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大宅门33只愿回首来路时,初心依旧……
三日光阴,说短也长。
在受不了一趟趟回到厢房探望的这般折腾后,叶观终于还是将办公地点挪回到并不算宽敞的厢房。对于此等没出息的行径,阮逐舟出奇地没有加以任何嘲讽,反而由着叶观的性子去。
就这样,两个人亲密相处的程度激增为近乎形影不离。叶观仿佛也有一心二用的本领,处理师团的事务的同时还能留心阮逐舟的一举一动,盯着他吃饭喝药,加减衣物,也盯着阮逐舟身体一点点好起来。
一两天的功夫,亏损的身体自然不可能彻底康复,更何况每每状况有所好转,都会再被叶观亲手打回到解放前——当然,是以一种成年人“擦枪走火”的方式。
若让阮逐舟坦白评价,叶观的“技术”其实蛮不错。只是这人心思歹毒,性子里又摆脱不了年轻人的急躁,恨不能将过去臆想过千百次却又不能实践的法子都在阮逐舟身上试过一遍。
阮逐舟活着时也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二人都有些得了趣便不加节制的意味;尤其碰见叶观这种全无怜香惜玉观念的人,往往阮逐舟已经撑不住认输,叶观还是不依不饶,直至将人玩到崩溃晕厥。
激情退潮后,青年才萌生些姗姗来迟的自责之意,却并不耽误下一次玩得更狠,更疯,更无所顾忌。
狂热和温存交替并行,阮逐舟放任自己跟随叶观的节奏,度过恣意纵情的整整两天。
光阴弹指一瞬间,来到第三日。
阮逐舟醒过来,听见窗外噼里啪啦的敲响。
他咬着牙撑坐起身,被子滑落下来,露出满身触目惊心的痕。
他视而不见,捞过床头的长衫,开始穿衣。
扣好最上面一粒扣子,遮住颈间暗红色的指印。阮逐舟挪下床,换了鞋,看见门口竖放着一把收起来的油纸伞。
青年才意识到外面下雨了。叶观大约在他睡得正酣时来过,可出去时却不知为何并没打伞。
依他的性子,定是拿着什么东西出去,占了手,不方便打伞,干脆冒雨出行。
阮逐舟把伞拿起来,推开门。
天青云欲垂。雨帘如丝,连而未断,院中流苏树下打落一地莹白,叶观站在树下,正低头看着某处。
阮逐舟打开伞,向叶观走去。走近一点,他看见叶观面前树根底下潮湿的泥土地被刨出一个小小的坑,土坑里放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阮逐舟走过来,与叶观并肩而立。
有花荫稍作遮蔽,青年的军装外套只是湿了肩头,细密水珠从青年立挺的眉骨上滑落,汇聚在下巴,滴滴落下。
叶观负手而立,眉眼下压,面容冷肃。他习惯性地以标准挺拔的军姿站立在树下,双手贴着笔直的裤线,手指却紧握成拳。
阮逐舟把伞分给他一半,而后望向土坑底。
是一个黑色的骨灰盒。
他倏而什么都猜到了。
叶观也没有回避的意思,他没看阮逐舟,凸起的喉结上下一滚,沉声开口:
“昨晚做梦,我梦见娘,还梦见了康伯。”
阮逐舟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仿生人也会梦见电子羊吗”之类的笑话。
若真如07号所说,这个低等级的小宇宙里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阮逐舟历劫而存在,那么他如今经历的,的确像极了一场沉浸式的游戏,华国是副本的游戏地图,而叶观则是游戏厂商设计出最重要的NPC。
本着效率最大化的原则,这些一次性的NPC,是不该被设计师渲染出梦境的,耗费内存,占用算力,又没什么实际效果。
一个NPC也有做梦的权利么?
如果梦是精心雕琢的幻境,那这些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又该是谁的必然?
