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大宅门25萍水相逢也是前世之缘。
阮逐舟愕然:“什么?”
叶观歪头,向矮方桌上扬了扬下巴。
“我早就看见了。”他缓缓说道,“一开始我还好奇,你怎么会,和**有所接触……望江会的人一过来,我就什么都知道了。”
说罢,他目光移回到那张鲜少表露出情绪的脸上。
“等价交换……”他哼笑,“歪理邪说。这笔账你可算不清了,小妈。”
阮逐舟不禁诧异:“可你就不怕……”
他咂摸了一会儿,忽而古怪地笑了一声。
“叶观,”这回轮到他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对我如此宽宏大量?”
叶观轻轻吁了口气,扫了一圈儿船舱内的装潢。
“父亲也曾把你接出来,在这种花船里待过些时日。”烛火落在叶观瞳孔里,幽幽地泛着光。
阮逐舟没接茬,等着他的下文。
叶观吃力地扭头看他:“当初你在花船上,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父亲他是不是待你不好?”
阮逐舟皱眉:“我先问的问题。你先回答我。”
叶观闭上眼:“我说了,咱们俩之间算不清,也没必要算清。”
阮逐舟倒吸了口气:“你——”
叶观嘴角逐渐上扬。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枕在脑后。全然没有一点大户人家少爷的家教做派。
阮逐舟强忍打人的冲动,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顿了顿,索性开始胡编乱造:
“是,叶永先把我从寻声阁赎了出来,不过也是把我当成猫狗那样的宠物,高兴了逗一逗,不高兴了……”
他坏心顿起,往叶观的方向挪了挪。
“他有很多你这个做儿子的不知道的癖好,”阮逐舟的手搭上领口的盘扣,“你想见识一下吗?”
叶观好整以暇的表情如面具般脱落。
“父亲他……”叶观喉结滚动,见阮逐舟靠近,眼神飞一般从青年细白的脖颈挪开。
他舌头都要打结:“我竟不知……这么说来,父亲他、他当真对你做过过分的事?”
阮逐舟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
“少爷觉得我脏。”他慢悠悠道。
叶观只感觉花船被浪推得剧烈一晃:“我没有,我不嫌弃……呃,我是说……”
阮逐舟无所谓地一哂。
他单手撑住榻榻米,倾身凑近。
“二少爷这么不禁逗,真可爱。”他呵笑道。
叶观挑了挑眉毛,撇过头去,嘟嘟囔囔:“别胡说八道……”
阮逐舟忽然皱眉。
叶观看起来有些不对劲。他于是坐过来叶观身边,伸手撩开青年凌乱的额发,覆住他的额头。
滚烫的。
原来愈合药水也无法抵消炎症发烧的症状。阮逐舟见人有点神志不清,不得不再抽过一个枕头,又把叶观脏了的衣服丢到一边,拍拍枕面:
“躺下来睡一觉吧。你需要休息。”
叶观肩膀动了动,挥开他的手:“我不睡。你别哄我——嘶……”
他疼得咧了咧嘴,阮逐舟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无奈地望着意识混沌的叶家二少:“我数三个数。一——”
叶观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含混地念叨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顺从地倒下来——
却枕在了阮逐舟的腿上。
阮逐舟一怔,就要把人往枕头上腿:“躺错地方了!”
“小妈别动,”叶观迷迷糊糊的,侧过身子,滚烫的脸颊隔着长衫紧贴着阮逐舟的大腿,“儿子听您的,躺好了……您别动,我晕船,想吐。”
……满口谎言!
可不得不说,被吐一身这种威慑对阮逐舟相当管用,他立刻收回手,咬牙切齿地看着叶观枕在自己腿上蹭了蹭,压着火喝道:
“叶观!”
躺着的人诶了一声。阮逐舟的腿没什么肉,枕着蛮硌得慌,可是叶观仿佛并不在乎,表情微微放空,全然没有了平日人模狗样心思狠毒的矜持继子的架势,浑像个无赖。
阮逐舟磨了磨牙:“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叶观哼哼两声,阖上眼皮。青年的颧骨已然烧红。
阮逐舟想了想,把他眼皮扒拉开,皮笑肉不笑:“少爷。”
叶观已经彻底神志不清,赶苍蝇似的摆摆手:“别碰……”
青年低下头,一片阴影笼住叶观滚热的脸。
“砚泽。”他唤道。
叶观的手一抖,慢慢放下。
他强撑着睁开眼睛:“……嗯?”
