舟师兄,你昨晚那样急切要同我……其实是为了增进修为,治好你的腿疾?”
发丝从清瘦脊背滑落至身侧,阮逐舟的脸被长发遮掩去大半,只有下巴尖还咳得微微发抖。
“该死,”他断断续续嘶声道,“小腿的经脉无论如何都不通,像是被什么,淤塞住……果然还是不够……”
池陆眼神缓缓下移,定格在阮逐舟小腿处,仿佛要把那宽袍盯穿出个洞来。
宽袍之下只露出青年穿着长袜的脚踝和一截小腿,阮逐舟的腿经久未曾锻炼,肌肉已有些退化趋势,故而瞅着纤细异常,与瘦弱女子没什么两样,皮肤常年不见光,豆腐一样白。
“师尊曾说我灵力平庸,”他道,“逐舟师兄为何要与我双修,借我这种人的修为?”
阮逐舟低着头,睫羽一动,抬起眼帘。那眼神穿透凌乱发丝,摄人心魄般,无端让池陆心神一震。
一股肉眼可辨的真气萦绕在阮逐舟周围,如打翻的墨汁散在空气里,化成黑色的雾,炽烈滚烫。
那病非凡人通过修炼就能获得的灵力,而是独属于魔界的至阴至毒之气。
池陆怔了怔。
他不禁出声:“魔界之气,怎会出现在——”
浓稠阴气盘旋一瞬,骤然散为齑粉,消弭在日光之下。
阮逐舟眸光黧黑,淬了冰一样冷。
他松开紧抓着池陆的手,抹了一把唇角咳出的殷红,凛然哼笑。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最好心中有数。”阮逐舟直起身,转过脸去,留给池陆一个苍白而绝情的侧颊。
他低声道:“你这种魔尊之后,若非有我替你隐瞒,早就被碎尸万段了。在离宵宗,你存在的意义就是为我所用,即便我要你当牛做马,你也自当甘之如饴。”
池陆怔忪一会儿,喉咙哽了哽,憾然垂眼。
“是,”他道,“师兄。”
*
“今儿怎么睡懒觉了,小池兄?”
“哟,可别这么说,我们砚泽小兄弟哪一日不是起早贪黑练功的,今天磨蹭这么久,想必是……房中有什么好事牵绊着,脱不开身咯!”
问阙外,日头正盛,几个练功完毕的小弟子正在树下乘凉躲懒,见池陆姗姗来迟,一番议论,不知谁挑了头,惹得哄堂大笑。
池陆板着脸,充耳不闻,向问阙走去。院内还有不少弟子在练功,刀剑声铿锵交错,树下这几个大概是仗着师尊闭关,阮逐舟这个管事大师兄又迟迟不现身,故而大着胆子来寻个清静。
池陆生性不喜与人大费口舌,干脆从榕树下绕开,一手扛着把铁剑,向训练的别院走去。
“喂,池砚泽!”
嗖的一声,一根草叶破空飞来!
池陆屏息凝神,一个箭步后撤,草叶尖儿擦过他鼻梁,咻地飞出去,当啷一声扎在正对面另一颗银杏树上,如银针般入木三分,叶片都直挺挺地发抖。
池陆悍然侧目:“你们疯了?居然真的动用法力!师尊三令五申,不许弟子之间动用法术切磋——”
“行了,别满口清规戒律的,就你听师尊的话?”
树下那几个人围拢过来,其中一个大约正是化草为暗器的罪魁祸首,那人站起来,掸了掸衣摆的灰,大摇大摆走到最前头。
池陆看了对方一眼,蹙眉:“许悠?”
许悠傲慢地对池陆手里的铁剑努努嘴:“小池兄,咱们都是差不多同一时间拜入宗门的,怎么你还在用这训练的铁剑?我们几个可都已经被师尊赐了法器了。”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我说砚泽你也该着急些了,纵然你资质浅薄,比我们哥几个愚钝了点,但也不能甘居人后吧!”
“什么甘居人后,”又有人忍着笑插嘴,“晚上关了门,什么光景还不一定呢。咱们砚泽啊,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有个词怎么说来着?炉鼎!”
几人猖狂大笑起来。那许悠更是活脱脱两幅面孔,池陆睨着他,冷笑。
“你说的不错,拜入师门至今,砚泽的确还在用着这把毫无灵力的铁剑,”池陆掂了掂手里的武器,在众人的嘲笑声中字字不卑不亢,“不过问阙一旬一度的考核,我与许悠兄过招不知多少次,未尝有过败绩。许悠兄那把拂尘若知道自己次次败在一把废铁之下,只怕含恨自绝之心都有了吧?”
一席话令许悠的脸涨成了酱红色,他回头怒视还没反应过来的几个师兄弟:“你们几个笑什么笑!”
那些人忙捂嘴刹住笑音。许悠转过身来,凶神恶煞似的,指着池陆气急败坏道:“你小子少在这洋洋得意,逞口舌之能!若不是仗着逐舟师兄,在这离宵宗内你就是连狗都不如的废灵根一个!”
池陆面无表情:“我仗着他?你怎就知道我们是谁需要谁?”
许悠嗤笑:“哟,你的意思是逐舟师兄还离不开你不成?既然如此,何不把这事向师尊禀个分明,让师尊替你做主?”