雨滴在油纸伞面上滴滴答答,如戏园里鼓点铮铮。
叶观看着慢慢被泥水打湿的康伯的骨灰盒,脸上却看不出哀伤神色。
阮逐舟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戏谑轻笑:“把你手底下的兵都支走,就为了给康伯在这种地方下葬?”
叶观眼光黯了黯。
“那时我只是一个说了不算的私生子,他们不准我带着一个家仆的骨灰盒出去找个像样的地方安葬。”叶观说,“好在回来之后我终于找到康伯了。我想让他老人家入土为安。”
“埋在叶家,也太晦气了。”阮逐舟说。
叶观嘲讽一笑:“因为埋了个死人,怕影响风水?我无所谓。反正我死了,叶家也就绝后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阮逐舟叹气,“我说的是,于康伯来说也太晦气。”
叶观陷入沉默。云层低垂下来,将白日最后的光也蚕食吞没。
良久,他回道:“你说得对。”
阮逐舟正要说话,叶观忽而嘴唇蠕动,接着道:“可是小妈,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想让康伯在这陪着我。”
阮逐舟也不吱声了。他注视着叶观走出伞下,在小土坑前蹲下来,将坑慢慢填平。他手上忙活着,一边自言自语般头也不抬地道:
“我其实记不得娘长什么样子。幼时我曾想给娘立一块碑,可我连娘的名字都不知道,慢慢也就搁下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他把最后一抔土填平,拍了拍手上的土渣,站起身。院中只有树下唯一的这一小片泥土地,泥土填平了,踏实了,雨过天晴,便再瞧不出任何翻弄过的踪迹。
叶观后退两步,回到伞下,检视自己的劳动成果,对阮逐舟说话的语气仿佛只是闲聊:
“康伯死之前,告诉过我一个有关这大宅门里所有肮脏的秘密。那时我才知道,这里只有我和娘是清白的,可正因为清白,才被那些龌龊之人所不容。”
阮逐舟静静聆听。叶观自顾自地笑笑:“不过你说的有道理。我想留住的东西,不论是人是物,都只会不择手段将其攥在手心。我的心思没比他们高尚到哪里去。”
阮逐舟也跟着嗤笑:“你又在说疯话了。真要论起来,康伯若是知道你如今与我这个心肠歹毒的四太太在一块儿,恐怕才要气到活过来。”
雨滴溅落在地,绽开易碎的水花。
叶观终于侧过脸。
“你说什么?”
“实话实说,”阮逐舟耸肩,“从前在这家里,我对你也没好到哪里去。谁知你哪根筋搭错了,偏偏要追随一个恶毒的小妈。”
叶观蹙眉看他一会儿,又慢慢舒展眉头。他仿佛想明白什么,扬唇。
“是啊,”叶观颔首,“不论父亲,二叔,望江会,还是寻声阁的乐伎,都这般评价你。”
“不过我不这么认为。”
阮逐舟微怔。
叶观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帕,将手上的尘土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
“爱一个人,就要心如明镜,清楚分明。”叶观道,“我也曾自认为倾心于你,就是在你身上认了栽,可后来我常常回忆咱们相处的点滴,才发现小妈其实从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坏。”
“不过我不想同他们争辩,”叶观擦完收起手帕,伸出手,“他们看不清你更好,这样小妈就只能被我一人占有,谁也抢不去。”
青年干净的指腹蹭过阮逐舟微凉的脸颊。阴沉沉的天色下,阮逐舟的瞳孔却细微地收缩。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叶观漫不经心:“跟着师团作战的时候。当时大家在战壕中,在舰队里,每天都生死一线,好多人都带着自己亲人爱人的照片,我什么都没有,所以只能想你。”
他摸摸阮逐舟的脸:“不说这个,都过去了。”
远风送入庭院,卷起流苏树枝头沙沙作响,柔和了阮逐舟一贯深刻分明的五官线条,将漆黑眉眼化作雨雾之下黛色的山。
阮逐舟喉咙忽然有点紧。他清清嗓子:“说说嘛。我想听。”
叶观愣了一下,无可奈何地放下手。阮逐舟心领神会,往前跟上一步,二人转为并肩而行,穿过雨幕。