阮逐舟勾唇,微凉的指尖拂过叶观清晰的下颌线:“你曾经控告我意图勾引叶臻。你说说看,我究竟对叶家老少爷们做了什么?”
叶观张了张嘴,像吐不出泡泡的鱼。
他思索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上方阮逐舟那张清俊的脸蛋。
“你那时,很讨厌。”他说几个字就停下来思考一下,“头脑空空,又蠢又坏,而且不知为何,打定主意认为,我,还有我哥,会和我爹一样喜欢男人……”
阮逐舟含着笑,点头:“还有吗?”
叶观晃晃悠悠伸出手,骨节分明的大手向上,想去触及阮逐舟的面颊。
“可你现在,换了套路。你欲拒还迎,欲擒故纵,不过我看得出来,你心里其实有我,对不对?”
他沙哑地问。
阮逐舟眯起眼睛,抓住叶观的手,轻轻按下去。
“果真烧糊涂了。”他道。
叶观低低地笑起来,阮逐舟感觉到腿上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震动。
而后叶观闭上眼睛。
“我是烧糊涂了。”他喃喃自语,“我感觉,我从前……是不是见过你?”
阮逐舟:“当然。我来到叶家前,不就在你这坐实了勾引大少爷的罪名么。”
叶观不赞同地摇摇头,没睁眼,脸上却流露出一瞬迷茫。
“不,在比这还要久远的以前……”他声音越来越恍惚,“我们是不是相见过,就像,前世今生那样?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这次阮逐舟彻底愣住了。
若是从前“活着”的他,定然是不信的。可此时此刻,他的存在本身就足以打破一切固有的认知,却又无法简单地用前世今生四个字来定义。
怔愣的功夫,叶观又难耐地闷哼起来,想去抓挠发痒的伤口。
阮逐舟忙拦住他无意识动作的手:
“叶观,忍一忍。”
叶观居然乖乖的不动了,眼睛还是沉沉地睁不开,脸上透出些许烦躁不安。
他如今上半身几乎赤。裸着,只有肋下和腹部缠了些绷带,青年肌肉线条紧实,腹肌块垒分明,浑身火炉似的冒着热气,想来一定烧得厉害。
叶观嘴里含了冰块似的,咬字都吞音:“阮、逐舟……”
阮逐舟一瞬不瞬地盯着叶观。他眼里好像藏着一个旋涡,无数思绪被吸入深不见底的湍流中,最后严丝合缝地阖拢,留下一汪深冷无垠的洋。
他把手背轻轻按在叶观侧颊,后者立刻抬手,火热的掌心抓住他的手,喟叹地长出口气。
“叶观,”阮逐舟温和地问,“在你眼里,我不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蛋。”
叶观懒得说话,不置可否地哼了两声。
阮逐舟:“明知我是坏蛋,为何还要护着我。难道在你心里,我还有回头是岸的可能?”
不知道是脱口而出还是真的有过思考,叶观仰面朝天躺在他腿上,闭着眼慢吞吞说:“没有。你无药可救了,阮逐舟。”
阮逐舟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他说。
叶观却自顾自说了下去:“但我并非因为认定你是个善类,才决心救你。”
阮逐舟的说话声猝然止住。
叶观缓缓睁开眼帘。他喉咙里溢出模糊的笑音。
“我这人行事,不求非得善终,更不求秉公持正。”他干涩的眼球转动,目光锁住阮逐舟的眸子,“我只顺从本心。”
阮逐舟修眉微蹙:“何为本心。”
“就是真心。”叶观哑笑。
阮逐舟又问:“何为真心?”
叶观眨眨眼睛。
“真心就是真心。”他说,“落子无悔,就是真心。”
长久,长久的沉默。
涛声依旧。船头歌声仿佛从另一个遥远的时空传来,余音绕梁。
阮逐舟抬起手,轻轻揩掉青年额角渗出的冷汗。
叶观舒服地喟叹一声,沉沉阖眼:“小妈……阮逐舟?”