“——替池陆做主什么?”
清冽声线,音量不高,却让在场众人面色齐刷刷一变。
池陆率先反应过来,猛一回神拨开围着他的人群:“师兄——”
阮逐舟坐在木椅上,雪白衣装肃整,束好的乌黑长发披散下来,整个人如一幅黑白鲜明的水墨画。衣领拢住青年修长的颈,将昨夜那些斑驳印记覆盖其下。
阮逐舟看也未看他,目光利箭般穿入人群,淡色薄唇轻启。
“我的药呢。”阮逐舟道。
池陆愣了一霎,方意识到对方在同自己讲话。
“药……”
池陆想起来,他们这位逐舟大师兄身子孱弱,每日晨起需将夜里煎好的药服下,今日起得太晚,竟将这事浑忘了。
“我这就回春将暮取药,”池陆立即提剑,“师兄稍候。”
说着青年一溜烟跑了,剩下一干人眼睁睁看着池陆离去,许悠忍不住叫道:“喂,池砚泽你等等——”
阮逐舟目光淡淡扫过:“许悠,我听说你对我这个做师兄的,似乎颇有怨言。”
许悠顿时面色发白,低下头:“师弟不敢。”
阮逐舟推着轮椅往前几寸,许悠唯唯诺诺,想偷瞄阮逐舟脸色,又实在不敢与人对上眼。
许悠惶恐道:“逐舟师兄误会了,刚刚我们只是和砚泽开个玩笑,玩笑而已——啊!”
轮子碾上脚面,许悠脸色铁青,却愣是不敢动一步。
阮逐舟坐在轮椅上,稍抬起头,许悠视线躲无可躲,不得不与之对视。
阮逐舟幽幽一笑,倾身,上挑的狐狸眼里流露出狡黠又带点阴狠的光。
“你大可到师尊面前告状去,不过在那之前容我提醒一句,我这双腿是为何而废的,你们可别忘了。”
阮逐舟道。
许悠瞳孔一缩,再不吭声。阮逐舟靠回椅背,慵懒整整衣衫。
“都滚吧。”他温柔道。
许悠忍着痛撤回脚,道了句师弟告退,与其他人一道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别院跑去。
阮逐舟不再看许悠那趔趔趄趄的背影,掩唇打了个呵欠,像晒太阳打盹的猫。
07号在脑海中浮现:[宿主,您方才和许悠提到您的腿是何用意?]
阮逐舟云淡风轻:“我一个不良于行之人,又并非什么绝世天才,师尊却如此重视我,让我在宗门内地位尊崇,几乎等于养着我这个废人……一想便知道我这双废腿与离宵宗,甚至于与他本人有关。”
07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宿主,不得不说,你这招不仅唬过了这些师弟们,就连我都没想到……]
阮逐舟心里干巴巴一笑。
这会功夫,一个人影从远处飞奔而来,不一会儿,池陆拎着一个木食盒跑到他身边,气喘吁吁的:“逐舟师兄。”
阮逐舟瞥他一眼,池陆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放着一碗汤药,一滴也未洒。阮逐舟心里撇嘴,暗道这小子倒是内力深厚,轻功了得。
他没接,向上斜了池陆一眼:“知不知道我在这日头底下等了你多久。”
池陆微怔。阮逐舟并不疾言厉色,比起挑剔,更多了些嗔怪味道。
于是他道:“砚泽该死,望师兄恕罪。”
阮逐舟哼笑:“你是该死。你知不知自己犯了何罪?”
池陆思忖片刻:“回师兄的话,砚泽不该和宗门师兄弟起争执,不该,不该……”
“错了,”阮逐舟打断他,“你不该误了我喝药的时辰。那几个蠢货骂就骂了,犯不着检讨。”
池陆愣了。
阮逐舟终于屈尊降贵地伸出手,把药碗端起来:“要我说几遍你才能明白,在离宵宗,你的好与坏由我说了算。除了伺候我,其余的事一概不用放在心上,明不明白?”
池陆下意识点头:“是……”
阮逐舟垂下眼睫,药碗里热气升腾,浓长睫毛都沾上雾气,他轻抿了一口,瘦削肩膀一个哆嗦,咬了咬舌尖。
“烫,”阮逐舟皱起鼻梁,“好苦。”
池陆直勾勾盯着他,忽然脱口而出:“逐舟师兄,药还是一口闷了的好。小猫喝水那样是喝不完的……”
阮逐舟眼刀扎过来:“你皮痒了?”
池陆忙低头不作声。阮逐舟沉了口气,捏着鼻子将药仰头咕咚一口喝光,痛苦地吁了口气,将药碗十分豪迈地重重放回食盒,靠坐回椅中。
“推我去问阙。”他抬手宽袖掩唇,恹恹道。
池陆哦了一声,走到轮椅后,握住把手。
不知怎的,他脑中浮现出刚刚阮逐舟尝药时那一截鲜红舌尖,这位师兄身上永远如冬山覆雪般只存着黑白两色,唯有那舌尖薄红柔软,引人注目。
若是捉住那舌尖,或许能品尝到药香。
池陆阖了阖眼,默默推着木椅,向问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