他们散步到风雨廊下,阮逐舟收起伞抖了抖水珠,叶观抬起胳膊,阮逐舟这次难得乖顺,挽住青年肌肉结实的手臂。
叶观道:“一开始,我也不过是师团里最普通的一个士兵。可是战场上瞬息万变,新兵连带过我的班长很快牺牲了,我很快被提拔上来,随后舰队上的长官也不幸牺牲,我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去做替补……我的军功,不过是踩在前辈的尸体上换来的。”
阮逐舟道:“刀枪无眼,这怨不得你。”
叶观自嘲地笑:“不是怨,是无力,无力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他转过头,看着阮逐舟的眼睛。
“你那句话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个偏执又爱钻牛角尖的性子。”
叶观的笑意从嘴角滑落下来,与檐下雨水一同砸落在地,“因为我能抓住的只有你。若能白头偕老,世事无常或许也不足为惧。”
阮逐舟挽着叶观的手不着痕迹地僵硬一瞬。
见惯了生离死别,才会深知万般辛苦,皆由不得人力勉强。
可若是如此,叶观下定决心送他上船时,又该抱着怎样的心情呢?
阮逐舟若无其事地微笑起来:“这段时间,你果然成熟了许多。”
叶观哼笑:“原来小妈也有夸赞我的一天。这两日你骂我疯子,变态,流氓,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阮逐舟手在他胳膊内侧不留情地拧了一下:“再叫一句小妈试试看。恶不恶心啊你。”
叶观哈哈一笑,目光却还沉沉地停留在阮逐舟俊秀的脸上。
“那该叫你什么,”他揶揄,“阮逐舟?阮先生?”
阮逐舟的脚步蓦地刹住。
叶观也不得不停下来。
他看见阮逐舟望向自己的眼神,困惑中闪过不可置信的惊诧。叶观笑道:“有必要反应这么夸张吗。不习惯的话,以后我改口,多叫几次就好了。”
阮逐舟挽着他的手臂无意识地稍微收紧。叶观看看他身上的衣服:“冷了吗?那我们回屋去。”
他要往回走,可阮逐舟定定地站在原地不动,方才的诧异逐渐消失了,化为一种面无表情的肃穆。
“……值得吗?”阮逐舟轻轻问。
叶观“嗯?”了一声。
阮逐舟目不转睛地盯着叶观的眸子:“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发现,叶家人也好,康伯也好,牺牲的战友也好,无论好坏,所有人都只是过眼云烟一般虚无缥缈的存在,你为谁复仇为谁拼命还有意义吗?还值得吗?”
叶观眯了眯眼,不知在思索什么。
阮逐舟又问道:“我知道我问的话很……很不着边际。可是这世界上每天都有生死轮回,既然宿命不可扭转,既然相遇那一刻便注定了终有一别,你还想要争这条命吗?”
雨水顺着拱翘的廊檐滴落,斜风细雨都被挡在长廊之外,天地昏沉压迫,仿佛唯独此刻彼此所在之处,风雨不侵。
他们平静地对视。少顷。
“命数已定,又如何?”叶观问。
阮逐舟薄唇微启,眼底划过惊愕。
叶观一错不错地看着阮逐舟:“我毕生所求,唯有无怨无悔四字。只要我想,哪怕逆天理伦常而行也绝无二话,只愿回首来路时,初心依旧。”
阮逐舟皱眉,像学语的孩子,喃喃重复:
“只愿回首来路时……”
叶观敛去方才严肃神情,笑着陪他说完:“嗯,初心依旧。”
阮逐舟看着他,蓦地短促一笑。
“没想到也有从你这坏蛋嘴里听到高深道理的一天。”他调侃。
叶观冷哼:“故弄玄虚这点,还是您这个师父教得好。”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乐出声来。阮逐舟笑够了,直起腰,拍了下叶观的肩膀:“哎。”
叶观问了句“怎么了”。
阮逐舟嘴角挂着笑,微微垂下眼。
“有件事,我想和你坦白。”阮逐舟说。
叶观挑眉:“哦?小妈但讲无妨。”
从他的角度,能看见阮逐舟浓密微翘的睫羽,被潮气裹挟,湿漉漉的。
“其实,”他少有地字斟句酌着,说,“当初我跟你说过的很多话,都是真假掺半。有些事我是不得已而为之,有些话我也是不得已才……”
话音未落,耳畔蓦地炸开警告的声音:
[宿主快住口!您这是要干什么?]