他声音越来越轻:“叶家这么多人,你独独相中我来下手。你是不是,内心深处,也对我有一些不一,样的……”
呼吸声与悠悠江水一道,随着话音辗转而落,气息沉重悠长。
阮逐舟垂着眼睫,看着叶观的睡颜。
“做个好梦,”他喉结一动,低声说,“少爷,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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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江眠。
翌日早,花船靠岸,阮逐舟叫了辆黄包车,载着行动不便的叶观,马不停蹄赶回叶家。
好在有了商城兑换的道具,叶观状态确实不错,虽然虚弱,意识却很清醒。
拦了黄包车后,阮逐舟特意给了车夫双倍的车钱,嘱咐车夫:“送到之后,你在街角僻静地方等候一会儿,稍后会有人再来坐你的车。”
车夫收了一大笔钱,干活自然卖力,没一会儿就把两人拉到叶家,在街边一个角落停下来。
阮逐舟下车前,最后看了一眼坐在车上的叶观。
在车上颠簸了一阵儿,青年面色发白,闭着眼睛,看上去精力不济,分不清是疼得睁不开眼还是已经睡了过去。
阮逐舟即将踏下黄包车的脚顿了顿。
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
到了这一步,这个副本的发展早就超出了正常的任务路线,连07号都不能提示他下一步的发展,一切全靠他自己随机应变。
他搀着叶观下车,叶观身形比他大了一圈,沉得他快要扶不动。
“自己能走吗?”
叶观哼了一声作为答复。阮逐舟又道:
“进了这扇门,你我就要分开走。无论如何,和大使馆取消交易,又弄丢金条的事都是你自己所为,任何后果,你自己担着。”
叶观看着阮逐舟说完,撒开手往大宅院中走去,他一手捂着肋下,忽的唤了一声“四太太。”
阮逐舟侧过身。
叶观:“您这么聪明,能算到望江会和大使馆的阴谋,那您当初又怎么能确定,我一定会拒绝同劳伦斯做交易?”
阮逐舟无言地看了看他,转身跨进叶家大门。
叶观望着他的背影,倏而苦笑。
*
数分钟后。
“你再说一遍?”
正厅内,叶永先气得两眼通红,一把挥开身旁何氏的手,走下来看着脸色苍白跪在地上的叶观:
“劳伦斯付给咱们的金条,全都被望江会劫去了?!”
“老爷别急,”不等叶观说话,何氏赶忙上前,贤惠地替叶永先抚着后背顺气,“咱们现在去报案,或许还能……”
“痴人说梦,那可是连沪城政府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望江会!”叶永先气得脸上肌肉直颤,“他们不差这几根金条,他们要的是咱们家经营生意的门路,想吞了咱们的买卖,甚至取而代之!”
叶观一动不动跪在堂下,一言不发,只是偶尔因为失血稍微晃了晃身子,又很快凭意志支撑柱。
明明衬衫上染了血,明眼人都看出他受了严重的伤,偏偏偌大的厅堂内无一人关心他的伤势,反而是后头围聚观望的下人的议论模模糊糊传入耳畔:
“这没用的小野种,又把大当家的买卖搞砸了。”
“瞧我说什么来着?少当家的位子迟早都是承泽少爷的,出身不正,事也办得一塌糊涂……”
“真是惨咯,大当家一定饶不了他……”
冷嘲热讽声传来,叶观眼皮颤了颤,闭上眼睛。
叶永先还在盛怒之下:“知道这批货有多重要吗,知道咱们一旦得罪了望江会,后果会有多不堪设想?我怎么有你这样一个废物儿子!”
叶观嘴唇蠕动:“……父亲,没能把那些金条带回来是儿子的错,可当时望江会的人个个带了枪,您就不担心儿子丧命于——”
砰!
“你还敢顶嘴?!”
叶永先气昏了头,抄起拐杖砸过去!
拐杖擦着叶观的额角飞来,掉在地上。一屋子人都吓了一大跳,叶观亦是身躯一震,眼里闪过惊诧,随即如风中烛火熄灭光芒。
“现在咱们家骑虎难下全都是因为你!”叶永先被何氏搀扶着,激动得就差唾沫星子乱飞,“若是你死了倒罢了,横竖对望江会有个交代,可偏偏你这孽障活着,就连大使馆都只会以为是我这个当爹的在包庇……”
他指着叶观的鼻子:“孽障,孽障,反正也是一事无成,他们怎么就没弄死你,一了百了?”
叶观张了张唇,脸上有须臾恍惚,再也不说话了。
忽然有脚步声自身后经过,一个身影拿着刚刚被叶永先掷出的拐杖走上前。
伤口还隐隐作痛,叶观眼皮发沉,抬眸瞥去。
“老爷,您有所不知。”
是阮逐舟。
在叶家其他人眼中,阮逐舟和叶观并不是一道回来,二人也谁都没有提起花船这一夜的事。自然,只关心买卖搞砸了的叶永先连亲儿子的死活都能置之度外,更顾不得这些琐事。
阮逐舟看都不看地上面无血色的叶观,把拐杖递给何氏,又对叶永先道:
“说来也巧,昨天阮四外出时路过大使馆,恰好看到二少爷拿了金条之后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到了一半又折返回去,”阮逐舟言辞恳切,“想来或许是二少爷不想和劳伦斯做交易也说不定,毕竟二少爷一向憎恶洋人,又或者,所谓的望江会也只是幌子,反正现在金条落不回咱们叶家的手,别人如何分赃也未可知……”
叶观眉间猝然一紧:“父亲,这么一大笔钱,儿子怎敢有独吞的想法!儿子只是实在不愿咱们家沾上那害人的大烟生意——”
叶永先脸色突然变了:“给我住口!”
叶观陡然噤声。
叶永先喘着粗气:“倒反天罡,这个家果真容不得你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叶观一会儿,又指向门外。
“这个家里容不下你了,叶观。”叶永先冷酷地俯视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你继续留在这,叶家只会大祸临头。滚,现在滚出叶家的门,我就当没有过你这个儿子,你也当没有我这个爹!”
满屋登时哗然!
叶观狠狠愣住。他仰起头看着叶永先的脸,几次想说话,可从自己父亲的脸上,他能读出的唯有下定决心后平静的残忍。
从叶观的角度,他看不见背对他的阮逐舟的表情,却只见何氏把拐杖递给叶永先,假惺惺地着急道:
“砚泽,你这孩子怎么能如此糊涂,你难道不知老爷最恨包藏私心之事吗?你赶快给老爷磕头道个歉,再把如何联络望江会,欺瞒大使馆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咱们想想办法或许还能有所转圜……”
看似安抚劝和,实则言语之间顺着阮逐舟方才的话坐实叶观勾结外人、私吞金条的罪证。
叶观看了面色铁青的叶永先一会儿,脸上肌肉抽了抽,到最后惨淡一笑。
他眼里的光愈发深黑:“父亲心意已决,儿子也再无话可说。惟愿父亲以后保重。”
说完,叶观俯身郑重叩了个头,在满屋子人惊讶的注视下,当真再无一字辩解,捂着肋下伤口,却挺直腰杆站起身来。
他的余光看见何氏脸上露出一瞬间惬意的笑,以及从头到尾都在旁边隔岸观火的大哥叶臻。然而此时此刻,他已心如止水。
叶永先一拂袖,气鼓鼓坐回椅上。叶观最后深望了那从始至终未曾与他对视过的背影一眼,毅然决然转过身,大步穿过正厅,头也不回地离开叶家前院。
“这,这是被老爷赶出家门了?”
“可不是,再不断绝父子关系,老爷可就要被连累了!倒是这小子走得够果决……”
“那就是逞能呢。被赶出家门,又得罪了望江会和大使馆,还有啥活路?”
院里如炸开了锅,叶永先使了个眼色,何氏立刻会意,对叶臻摆摆手,二人走出正厅。院里很快传来何氏的低喝:
“都皮痒了是不是?谁准你们不干活在这里议论主子的!”
外头的人这下都不吱声,悻悻然散了。
阮逐舟并没有跟着何氏离开。叶观走了之后,他能感觉到叶永先稍微冷静下来,开始注意到自己。
二人四目相对,阮逐舟躲无可躲,看见叶永先一脸黑云密布。
说来也怪,看见对方这个脸色,他反而释然了。
阮逐舟干脆也不行礼,坦然上前:“老爷。”
叶永先不苟言笑:“昨天晚上,你夜不归宿了?”
阮逐舟不意外,叶永先已经知道自己去见过叶观,但并不影响他解释,于是他点头:“是,昨天望江会的人开枪的时候,阮四也在附近。阮四怕得要命,只好跟着二少……跟着叶观暂时躲避一下。”
叶大当家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慢慢走上前。
阮逐舟垂眼:“老爷,其实阮四跟着叶观也是为了给您通风报——”
叶永先走到距他一步之遥,霍然一扬手,啪一耳光结结实实扇在阮逐舟脸上!