阮逐舟抬起眼帘。
他在心里轻轻道:“你不是说叶观和所有的‘NPC’一样,都会随着我脱离副本而与小宇宙一同迎来终结吗。”
“既然如此,”他看着叶观的眼睛,心中一字一顿,“在他们被‘删档’之前,容我说两句真心话,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不!这是任务的绝对禁忌,您不能让副本世界的人知晓,这是对小宇宙秩序度最高层级的破坏,对主神规则的挑战!!]
叶观本人自然听不见阮逐舟脑海里的交火,歪了歪头:“不得已什么?你指的是叶家人?”
阮逐舟置若罔闻。他体内的血液循环出于对某种即将到来的危急时刻的期待而加快,整个人隐隐有些兴奋,舔了舔唇面。
他对着叶观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却在心里问:
“越严苛的规则,越意味着打破它会有丰厚的收获。我说过,我这种人喜欢刺激,喜欢高收益,最爱不走寻常路。”
阮逐舟忽然主动抓住叶观的手,惹得叶观一愣。
“叶观,当初我说过羞辱你的话,还有做过针对你的事,”阮逐舟语速稍微加快,“那些都并非我的本意。”
叶观深望着他:“我知道,有父亲和何氏在,你必须讨好他们,讨好大哥。”
阮逐舟清晰地否认道:“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让你以为我疯了,不过我说的句句属实。这一切和叶家人无关。”
叶观愣了一下,又冷静下来:“不会有比我这种杀父弑母的恶魔更疯的人。小妈说的话,我必定深信不疑。”
阮逐舟:“其实——”
话刚出口,阮逐舟身子陡然一震,猛弯下腰剧烈呛咳起来,随后脱力地向前倒去!
叶观大惊失色,慌忙把人搂进怀中:“小妈?阮逐舟!”
主神的惩罚化作激烈的电流,藤蔓一般缠绕住全身,阮逐舟消瘦的身体剧烈颤抖,喉咙发紧,双腿一软跪倒下来,手无意识松开又攥紧成拳,油纸伞于是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进雨中。
叶观跟着跪下来,把人圈在怀中,在他后背上下抚摸顺气:“是受凉了吗?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咳得这么厉害,我这就带你回去,我让人叫大夫——”
他忽然止住声音。
阮逐舟抓紧他的胳膊,挣扎着抬起头,叶观的瞳孔骤然缩成竖线。
阮逐舟的唇角流出渗人的血迹。青年面色惨白如纸,上下牙关都在打颤,他对叶观笑笑,脸上肌肉却不受控制地抽搐,显得本该轻松的笑容都多了几分扭曲。
“不必。”他断断续续喘息着,“你,听我说……”
叶观慌了,想把人抱起来,可阮逐舟浑身肌肉都反常的痉挛,他呼吸加重,忙不迭去擦阮逐舟唇边的血迹:“好端端的为何会吐血……你别吓我,阮逐舟!”
阮逐舟嘶哑地笑了笑,放任身体软绵绵伏在叶观怀抱中。
他就知道,主宇宙一定会阻拦他说出真话。
不过是坐个电椅的疼痛而已,早在他预料范围之内。撑过这一阵子,足够他把想说的话都说完。
他的秉性向来如此。
他要一个真相,让所有人都明明白白的真相。
血液加速流淌致使耳膜传来嗡嗡的鼓噪,阮逐舟隐约听见07号抓狂的声音:
[宿主!莫非从一开始,您就计划要这么做?!]