阮逐舟人一歪,很快回正身子,也不捂着脸,甚至连头都没有低一下,直挺挺地站着。
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洒扫的几个家仆都惊呆了,纷纷停下手头的活儿。
叶永先没有放下胳膊,反而用手背轻轻蹭了蹭阮逐舟红肿的半边脸颊,而后捏住阮逐舟的下巴。
“滚回西院屋里好好反省你的错误。”叶永先说话的声音像衰老却阴毒无比的蝎,“这个家里,谁是你的正经主子都分不清,还想着和从前出来卖的时候一样犯贱,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阮逐舟嘴角一牵,很快压制住。侧脸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可他浑然不觉似的,语气平淡:“是。”
叶永先用力甩开手。
阮逐舟踉跄一步,转身走出屋子,迎着几个家仆探询的目光,目不斜视,一路穿过园子走回自己房中。
……
另一边。
叶观没有回去收拾任何东西,就这么两手空空地迈出大宅院的门槛。
一无所有,回去也是白费时间。
北风一阵紧似一阵。
他刚出门,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正在原地来回踱步,有什么心事似的。
叶观皱眉,唤道:“……伍哥?”
伍荣回身,看见叶观,脸上露出一种介于长舒了口气与感慨万分之间的复杂神情。
“砚泽,没想到你真的……”
伍荣迎上来,叶观看着他,意识困惑:“伍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说着叶观还看见伍荣身上背着个黑色的单肩布包,里面露出的一角隐约显出某个熟悉的徽章纹路。
叶观眉心一跳。
是第一师团。
如今沪城风声鹤唳,伍荣虽然身在军校,与第一师团并无直接瓜葛,但就这么背着印有第一师团勋章的包在大街上晃悠,实在太过惹眼。
叶观不解:“伍哥,难不成你早就在这里等我?”
伍荣为难一瞬,叹气:“砚泽,没想到叶家人当真还是和洋人站在了一边,他们决心一条路走到黑,你这种刚正不阿的性子,身份也不受他们重视,被赶出来也是迟早的……”
“别难过,当初你帮过我和我的战友们一个大忙,我必得记着你的恩情,往后你就跟了伍哥,第一师团虽然条件艰苦点,但好歹……”
叶观越听越不对劲:“刚刚我父亲才把我撵出家门,你又怎么会提前知道这一切?”
伍荣把包递给他:“说来话长,咱们路上边走边说。我知道砚泽你一直向往军旅生活,现在被撵出来其实也算因祸得福嘛。入伍之后你好好表现,说不定来日成就一番军功伟业,狠狠打了这该死的一家子的脸,啊。”
叶观怔怔地接过包,思索一会儿,恍然大悟。
伍荣是来接他加入第一师团的。
可怎么会这么巧,他前脚刚出叶家,对方就好像会未卜先知似的,在这里等着将无家可归的自己“捡”走?
伍荣拉了叶观一把,示意他跟着自己快走,叶观身子甚至没被扯动,固执地站在原地。
“伍哥,”他沉声,“我可以跟你走,但请你告诉砚泽一句实话。”
伍荣面露难色,挪开眼。
“先上车吧,”他说,“那位——那位先生交代过我,不能让我告诉你,其余的事,咱们黄包车上再聊,成吗?”
叶观侧目看去。
方才送自己回叶家的那辆黄包车,正候在街角。
他眸光剧烈一动。
还能是谁。
这一切的谋划,从始至终,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天。
被驱逐之日,正是他获得海阔天空的自由。
叶观阖了阖眼,默默点头。伍荣见叶观不再抗拒,喜上眉梢,连说了三声走,率先向黄包车走去。
叶观刚要跟上。
院内突然传来啪的清脆一声!
声音不大,可还是被他敏锐捕捉。
叶观又是一愣,扭头看去。
他遥遥望见那个清瘦疏冷的背影立在正厅门口,父亲叶永先高高扬起手,一个耳光结结实实抽在阮逐舟脸上!