傻白甜如平日大大咧咧的07号,此时也恍然大悟。
打从一开始,阮逐舟就在布局。
无论是副本通关后一反常态提出要在此无所事事地待上三天,还是对这场游戏规则旁敲侧击的探听,都是为了筹备这一刻!
一个不走寻常路,不按常理出牌的宿主,既然能手撕副本世界的“剧本”,又怎么可能甘心于稀里糊涂地跟着主宇宙的游戏规则,一条路走到黑?
07号清楚地知道,这将是阮逐舟所谓的“高风险高收益”最极致的实践。轮盘没有停止转动之前,谁也不知道他会引发怎样的一场风暴。
阮逐舟喉咙里溢出力竭的喘气声,嘴角却渐渐上扬。
他睁着涣散的双眸,视神经已经因为电流的刺激而逐渐麻痹,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他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抚过他的鬓发,包住他牙关咬紧的脸颊。
“阮逐舟,”叶观声音里染上慌乱的,绝望的颤抖,“逐舟——”
阮逐舟咳出口血,奄奄一息地笑了。
他伸出手,凭着感觉想去握住叶观覆住自己脸颊的手背,
“砚泽,”阮逐舟低声唤道,“听我说,这个世界不是真的,我于你也不是真的,别为我难过,记得我说的吗?你要习惯,我们相遇的意义,就是离别,本身……”
“你说什么傻话?你是我的正妻,我不放你走,你就哪里也不准去!”
叶观把人抱紧,阮逐舟清瘦的身躯几乎要被嵌进青年宽厚的怀抱中,被揉进他的骨血里,“你别说话,别说话了逐舟,保存体力,我现在让人开车带你去医院!”
[——宿主,检测到小世界秩序度到达警戒临界值,已为您强制启动副本传送!]
阮逐舟睫毛抖了抖,闭上眼睛。
身体像是掉入深海的漩涡中心,或许是因为强制穿越的程序启动,肉/体的疼痛瞬间加倍,每一寸肌肤都剥落肢解似的疼痛。
……妈的,主宇宙居然还有这一手,真是失策。
他摸索着握住叶观的手,然而下一秒,深海的洋流化为一滴滚烫的、具象的水液,啪嗒一下落在他手上。
他们不是在廊下吗,为什么会有雨点。难道是濒死之际,这世界终于出bug了吗?
可叶观仍紧紧拥着他,外人眼中杀伐果决、阴狠冷血的叶小将军,此刻声音却透出从未有过的哀求:
“逐舟,你撑住,再坚持一会儿,我这就……”
阮逐舟感觉到自己身子腾空,抱着他的人正在狂奔,内脏与骨髓撕裂的疼痛让颠簸的感觉被钝化,阮逐舟阖着眼,气若游丝地笑笑。
徒劳啊。跑得再久,也久不过这风雨,再快也快不过这天地坍塌。
可他忽然想起这疯子的某句话。
命数已定,又如何?
“砚泽,”阮逐舟奄奄一息,只能用气音道,“当初我说过的话,真假掺半……那些贬损你的话是假的,但那条项链和背云我很喜欢是真的,在澜江边,在花船上,我,说的话,都是,都是——”
轰然一声山崩地裂,整个世界如破镜碎片纷飞!
巨大的吸力将时空搅碎,叶家宅院乃至整个沪城的景象于弹指间肢解碎裂,光与影疾速远去,阮逐舟身子骤然甩飞,在躯体数据化前的最后千分之一秒,他听见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吼:
“阮逐舟!!”
命运的轮盘缓缓停止转动。副本世界顷刻间崩塌,灵魂脱离这具躯壳之际,阮逐舟想要触摸刚刚手背上那一滴滚烫,却只摸到手背上微凉、干燥的触感。
命数的终焉,阮逐舟心里唯余一声微弱的,无奈的叹息。
这傻子,阮逐舟想,就当我还是拿了那船票吧,登上离别的船,从今往后,后会无期。