他的心跳硬生生停了一拍,身子颤了颤,向院内迈了一步,却又很快刹住。
青年的瞳孔深处烙印着阮逐舟单薄的背影,以及父亲那张怒不可遏的脸。
他经常能从叶永先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失望、厌恶、愤怒,二十年的人生中,他一直伴随着这些看垃圾一样的眼神长大,甚至视此为家常便饭。
可当叶永先这样仇视地看着阮逐舟时,肋下的伤口忽然钻心剔骨地痛起来,几乎让他痛不欲生。
不该是这样的。
一个声音,如塞壬诱惑的歌声,犹如破土而出的藤蔓般肆虐疯长,紧紧缠绕住剧烈跳动心房。
可是只有这样。
如果不改变,不强大,他的余生就只能这样。
困在四方大宅院内,被弃之如敝履是唯一的结局。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胀痛,叶观眼里凝聚起深不见底的阴翳,目送着阮逐舟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
对方的步履有种赴死般的坦荡,仿佛踏进的不是宅院,而是一座密不透风的监牢。
叶观看着看着,忽然无声地笑起来。
“原来如此,小妈。”他呢喃,“您的苦心,儿子今日全明白了。”
他再不看那座困守了二十年的宅院,坐回到黄包车内。
“走吧。”他低声说。
黄包车迎着晨雾,消失在清晨的街口。
*
阮逐舟刚回到厢房,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很快,几个人影出现在门外。
透过窗子,隐约可见带头的那个人慢条斯理地摇着折扇。
“咔哒”一声,只听门口落了一把锁。
“四太太,多有得罪了。从今天开始,除非特定时辰,您不可以擅自踏出门一步。这也是给您的一点教训。”
是叶臻的声音。
阮逐舟失笑。看样子,这厢房当真成了他的单人监狱。
只不过,这一切也恰恰是他所求的。
他清清嗓子:“阮四明白了,有劳少爷。”
外头的人大概没想到阮逐舟回答得这么不卑不亢,连一点哭闹和哀求都不曾有。男人在外面踌躇踱步,过了片刻,啪的收起折扇。
“都撤吧。”
叶臻的声音里终于暴露出记恨一般的语气,到了这一步,对方连装的必要都没有,可谓本性毕露。
外头一阵脚步纷乱,最后归于安静。
阮逐舟略微舒了口气。
“把商城打开,”他坐到床边,边说边解开盘扣,“现在是时候使用道具了。”
很快,只有他看得见的光幕跳出来。
07号同时也提醒道:[宿主,由于您上次消耗了一定的积分,现在可兑换的时间跳跃道具最多只能供您加速六个月的时间,且如果遇到极特殊情况,还会被强制唤醒。]
阮逐舟已经把衣服换好,掀开被子躺在床上,平静得仿佛只是进行一个小憩:“比如?”
[比如,万一叶家知道是您拿着生意命脉和望江会做交易的时候。]
07号颇为担忧,[宿主,现在看来,叶家发现是迟早的事,可到时您如果被唤醒,恐怕就没有积分再进行时间跳跃,到时候恐怕要吃点苦头……]
阮逐舟翻了个身,换成自己舒服的躺姿。
青年的手在被褥中下意识摸索了一下,无意间触碰到枕边。
他的指尖碰到那块劣质玉佩,这才想起来,之前自己在入睡前无意中把这串长项链摘了下来,放在枕边。
他略一思忖,握住那玉佩,将背云连带着项链都捞过来,轻轻攥在掌心,而后拉过被子,盖住下半张脸。
如今的沪城,清早还是有点冷的。
“我知道。”阮逐舟闭上眼睛,“我累了,有什么事,等醒来之后再说。祝我做个好梦吧,亲爱的0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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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阮逐舟做了一个冗长又无聊的梦。
梦里的他,还在自己恍若隔世的上辈子。
在沪城待了太久,久到他现在已经开始用“上辈子”这种字眼来称呼过去的自己。他不知道原世界的自己是怎么样的状态,半死不活,类似薛定谔的猫?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那就是在这漫长的梦里,他的上辈子居然也像走马灯那般,开始在他眼前回放。
“阮逐舟,根据星球治理公约和国际反学术垄断法案,你已经犯下了严重的反人类罪行,是整个人类社会的罪人!”
“你知道你触犯了多少法律吗?”
闪光灯汇聚成森白的星海,空旷的环形法庭中央,阮逐舟低着头,试着动了动四肢。
尝试以失败告终。他的手腕、脚踝都被束缚在电椅上,动弹不得。
许久不曾打理而长得过长的刘海垂落下来,扫过眉骨,传来一阵痒意。
他舔了舔犬齿尖,闷声笑了。
真够操/蛋的,走马灯还偏要挑临死前的画面回放。就不能回放一些人生的高光时刻,让自己高兴一把吗?
“阮逐舟,你无权保持沉默,回答审判庭的问题!”
“面对观看全球直播的近十亿观众,面对这些被你无辜残害的公民,你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连一句忏悔都没有?”
广播里传来洪亮的怒喝。
阮逐舟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血污结了痂,他半眯着眼,看不见自己此刻的模样,不过拜这个表情所赐,看上去应该没那么狼狈,说不定还有一丝放荡不羁。
审判庭里没有一个人,只有无数自动摄像机,高清镜头360度环绕,仿佛这样就可以将人的罪孽原原本本曝光于光天化日之下。
阮逐舟上半身动了动,后背瘦得突出的脊椎骨顶着坚硬的椅背,十分硌得慌,可他不能龇牙咧嘴,让十亿人看见自己的丑态,那可才真叫丢人。
他嘶哑地笑起来。
“我忏悔,”阮逐舟随便瞄准一台摄影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早知道你们厚颜无耻,颠倒黑白到这个地步,当初我就应该让我的雇佣兵早点炸了你们这群黑心资本家的老巢——”
他恨自己嘴皮子不能再利索点,还没等骂完,电流窜过四肢百骸,每一块骨头缝都透着钻心剔骨的痛!
阮逐舟猛地昂起头,身子痉挛缩紧,手臂青筋暴起。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被电瞎了,可很快他发现,是审判庭内所有的闪光灯都熄灭了。
这场针对阮逐舟的公开处刑,因为刚刚他的口无遮拦,暂时掐断了直播。
通电持续了几秒钟,对阮逐舟却漫长得如同过了一个世纪。直到审判庭的大门被打开,几个人影走进来:
“阮逐舟,你也有脸说别人是黑心资本家?你利用自己的研究草菅人命、大肆敛财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才是无耻败类,是社会最大的祸害?!”
阮逐舟喘着气,一撩眼皮。
高强度的电击让他视线一阵阵模糊。他看不清站在远处的那几个人,不过就算他们化成灰,阮逐舟也认得。
青年倒了口气,厌倦地阖上眼,一眼都不愿意多看他们。
过了一会儿,他身子抖了抖,咯咯地笑起来。
青年身体被罩在大得不合身的囚服里,脏污的囚服空荡荡的,隐约凸出肩胛骨伶仃的形状。
“你们现在的样子,真像跳梁小丑。”阮逐舟一笑心脏就针扎似的疼,导致他笑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就是把我,碎尸万段,也改变不了你们的计划,彻底泡汤的事实。要杀就快点杀吧。”
“好,很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他听见有人怒极狞笑,几人脚步声远去,大门关严,不一会儿,闪光灯重新亮起,炫目的灯光令他下意识微微偏过头去。
“各位公民,根据国际法庭审判团一致裁定……”
阮逐舟闭着眼睛,浑身肌肉紧张一瞬,又放松下来。
只是个梦而已。
不过这挨千刀的梦怎么还不结束?生前被电击,任务失败被电击,做梦还要被电击,他是什么电击小子转世吗?
“现判处阮逐舟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话音刚落,刺骨的灼痛缠紧了浑身每一寸筋骨血肉,过电的窒息感让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阮逐舟呃的一声闷哼,身子猛地向上弹起!
束缚带如带刺藤蔓,将他牢牢拖拽回电椅上,彻骨的痛将感官扭曲,整个世界仿佛在地动山摇中瓦解,直到轰的一声!
阮逐舟克制不住地战栗,抓紧了扶手,睁开眼睛。
不是感官超载,是这个世界真实地坍塌了。
审判庭上方的巨大吊灯左右摇晃,随着土崩瓦解的天花板掉落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将数十架摄像机砸得粉碎!
四溅的灰尘扬起,一声崩溃的嘶吼传来,阮逐舟断断续续地喘息着,涣散的瞳孔缓慢移动,向四分五裂的大门看去。
那并非他的声音。
他是疼得要命,可还不至于疼到尖叫。
更何况他叫不出来,他快要死了。
视野一点点被黑暗蚕食,吞没。最后的最后,地动山摇之中,阮逐舟依稀看见大门被剧烈的气流爆破掀飞,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趔趄着跪倒在地,又爬起身跌跌撞撞向自己奔来:
“住手!先生不要!!”
阮逐舟眼帘一动。
意识消解前,阮逐舟听见自己声带中挤出一丝茫然的气音:
“怎么,会是……”
“喂,别睡了,快起来!”
阮逐舟猛地吸了口气,猝然睁开眼。
光线照进久未打扫的厢房,在丁达尔效应下形成一道狭长的光柱,照在床尾。
一个下人站在地上,嫌弃地瞪着他。
“还拿着四太太的款儿呢?呸!”下人咒骂道,“快点起来,大当家有要事找你!”
阮逐舟昏昏沉沉的,感觉盖在身上的被子仿佛有千斤重。
他下意识动了动,一只手里传来熟悉的温润触感,他条件反射地将那东西塞进枕头底下。
而后他慢慢撑起身:“知道了。”
下人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阮逐舟闭了闭眼,隐忍地吐了口气。
太真实了。早知道就他妈不使用这个什么狗屁道具才对,在叶家再怎么也不至于受刑啊。
阮逐舟试着挪下床,忽然嘶了一声,弯腰捂住小腹。
伴随着内脏的抽痛,快生锈似的脑内也传来了一个久违的声音:
[宿主你醒了!]
[宿主,这次你跳跃的时间总共为五个半月。在这段时间内,您虽然失去了对副本中时间流逝的感知,但这五个半月的变化真实存在,有不适感是正常的。]
阮逐舟冷汗都要下来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骂了一句:
“这群王八蛋,五个半月都给我吃了什么?”
[大概都是一些清粥小菜。]07号讪讪道,[您也知道,现在叶家本就在走下坡路,你又得罪了叶大当家……]
阮逐舟缓了一会儿,下床穿鞋,扶着桌子走到梳妆台前,向镜中望去。
看见那张苍白的脸时,他愣了一下,而后笑了。
“还行,”他点点头,“没我想的那么狼狈。当时我死之前会不会差不多也是这副尊容?”
07号:[宿主,您现在精神状态好像有点不稳定,要不要缓一缓再……]
阮逐舟没听他说完,转过身迈出厢房门。
他并没有立刻去正厅,反而强撑着绕到厢房后身,出了西院,趁着无人来到柴房外。
屋内传来打牌说话的声音,一个下人正揣着手坐在墙根下放风。
阮逐舟:“我使用最后一次催眠道具。”
07号惊讶,但不得不照做。
过了一会儿,只见那下人眼皮阖拢,坐在小马扎上靠着墙跟打起瞌睡来。
阮逐舟悄悄走近柴房,将窗户轻推开一条缝隙。
生意惨淡,下人便也愈发懒散清闲。柴房里面传来闲谈的说笑声:
“听说了吗,最近洋人要在澜江上架设炮台呢!”
“第一师团最近可是势如破竹啊,连洋人也意识到这是要决一死战了?”
“可不好说,洋人那些舰队都是坚船利炮,要我说,只要洋人能胜,不管沪城乱成什么样,咱们总不会吃亏的!大当家不是和洋人联系最密切了吗?”
“话是如此,不过你们发现没,自打家里那位走了之后,这第一师团和洋人居然还打得有来有回了,打仗的事,谁又说得准?”
阮逐舟听了一会儿,默默关上窗子,原路返回。
一边走,他一边听见07号道:【宿主,冬眠的这段时间您做了病,身体受到的伤害是实打实的。现在主宇宙也不能保证剧情的发展,您一定要保重,至少别和谁发生冲突……】
阮逐舟并没立刻回答,若有所思。
“恐怕不是我想和谁发生冲突,而是有人存心要和我算账。”
07号顿时紧张起来,过了片刻,却见阮逐舟淡淡一笑:“不过也是时候进行最后一步了。既然要算,那大家就一起算算总账。”
*
时隔五个半月,阮逐舟再次踏进正厅。
一觉的功夫,屋内的一切都已经大变样。厅中名贵陈设几乎少了一大半,一路上院子里洒扫的下人也至少缩减了三分之二,园中花草无人拾掇,已呈颓败之感。
阮逐舟走进去,一眼看见坐在主位上的叶永先。
“五个半月”不见,叶永先却肉眼可见的老了,两鬓花白。
然而,阮逐舟的目光很快离开怒目而视的中年人,被另一个身影吸引而去。
侧位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阮逐舟花费了几秒钟,才从脑海里搜索到他对应的身份。
是柳书,那个在寻声阁刁难过自己的乐伎。
即便在原来的“阮逐舟”记忆里,柳书也和叶永先没有过任何交集。叶家如今一日不如一日,叶永先更不可能有兴致再找什么第五房姨太。
“你这个贱货,往日我竟不知你如此包藏祸心!”
阮逐舟刚一进来,没等站稳,便看见叶永先一拍方桌:“阮四,给我跪下!”
阮逐舟扬露出仿佛冰水里浸过般的笑。
“阮四惶恐,不知有何错误,”他动也不动,“斗胆请老爷示下。”
叶永先噎了一下,没想到阮逐舟真的这般明目张胆地违抗不下跪。倒是旁边坐着的柳书笑眯眯开口:
“又见面了,小舟,还记得我这个故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